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天》黄花不是瓜

8、某年某月某天 真正一拍两

　　真正一拍两散那天，是她实在发疯般的想念陈亦桐，坐车绕了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他公司楼下。
　　冬去春来，万物悄然复苏。
　　漆瑜又想起他们相遇相爱的那两年光景，如今一切好似又回到原点，但却已无昔日颜色。
　　她握着手机，电话还未拨通，便看见他正从旋转门出来。
　　身边跟着位女生，两人说说笑笑，从她旁边擦肩经过。
　　一瞬间，漆瑜心里燃起失落、委屈、不甘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
　　她紧咬着牙上前自以“女朋友”的身份和陈亦桐对峙，“她是谁？”
　　女生被漆瑜突如其来的强势吓住，默默躲去陈亦桐身后。
　　他试图安抚漆瑜的情绪，可她却早已失去理智。
　　于是编排过无数次的重逢猝不及防就成了一句一句夹枪带炮的尖酸刻薄。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扪心自问，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你走出来加油打气，让你重新开始做音乐的？”
　　“说分手就真的舍得不联络不关心，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陈亦桐，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你都忘了？”
　　她的质问和责骂接踵而至，说到最后，许是看见对面陈亦桐无动于衷的表情，她自己也觉得无趣了。
　　“漆瑜，你这样有意思吗？”
　　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也不等她回答就迈着大步远去。
　　漆瑜泪眼婆娑望着他的背影，刹那间才明白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身形单薄惹人心疼的少年。
　　对啊，这曾是她所希望看到的陈亦桐的未来，坚定，倔强，不为谁所动，一路繁花相送。
　　而她呢，只不过还是两年前那个深陷泥潭，傻乎乎等着别人救赎的灰姑娘罢了。
　　只是，这世间妄想依附他人来获取养分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怜可笑的。
　　她愣在原地，哂笑着自言自语，“是，是挺没意思的。”
　　那天回去后，她试图联系陈亦桐做最后的挽留，可他却早已将她拉入黑名单。
　　她坐在地板上边哭边笑，拿过相机来翻看。
　　照片一张张滑动，里面满是她过往的单人独照，可就是独独缺少和陈亦桐的那部分回忆。
　　她不敢置信，从白天一直到夜幕降临不停翻找查看，那些存有她们之间所有美好的照片录影一时之间竟全然消失。
　　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足够证明他们曾真心实意相爱过。
　　她焦躁不安，打开手机浏览微博，却发现陈亦桐的动态早在几年前就停更，那些复出后的消息根本只是一片虚无。
　　漆瑜慌了神，她冲出公寓拦下出租报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地名。
　　司机师傅无比困惑地问她，“你是不是搞错了，上海就没有这个地方。”
　　在她的坚持下，师傅还是将车开往了繁华的市中心地带。
　　她却彻底迷失在了人头攒动的街头，因为那里完全没有记忆中陈亦桐所属的公司大楼，只有巍峨耸立的商场大厦，购物中心。
　　记忆发生了错乱？
　　不，她不相信。
　　最后漆瑜拨通老漆的号码，她询问老漆是否知晓陈亦桐的存在。
　　但老漆只说他偶尔听漆瑜通过电话向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缓缓放下手机，不敢相信这爱与恨相纠缠，所有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臆想。
　　她失魂落魄，伏在餐桌边痛哭。哭过抬眼一看，手中正握着白色的安眠药瓶，药片被她洒的桌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是幻觉吗？
　　漆瑜在心里默问自己，然后意识开始慢慢混沌不清，透过虚掩的窗帘缝隙里，她仿佛看见一束星光。
　　她的陈亦桐正面对她微微一笑，如星河一般天真烂漫。
　　他说，“谢谢你，漆瑜。”
　　“再见。”
　　……
　　消毒药水难闻得刺鼻，耳边有仪器“滴滴”的声响，也有男人大声喧哗，“喂，医生，我阿婆的伤口又感染发炎了怎么还没人过来上药？”
　　漆瑜猛一醒来，天花板、白织灯映入眼帘。
　　查房的护士刚给右床病人测完血压，转头发现她呆愣地睁大一双眼睛一动也不动。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漆瑜没有回答，她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护士伸手去触她额头，“烧退了，等会儿再做个检查。”
　　然后脚步远去，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右床一个腿打石膏老阿婆。
　　余光里阿婆细细打量了她很久，见漆瑜终于忍不住扭头目光和她撞上，便开口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干哪样想不开呀！”
　　漆瑜转动目光，房间靠右角落只有一扇小窗。
　　卷帘被空调风吹的轻轻拂动，透过那并不明亮干净的玻璃朝外看去，只窥得见红砖白瓦，完全覆盖老住房楼外的风景。
　　纵使漆瑜有所感觉，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阿婆，“现在是春天吗？”
　　“噫，早就入夏哩！”
　　她微微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医生只给她做了几项小检查，护士小姐告诉漆瑜老漆给她请了护工陪护，会一直到过两天出院。
　　她仍是面无表情，情绪也没什么起伏。
　　阿婆问她家里人怎么不过来亲自照顾，她也只是摇头。
　　“不会真的脑子进水想不起来事了吧？”
　　阿婆猜测。
　　坐在她一边体型壮硕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提醒她赶紧闭嘴。
　　可漆瑜怎么会忘记呢？
　　她都记得。
　　记得母亲其实很早就离开了上海，远在外地。
　　记得老漆虽然工作忙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在漆瑜初中毕业之后就重组了家庭。
　　记得她因抑郁症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喜欢上了和自己同样有心理障碍的男生陈亦桐。
　　记得机缘巧合之下，她捡到他遗落在诊治室的日记，并悄悄以网络留言的方式帮助他也同时鼓励自己走出藏在内心深处的阴影。
　　记得某一天，漆瑜通过Vivian得知了陈亦桐跳海轻生的消息。
　　Vivian无比难过，认为是因自己平时会诊中的疏于观察才会导致陈亦桐的抑郁加重。
　　可Vivian不知道，漆瑜比她更加自责不已。
　　就在陈亦桐轻生那天，她明明是见过他的。
　　而他在向漆瑜递出那张带有向日葵印花的卡片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将会发生怎样一场无法避免的结果。
　　那天，她本可以阻止悲剧上演。
　　可是一切都已太迟。
　　就在陈亦桐去世几天后，Vivian离职，她前去道别，那时精神已经恍惚。
　　以至于那天经过医院外的人工湖产生臆想，她看见陈亦桐就站在湖边护栏外，她必须去救他！
　　所以奋不顾身冲入湖里。
　　而在送往医院抢救和昏迷的这两天里，所有写满她和陈亦桐后来故事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原来呀，所有一切，花开花落，只不过是她给自己虚无的梦境编织了一场悲喜交加的幻象。
　　而这一次现实世界里醒来，没有老漆的担忧关心，没有陈亦桐对她说，还好他们都还活着。也没有那些依偎亲昵，极力争吵。
　　漆瑜手捂住脸，忍不住哭出声来。
　　邻床的阿婆怕漆瑜情绪激动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赶忙叫儿子找来护士帮忙查看情况。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们沟通。”
　　漆瑜听见有人问，可她早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小孩一样哭得伤心欲绝。
　　出院那天上午漆瑜终于见到了老漆，他身后跟着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眼睛圆溜溜盯着她一直看。
　　是老漆当年再婚后与现任共同育有的漆瑜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瑜瑜，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的心理健康问题我难辞其咎。”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还能像其他普通人一样难过就哭，开心就笑。”
　　此刻老漆轻打方向盘，行驶在傍晚时分的马路上，不时余光瞟一眼后座的漆瑜。
　　她正安静地坐着，默默接受左手边男孩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这两天我回了趟家，以前你怕叨扰我们，一直不肯搬过来住。”
　　“但瑜瑜，你是爸爸最重要的亲人，有了你，家才完整。”
　　“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小林阿姨也做了一大桌你爱吃的菜，我们等着你回去团聚。”
　　她终于肩膀一动，和老漆对上视线。
　　心里酥酥痒痒，早在上车出发前她还在责怪老漆竟为了工作撇下她一人在医院不见踪影。
　　她从下午见到老漆开始就知道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照顾她的感受，他从来觉得有愧于漆瑜，缺席了她人生中那么敏感脆弱的时刻，所以想拼劲全力弥补。
　　可漆瑜却心如明镜，这些年是她自己呆在泥泞里渴望光明却又至始堕落，才会越变越糟糕，没资格去怪罪身边任何人。
　　她回答老漆“好。”
　　小男孩见漆瑜笑了，也多了主动搭话的勇气，“姐姐，你为什么要自杀啊？”
　　老漆瞥一眼男孩，试图转移话题，“漆小聪，坐着别乱动，你看把姐姐都挤到最里边了。”
　　男孩冲老漆吐个鬼脸，越往漆瑜身边靠近。
　　她则愣了几秒，气氛一时尴尬。
　　“我啊，为了救人。”
　　为了救那个一唱歌就浑身散发耀眼光芒，会常说“谢谢你，漆瑜”的人，也为了自救。
　　这一次死里脱身，她大抵才能真正释然，再也不要做从前乱糟糟的漆瑜。
　　“啊？”
　　男孩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可她却已将头转到一边去，望着窗外上海夜滩宽阔繁华的景象。
　　行人步履匆匆，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笑容。就像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未来不论好坏，至少这一刻皆有所期待。
　　漆瑜看着这冗长的街道，车窗外的一切陌生却又熟悉，是她从不曾留意的烟火气息，繁杂却温暖可爱。
　　忽然，指尖传来一股温热，她扭过头，对上身旁小男孩纯真闪亮的双眼。他紧紧牵住漆瑜的手，咧开一口白牙笑的诚挚灿烂。
　　两个人都没说话，漆瑜也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闪过湿热的光。
　　她好久没有像这样发自内心的微笑，也好久没有，觉得人生如此美好，而她之前竟然都一一错过。
　　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漆瑜选了个晴天回去康佳心理医院。
　　门诊室前，年轻的男孩女孩正安静地等待就诊。
　　她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祈祷。愿往后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她们跋山涉水到达的都是纯粹健康与快乐的目的地，路上再无苦痛、荆棘。
　　休息室里，那些卡片已经不知去向，唯一留下的，只有陈亦桐生前写给她的那句。
　　“谢谢你，喜欢我。”
　　印着向日葵花的卡片静静躺在柜角。
　　漆瑜鼻尖一酸，拾过卡片，脑海中浮现出陈亦桐带着鸭舌帽朝她腼腆微笑的模样。
　　他曾那样温柔的存在过，却好像从不属于这个世界。
　　或许在陈亦桐转身跳下那片海的同时，他也像和她在梦里约定过的一样，化身成了一只会唱歌的蓝鲸，终于生活在了他所向往已久的自由海域。
　　漆瑜淡淡一笑，欲将卡片放回去。却无意发现背面还有一段话。
　　上面是陈亦桐工整漂亮的字迹。
　　“如果可以，请替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好好爱它。”
　　原来这才是他留给漆瑜最后的祝愿，她颤抖着手将卡片锁进置物柜，蹲在墙角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漆瑜梦见落水的一幕情景重现，她拼命挥动双手第一次有求生的欲望。
　　可深不见底的湖水渐渐没过头顶，模糊她的视线。
　　即将下沉时，脚底似有东西欲将她的身体驮起。
　　她虚咪着眼，看见那是一条异常漂亮的蓝鲸。待回到陆地上，那只蓝鲸却已纵身跃入湖里消失不见。
　　漆瑜翻个身，对着微澜的湖面大喊，“谢谢你！”
　　谢谢他的出现，在漆瑜并不完美的生命中画下一抹遗憾但却充满温柔的余晖。也让她明白，能够真正治愈一个人的，除了时间永远只能是她自己本身。
　　但好在从此岁月静好，她将带上陈亦桐的祝福重新上路，一路寻找那些被她遗失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