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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皇家尽是重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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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东锦打算点亮灯烛,才想起这里没有,他踩着地下不知道是腐败了的什么或者碎了的什么,有软的也有硬的,更有让人不怎么敢落脚的不软不硬的,他脚步放慢再放慢,脖子伸的很远,假如,他在心里默念,那一团---是个人的话,就是他。
“殿下!”
裴东锦不知道自己出声了没有,反正喉咙里是有那两个字的,憋在胸膛近九年,快融化的了的称呼,现在---他还知道叫的是自己吗?
那一团---人,一动不动,月光从楼顶光洞照到各处就是照不到他的头脸,裴东锦心里一紧再一紧,屏住呼吸,前腿往前半步弯下来,膝盖碰到那一团动了动,证明他是活的。裴东锦出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把脑袋再往前凑了凑,他一团又向后撤了一丝,只是一丝,让裴东锦眼泪不停,他,柴续,是活着,活着的,是柴续。
“殿下!”
那个“人”——如果还是个人的话,终于大幅度的直了直了直腰,月光从头发照到鼻子的高处,在眼窝和人中留下了一片极深的阴影,即便光线不足也不难看出,柴续不裴东锦想象中的枯瘦肮脏,就干干净净的在一片破败的书楼里,像是祭奠也像是陪葬。
“你,来做什么?”
那声音不是自己扶棺离京匆匆一面的少年粗噶嗓音,也不是八九岁没有开笔做文章时候的稚嫩,是---如同祖父那样,历经沧桑早就回不去的绝望,在沉稳掩盖下的绝望。
“你回来了?他们肯让你回来,不是来看我这个废人的,你来干什么?”
柴续不肯再抬一点儿头,不肯让已经不能更向前的裴七多看清楚一点儿,也不肯看他!
“我办成了劳德彰市舶司公器私用案,杀良冒功案,还把洛家,就是侵占佟氏财产,欺辱佟氏后代的那个大商户洛家全部下狱,罪魁洛五---被你的表妹,洛家大姑娘——她没有名字,现在大约也不姓洛了,安全进京,你应该记得她与杨家那位杨成吉有婚约,你想见见她吗?”
裴东锦说的飞快,好像怕柴续下一刻就支撑不住,死在博雅楼里,这些---大约能让他有所牵挂,起码血脉相连的亲人还在世间,他甚至没有执意要看清他,就说出一连串早就想好的外面发生的事情,这让柴续笑出声来,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就是笑声,还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七郎,哈哈哈,七郎!”
还是沧桑的声音,却像真正的开怀,这,有什么可笑的?
他想在对面坐下来,还没有找到椅子或者别的什么,柴续却双手一撑坐在地上。
“我有火折子,这里---”
柴续摇摇头,才意识到裴东锦不一定能看到。
“有什么需要看的?这里---你记不得样子了?”
裴东锦的眼泪一滴一滴,他不擦你也不是收着,任只有两个人的书楼里啪嗒啪嗒的声音被柴续听见,啪嗒里很久,他好像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光亮的方块——确切的说已经不是方块里,四个角儿有两个都摔掉了,还有个一个面儿有个大凹槽。
“这个东西---你还有一个?”
能看见了,裴东锦才真正的不好意思了,拼命眨了眨眼睛——自己竟然不如一个困在这里受暗箭迫害多年的太孙。
眼睛里不那么湿润,他才敢仔细打量柴续,清晰的柴续,先把目光落在他腿上,厚重的衣袍盖在双腿上,只凸出细细小小的两根儿---那是腿吗?根本就是比拇指粗不了多少是骨头,裴东锦牙关咬紧却不知道该恨谁,下手的人---历经两世,他都查不出来,甚至指向谁都没有线索,权位之争过于复杂,既得利益者——柴溪说先找既得利益者,这个道理他懂得,可官家---是伪装的好?不是,他没有统筹的大智慧,这里面就像裴府及其倒台一样,有很多黑手,每一个又都不是,这种报仇只能报十之一二的无力感---真的让他觉得再活一回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都没有改变——除了自己活着,痛苦又疲累的活着。
“你的腿---”
“好好的,还在,就是不能走而已!”
他就笑着,还怜悯的看着裴东锦,仿佛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从青春洋溢少年郎,从大周未来的主人到囚徒一样日日不见光的不是他柴续,而是裴东锦一样。
不能走---而已?他话轻飘飘,裴东锦也进出一个笑容。
“不想笑就别笑了,真难看!”
他把照明灯荧光块递给裴东锦。
“怎么,以为我长久的不见人,连话都不会说,变成野人了?呵呵呵,怎么会,没有变成野人之前,我的叔父来关心我,死了一院子人呢,那一院子被杖毙的内侍和宫女怎么也能让人长记性,我还怎么敢蓬头垢面,断腿生蛆,不言不语。”
裴七明白了,这回---他之所以有更好的办法没有用,而是用得月楼给三皇子做苦肉计,就是怕---哎,就算是不波及他,大约,他的好叔叔就会在两个儿子都不争气的情况下,再夸他一回——最像先帝的孙子,想立他为皇太侄,哎,他可能真的不会捧杀,也不懂,可是这个手段,他用的最好。
柴续必须活的好,起码让外人觉得活着好,今天他带来了他血缘亲人的消息,他依然如同过去,甚至更温和,没有波澜,他的血缘亲族都活的好好的,有叔父,有姑母,有祖母,有堂兄弟,哪一个拎出来,放在裴氏也好,谢氏也罢,哪怕民间某个村里的同姓同族,都是能交托财产,子女,甚至性命的亲人,可是他就困在这座书楼里,卢氏太后大娘娘说他喜欢在他父母住的地方,就依着他吧,官家说,他是个随性的孩子,就随他有陶公渊明之行,还有长公主,长公主最深情,她说,思念大哥,不忍见他遗下的血脉---皇家,尽是重情之人呀。
裴东锦再也忍不住,九年都忍了,今天---他泣不成声,二十二岁的他,即将平步青云的他,差点儿哭死在博雅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