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是你的救赎》五杠三

3、韩修的树 韩

　　韩修一直不是个爱表达的人。

　　“你在想什么呢？”这是他的父母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他也自觉不对劲，按理说生活在父母和谐恩爱，条件优渥的家庭里，他不该是这样的“自闭”模样。可是现实里，他总是觉得话多聒噪，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法相通，那些注定无法投机的对话不如直接不要开始。他当然也不是那类拼命想要找到聊得来的朋友再一股脑儿的说上三天三夜。比起这些，他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没人在意的角落安静地读上一下午的书，倒也不是什么高深经典的名著，只要是书，他就乐意捧在手里。

　　他常常琢磨，如果一个人不爱看书，那个人会是怎么样呢？是内心贫瘠得不像话，还是愚蠢得要命。韩修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实在肤浅，说出的话估计没人愿意听，或者一不注意说出了什么让人怀疑的错话，那自己真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如果一句话没有在他脑海里斟酌了三十遍，他是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可是这样仔细挑选的文句在日常的谈天中就像长在麦田里的不合时宜的杂草，杂草单看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放在麦田里就突兀且无用，没有人会乐意理会这样“假模假式”的回答，或者是戏谑地说着“你好高深啊”这类嘲讽的话。久而久之，他索性不再去参与这样的聊天。他以歌德的那句：“读一本好书，就像和一个高尚的人谈话。”来安慰自己。肤浅又愚蠢的凡人，没有必要过多地交往，书中自有真理与自由。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吧，这是连他自己都不忍心戳破的小小谎言。

　　韩修耐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逐渐地笃定，那些表面笑盈盈的人，只不过是有所图罢了；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或许也只是在保护他们脆弱的心；活泼开朗的人也不过是耐着性子想要融入“大家庭”，成为正常人的一员。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与他交流。他是有些怪，却从来不会做伤人或是背后捅刀的事情。中学时期甚至有很多人唯爱他这一份“深沉”与“安静”。那些人不留痕迹地接近他，用力与他进行着那些“高深”的谈话，他表面上冷酷依旧，却会在独处时暗暗鄙视他们的所作所为，但偶尔地，也十分享受着与人交流的快乐。

　　也因为他的怪异，他不需要过多地考虑那些八面玲珑的交际，只是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别人也只会说他有点怪，从未有过多的口舌指摘他的能力与工作。

　　比起沉湎在辉煌的过去和幻想光明的未来，韩修更喜欢专注在手头的事上。这或许也是他寂寥生活中的一点遮掩，遮掩住他那对其他人与事没有过多关注的冷漠。只是如果说他的心中还在怀念着什么，或许就是中学时期那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吧。

　　不知从何时起，中学时期就是人最爱提及的时光。也的确，那段光阴总是充斥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青春的懵懂与冲劲在蓬勃的感情中喷涌而出。那时候没有很多的欲望，只是喜欢偶尔看着前方女孩的鬓角发呆，不论阴晴冷暖，细嫩的耳朵后面那一小撮毛茸茸的生命总是勾住了少年的神儿。

　　韩修也有过心脏跳动紊乱，俗称小鹿乱撞的情况，但是他不爱与别人分享这些细碎的心事。他甚至觉得，如果和谁分享了，那必定遭来一顿滑稽的嘲笑。只是尽管再怎么装作无所谓，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一点点在意。他索性把这些无处安放的心事说给密林听。
　　于是，每天放课后，韩修总是孤零零地溜进学校附近的小树林，一踏进草木的世界，他便闭着眼睛转几圈，接着走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棵树。他在树下坐着，靠着已有几十年岁月的树干，那份粗糙让他感到安心，让他觉得手中又捧了一本精致的小书。然后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他的声音总是细若游丝，倒不是怕被别人听了去，因为在这树林里，人类的痕迹总能轻易地被草木昆虫掩盖住，他只是执拗地认为，只有这样细小的声音才能被树精灵完全听了去，他才能从自己杂乱的思绪中彻底走出来。他莫名地觉得，那时候的校园是一个巨大潮湿的沼泽，他的双脚已经被束缚住，只能拼命地抱着那些苍劲挺拔的树，才能有生的机会。

　　遇见莫茹薇是十六年前的事，那时的他刚刚离开上一个“沼泽”，心有余悸却也义无反顾跃入了新的“冒险”。尽管中学时期总是被人念念不忘，可是处在中学时期的人，大多数有着脆弱的神经和敏感的心。

　　升学前的暑假，恰逢父亲的生意春风得意，家里的账户上又多了不少收入，父母每日都有说不完的话，说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向往。他们的嘴角一直上扬着，连带着韩修也心情愉悦起来。其实他从来就不是孤僻阴郁的孩子，对待亲近的人，他一改往日那种深沉莫测的模样，笑着聊着，只是个单纯的学生罢了。只是对他来说，亲近的人寥寥无几，除了父母或许就只有他的表哥了。表哥叫沈云尘，与这个仙气十足的名字不同，他是个大大咧咧、开朗阳光的男孩。
　　他总是穿一件红白相间的条纹衫，下身穿卡其色的五分裤，头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看上去又高又壮，能轻松地“提溜”起当时还很瘦小的韩修。虽然他比韩修大了七岁半，却总是乐意带着这个小学究似的弟弟到处疯玩。他带着韩修骑着单车穿梭在K城的大街小巷，给他买了无数新奇有趣的小玩意。他也乐意回答韩修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说来也神奇，尽管听上去那些回答都是在胡说八道，韩修却总能被说服。

　　他总是乐呵呵地说：“我人如其名，虽然渺小如尘土般生活在陆地上，却总是快乐地仿佛在云间。”韩修打心底里认同这番话，他佩服表哥的智慧与洒脱。可是他也有疑惑，自己的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甚至有时候，他会暗暗埋怨这个过于端正的“修”字，仿佛这个字是禁锢他、掌控他的罪魁祸首。他希望自己的名字是那种能够预示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生活的字眼。

　　所以当时，“莫茹薇”三个字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莫茹薇，莫如微，不如微笑。眼前的女孩也的确明媚地笑着。不知是那毫无拘束的三个“草字头”让他先入为主，还是她确实有着草木的清新与秀丽，韩修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十分的安心，仿佛回到了那些放课的午后，倚靠着大树直抒胸臆的幸福。

　　或许，除去那些真正的草木，他又找到了新的力量，在这深不见底的沼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