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虔》正无穷大

2、燕城公子 燕虔

　　傍晚时分，窗外光秃的灌木被夕照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芒。夫子布置完功课后，大家便都陆续离开了。只有燕虔的动作还是慢吞吞的。
　　他正在收拾自己的稿纸，边收拾着边反复端详。燕虔的字迹端正俊秀，细究内容，里面却尽是些“改革”“鼓动”之类的词语。或许没人知晓，向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作品屡屡被禁的“燕城公子”的大作，都是在这一方小小学堂里完成的。
　　燕虔从来都不敢在家里写那些在父亲眼里逾矩的文字。他从小就有专门替他整理房间的下人：那些他随手放在书房或卧室的草稿，第二天再看时，总是会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的一角。
　　父亲有一个爱不释手的茶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造型也很别致——尤其是壶底的形状，燕虔从没见过和那一模一样的样式。茶壶闲置时，总会被父亲拿来当作镇纸用。每当燕虔再翻开自己的草稿，他都会发现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要是哪天这道印痕没有了，那就是父亲又去外地办事了。
　　因此他总是处处小心，不在家里留下蛛丝马迹。
　　但也还是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约摸是几年前，他偶然在书桌缝里遗漏了一张小纸条，那是读书时草草摘抄的一句“革命注定要有牺牲品”。等他回到家后，便看见父亲绷着一张愠怒的脸，冷声质问燕虔是怎么回事。父亲罚了他半年的月例，甚至一整个春天，除了上课，父亲就没让他出过门。
　　家里没办法写，燕虔只好抓紧一切上课时间来琢磨自己的文章。他坐在最后一排，占尽地理优势。但夫子讲课时，他在埋头苦写，夫子闲谈时，他也在埋头苦写，痕迹实在过于明显。夫子气哼哼地去找燕父告状，措辞谨慎却又极尽挖苦之言。
　　此时，燕父的态度却突然模糊起来。他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燕虔几句，便把这件可疑之事轻易放过了。如此循环几次后，夫子无奈，便只好对燕虔睁只眼闭只眼，算是间接性地放弃了这个不争气的门生。
　　但燕虔也不敢太过分，起码标句读的时候，他也还是会像模像样地做几处笔记。若是父亲哪天兴起，拿起他比脸还干净的课本翻阅，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他标好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却听见由远及近一阵噔噔的脚步声，而后是一个声音脆脆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抬头，给予了对方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他问：“有什么事吗？”
　　“今晚的烟火庆典……要不要一起去？”女孩扶着墙，视线因害羞而有些躲闪。
　　如果一起去，会因没有提前通知父母而受到责罚。如果拒绝，回到家后不仅能因此得到肯定，还能恰好错过庆典前表叔那冗长死板的年终总结——燕虔在心里电光火石般地把这番小算盘打了一遍，正想委婉地开口拒绝，却听那女孩急急补充了一句：“上次的活动你都没有参加……这次大家一起去，你不来实在不太好……”
　　燕虔的脸色顿时冷下来，感觉自己选择“不去”的理由又多了一条。他不喜欢别人隐隐含着威胁意味地和他说话——即使女孩的动机仅仅是为了和他同行。
　　“你们先去吧。我母亲已经做了晚饭，在家等我。”燕虔答道，已经连较有说服力的理由都懒得编，就与女孩错肩离开了。
　　女孩听出了他语气间的疏离，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在原地抓着手指呆立许久，回想着自己今天的举动究竟是哪里触怒了他。她绞着衣角，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只好嘟囔了句“燕夫人怎么可能自己亲手做饭呢”，便闷闷地和寻她而来的女伴一起走了。
　　燕虔回到家时，下人已经摆开了饭席。管家小步迎过来，微屈着腰，低声说了句“夫人在武家，还未回”。燕虔点头，示意他退下。管家欲言又止，眉头隐隐皱着，似是有什么心事，但还是顺从地退下了。燕虔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脚步却未停。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恭敬地向父亲问好，下人递过洗手盆，他仔细地揉搓手指，而后擦干水珠，坐在了父亲的身边，喝了三口汤，再开始夹菜，第一筷夹给了父亲。
　　一时间，饭席上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直到碗底见空，父亲才开了口：“燕虔，今年庆典还去吗？”
　　燕虔收回了夹菜的手，点了点头：“嗯，一个人去。”说完，才又把手伸出去夹了一筷莲藕。燕虔悄悄抬眼看了看父亲。父亲只是低头喝汤，并没有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他便装作顺口一提，自己把这事讲了讲。父亲说了句“很好”，神色依旧平淡。燕虔却因父亲这比以往更甚的冷漠，心里多了一丝窃喜。
　　就在今天。
　　于是他放下筷子，起身向父亲告辞，准备去参加烟火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