《云山行》刘老根

1、第一章 傍晚时

　　傍晚时分，夕阳已经快落了，村边田埂上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突然，鸟翅膀拍腾的声音打断这一切。

　　“哎呀，打偏了。”一个少年可惜道。
　　“嗯……”站在他身边的幼童吸了吸鼻涕，安慰他道，“大哥，是那鸟飞太快了。”
　　陆衍低头瞧瞧自己小弟，笑了起来。“下次给你打下来玩。”然后他望了望不远处的房屋，已经生了烟。于是牵起弟弟的手，往回走去。

　　回了家，阿姐正在淘米，瞧见他俩便道：“我还想着再不回来该去找你们了呢！”
　　陆衍把小弟送回屋，再来给阿姐打下手。他挽起袖子添了点柴，蹲了一会儿，对阿姐道：“阿姐，近来还是不要出门了。”
　　阿姐愣了一下，有点艰难地开口：“是不是，又来抓人了？”
　　他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当今世道不太平，自百年前战争爆发，地方割据混战，百姓便身处水深火热中，战争消耗使得赋役加重到后来陆续地征兵抓壮丁，如今已是民不聊生。
　　陆父被征去的时候，小弟尚未出生，陆衍也才懵懵懂懂，只记得母亲和阿姐以泪洗面，父亲默不作声，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便一去不回了。
　　再后来，母亲病死，他们姐弟三人开始相依为命。

　　现在这种时候，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抓走，最让人担心的是阿姐和小弟，阿姐未嫁人，又无父无母，恐被人欺，小弟又太过年幼，帮扶不了家里。
　　陆衍无声叹了口气，又添了点柴禾。

　　第二日，他们是被一阵喧闹惊醒的。
　　陆衍立即起身，跑到门口，透过门缝瞧见村里进来一伙人，官兵模样，手持文书，正一家一家敲门。
　　他回头见阿姐正惊惶着，赶紧把她推回屋中，叫她藏进地下。

　　刚让阿姐藏好，外面就响起了急促强烈的敲门声，陆衍急忙跑出去，刚打开门拴，外面的人就涌进来，四处搜查，就见屋中啼哭的小弟和站在门口的陆衍。
　　为首那名官兵扫了小弟一眼，又将目光挪回眼前的少年。没多久，他打开文书，快速念完，边将其连同一串铜钱扔在地上，打了个手势，叫属下把陆衍带到车上。

　　陆衍想望一眼家里，却被官兵按过头，推上笼车里头。车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男人有老有少，老的已经两眼昏花，行动不利，少的就像陆衍，十来岁出头。女人正值妙龄，她们已然哭作一团，下场未知。

　　没多久，官兵陆陆续续集合，笼车的木门被合上，队伍驶向村外。车后是村人压抑的哭声和哀嚎，陆衍听见车后有妇人的喧叫声，她一遍遍叫着女儿的名字，最后被官兵拦下。车里一个女孩扑到木门上，一个劲儿地拍打，哭叫，最终离她母亲越来越远。

　　陆衍低下头，想起了阿姐。
　　当初村里有姑娘被抓走时，他就开始准备阿姐的藏身地了，地洞上面也做了伪装，幸好没被发现。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陆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还是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将来大概是见不到阿姐和小弟了。

　　马车驶了许久，终于停下了。他们被赶下车，有官兵把他们分批带走，陆衍等人被带到教场，挨个记录。
　　最后经过一番筛选，练兵场上留下的人接受训练做预备军，被筛掉的人直接去往前线。陆衍大概能猜到，那些不接受训练的人大概是去做肉盾了。
　　在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后，陆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但是身边的人难免死气沉沉，再激励的话也改变不了这样的气氛。

　　这一天，陆衍刚完成一天的训练，打算回屋休息时，远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只见夜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风里也夹杂着腥气，陆衍的胃里一阵翻腾，强忍住恶心，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周边的士兵也隐隐感觉不对，已经派人去传话了。

　　天生异象，陆衍从没见过这般现象，不安感化作心跳重重砸下。
　　教场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灯光忽明忽灭。

　　突然，西边一声低沉的嘶吼穿破空气向他们袭来，陆衍当即被震得往后飞去，他两眼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绝对是很危险的东西过来了。
　　他很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觉得骨头应该折了许多。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陆衍醒了过来，浑身疼痛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适应了一会儿后，他望向周围，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空气中漂浮着若隐若现的血雾，一阵粘稠的咀嚼声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他悄悄扭转脖子，看见教场中央有一团黑色的庞然大物，因着雾气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将躺在地上的人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动的声音混着骨头崩碎的嘎吱声，激得他连忙扭头，不敢再投去视线。

　　他没去想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他只想尽全力挪动身体，离开这个地方。

　　正当陆衍奋力爬行时，那怪物停止了咀嚼，向他的方向看来。
　　陆衍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敢回头，心中求生的欲望被无限放大，他咬紧牙关，飞快瞄着周围，希望有什么兵器能离自己近一点。

　　那怪物开始向他走来，地面随着它行走一震一震，陆衍愈加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在怪物抓起他的一刹那，他看清了那怪物的长相。全身覆满暗红色鳞片的猛兽，正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陆衍被恐惧淹没的同时，想到家里的阿姐和小弟，估计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他闭上眼。

　　下一刻，预想的疼痛淹没了他。
　　……

　　陆衍被惊醒。
　　他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身上，陆衍从树下坐起身，环顾一下周围，是在一片林子中。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他闭眼回忆了一会儿，发现一个更惊骇的事情，自己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不光是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对自己的姓名，年龄，过去都变得一片空白。
　　陆衍呆坐了一会儿，有些无措。

　　陆衍发呆的时候，有人朝他走过来。
　　“醒了？”那人在他身边坐下，问道。

　　陆衍回神，看向眼前人。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料子洗得发白，头发松松扎着垂在肩上，还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对其有些防备，开口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回答他道：“小伙子，我看你很有修仙的天赋，于是决定带你回门派。我们这是在回去的路上。”

　　陆衍被噎了一下，这句话让那人像极了忽悠人的人贩子。他极不信任地瞅了那人一眼，把他当三岁小孩吗。
　　那人好像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妥，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陆衍感觉这个人怪怪的，但还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于是继续发问：“我有点糊涂了，阁下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人又过了好半晌，才蹦出一句：“我赶到的时候，你半截身子都被吞进嘴里了，但是还活着，我就把你拽出来了。”
　　陆衍又是一噎，这，半截身子被吞进嘴里？他之前到底是怎么了？都经历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
　　那人看他表情有些抽搐，又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陆衍腹诽，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想说什么不能继续说下去吗！
　　对话进行不下去，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子尴尬的气息。终于，当陆衍的肚子传出声响，这种气氛才被打破。

　　一连几天他们之间都是这种尴尬的状态，除了必要的对话，其他语言好像就是在凌迟，那人总是扭扭捏捏的，有的时候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话就又灰溜溜地回到肚子里，急得陆衍直跳脚。
　　不过相处这些天，陆衍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自己这之前好像是某个教场的训练兵，他们教场倒霉遇到魔物，最后活着的也没几个。这人正好在追杀那魔物，追上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己半截被塞进魔物嘴里，然后就救了自己。至于他说自己有修仙的天赋，陆衍有点不信好事就这么砸下来，半信半疑，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唯一认识的人就是这所谓的“恩人”，恩人姓江，名元清，自称什么云山派大弟子，现在要带他回师门。
　　陆衍想，反正不知是真是假，先跟着他，中途有什么变故再说。

　　二人行路一月有余，终于有一天，江元清告诉他，前面的地界就是云山派了，并扔给他一小粒药丸，说是凡人的身体进去会不适应，吃了这个就会好很多。
　　陆衍迟疑，这些日子他已经打消了许多疑虑，江元清并没有对自己显露什么恶意，只是比较笨拙，不会说话罢了。陆衍还是选择相信他。

　　吞下药丸，跟着江元清，在山间走了许久，久到陆衍开始怀疑时，下一刹那，他好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巍峨高山，石阶蔓延至山巅，山周有白鹤环绕，金云如绸，雾气缭缭，青松绿石，溪水长流，陆衍简直要看花眼。

　　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发现江元清正在石阶前等他。他霎时对江元清信服起来，原来他真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