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夜》霏羽

6、第一章 雪柔4

　　璎珞潜进主屋，脑子里一直重复着曦的话。

　　她身上有死气……

　　死气，将死之人身体散发出的一种气味。

　　那是人类无法用肉眼看到的，所以璎珞未曾察觉。

　　将死之人……如果雪柔突然死去，那她的孩子呢？她的丈夫，知道他即将与所恨的女人永离吗？

　　璎珞心中对雪柔的怜惜不禁又多了几分。

　　她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悲伤？她被父亲利用，被心爱的人憎恨，现在更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未出世的孩子……

　　璎珞想起她看到雪柔眉间的那抹轻愁和唇边那抹温柔，她的默默忍受和苦苦压抑，只是为了留在爱人身边，可……再也无人怜惜。

　　雪柔的房间外，璎珞深吸一口气。

　　就在她扭动把手，推开一点点缝隙的时候，一道诡秘的绿光自黑暗中绽开。

　　璎珞猛然推开房门。

　　当她好不容易搜寻到那抹柔雅的白影之时——

　　璎珞呆住。

　　昏暗的房间，窗户大敞，月华洒落地面，帘纱轻轻随风摆动。

　　窗前，挺着圆滚肚子的女人无限温柔的捧着一个婴儿，婴儿的一只小手没了，鲜血沿着光秃秃的手腕滴下……

　　而那只手，正在雪柔的嘴里！

　　奇诡的绿芒自雪柔眼中散发，照亮卧室。当她看到璎珞闯进来时，淡漠妖魅的表情瞬间转为骇然。

　　“璎……”雪柔从震惊中回神，瘦削的脸庞苍白而悲凄。

　　“为什么……”璎珞不能接受。

　　雪柔吃的是鲜活的婴儿，是从孕母腹中强行取出，尚未足月的婴儿！那个温柔笑着，对腹中的孩子充满期待的女人，怎么会残忍的吃掉别人的孩子？！

　　雪柔含着泪，神情无限悲凉。

　　可她仍是将婴儿送入口中，吞进肚里！

　　雪柔捂着脸，双手的鲜血抹在苍白的脸上，她悄悄哭起来，然后越哭越大声。

　　最后更是不能遏止的嚎啕大哭。

　　璎珞眼里含着泪，眼前这个食婴的女人依然脆弱的不经一碰。

　　她见过无数妖魔捕食人类，但从没见过吃掉人类的妖魔露出一丝不忍。雪柔不是那些魔物，她在吞下那不属于自己的食物时，究竟怀着怎样一种心情？

　　“为什么？”璎珞一步一步走近她。

　　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心思细腻、温柔淡雅的女人残忍的杀害生灵，吞食血肉，走上一条恶魔之路？

　　雪柔抽噎着抬起头，仰望着璎珞的眼中，空泛而破碎。

　　这是绝望的眼神。

　　当你在一个人眼中看到这种情绪的时候，将无法避免的为之震恸。

　　璎珞的心在痛，身体也在痛。

　　她看到这个女人所有的脆弱，也看到这个女人所有的罪恶！心底对她满怀怜惜的同时，却要强忍着杀死她的恨意！

　　“我……”雪柔艰难的开口。“早就已经……死了……”

　　璎珞为她的话语再度震惊。

　　“是的，我早就死了，在怀孕的第三个月，心脏衰竭。”雪柔无比凄然的笑着，还是那朵温柔的笑容，温柔到将人心融化。

　　璎珞忽然想起她搀扶雪柔时感受到的重量。

　　那的确是不存在于世的人才有的轻盈！

　　“怎么会……”心脏衰竭？她有心脏病？

　　“十六岁，遇到臣之后，是我第一次发病。”雪柔淡淡的说：“医生说即使换心，我依然活不过二十岁。”

　　那么，这就是她不安的原因？就是她疯狂占有臣的理由？

　　璎珞的心再一次抽痛，泪顺着眼角流下。

　　“父亲答应我，只要帮他拿到底标，他就允许我嫁给臣……”雪柔轻合眼眸，呼出胸中郁结的闷气，继而轻轻一笑。“我得到他的人，却把他的心推向更远……那时候的我太年轻，根本不懂自己的作为是无法挽回的错误。我愿意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但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雪柔悲痛的揪住心脏。“我要生下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孩子！他是我和臣唯一的连系……不可以再失去……”

　　雪柔伏在地上，痛苦的哭泣。

　　她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从前为爱执着，现在依然为爱执着……可她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依靠吃活婴延续生命……为保住自己孩子，却要牺牲其他人的孩子？

　　这是不可饶恕的错！

　　“即使你生下孩子，也是一个死婴。”空灵的声音回荡在房中。

　　璎珞回头，曦就在她身后，淡金的颜色温暖而安详，仿佛可以拂去所有悲伤。

　　“曦。”璎珞扑进他怀里，透明的身体却如实体一般，稳稳搂住她。

　　曦看向雪柔不敢相信的仓皇表情，淡然却无情的开口：“食婴虽然可以延续你的生命，但已经枯竭的身体已无法孕育生命。你的肚子之所以一天天大起来，只因所食婴儿的怨念留在腹中，其实你的孩子早就随着你的死亡死去。”

　　“不可能……不可能……”雪柔捂住耳朵，拒绝听到他的话。“我的孩子还活着，他一定可以出生，他要陪着臣，代替我陪着臣！”

　　曦不再说话，轻轻抬手，一道金光自食指射出，击中雪柔的高耸的腹部。

　　“你做什么！”雪柔看到金光瞬间没入腹中，突然，她尖叫起来。“啊——”

　　璎珞回头，不远处，雪柔的身体绽放金色光芒，掩盖住原本的绿芒。雪柔的肚子窜出几个黑暗狰狞的灵魂，仔细看去，那几个灵魂全是婴儿的表情！

　　“曦！”璎珞担忧的抓着曦的衣襟。

　　曦闭眸，轻念咒语，颈间的金环飞升至空中，飘向雪柔。

　　环圈罩住四窜的灵魂，曦睁开眼睛，淡金的眸光绽放出夺目的光彩。金环发出轻柔如月的光芒，将灵魂笼罩在内，婴儿的怨灵挣扎了一会儿便消失在光中。

　　璎珞脸上布满清泪。她知道，失去肉身的灵魂，变成怨灵之后，永远无法净化，曦将它们毁灭了。继身体之后，灵魂亦被毁灭……

　　雪柔，雪柔，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雪柔怔怔看着自己扁平的腹部，木然的把手搭在肚子上面。“我的孩子……”

　　曦手腕扭转，金色环圈飞至雪柔上方。

　　他淡淡的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雪柔望着曦，这个仿佛散着神圣光辉的男子，正用淡然无情的眼神看着她。

　　孩子没了，她变得一无所有……对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雪柔缓缓闭上眼，禁不住在心底最后一次呼唤。

　　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璎珞难过的别开视线。

　　她明白，雪柔是死灵，放任不管，迟早变成怨灵，只有将她消灭。

　　曦催动咒语，金环发出的光将雪柔罩住，然后，一切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