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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某年某月某天 漆瑜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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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瑜醒来时,阳光正透过卷帘窗倾洒在411病房的各个角落。
此刻是春意明媚的下午,视线里只有一片素白以及老漆高大宽厚的背影。
漆瑜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涩,她艰难地唤了老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老漆回过头,漆瑜才发现他的头发长了也白了许多。两个大眼袋一深一浅挂在眼睑之下,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显憔悴。
漆瑜在医院躺了四天,昏迷的这段时间老漆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看见女儿清醒过来,老漆甚至激动到眼圈有些微微发红,忙放下手里的热水壶问漆瑜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漆瑜摇了两下头,淡黄色的刘海儿乖巧的垂在额前,脸上却没什么血色,模样惹人心疼。
老漆给她摇高了床身,放了枕头垫在漆瑜背后,她半坐起来,腰肩瞬时轻松很多。
“妈妈呢?”
漆瑜咳嗽两声,这几天没开口说话,现在咽口水喉间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不禁觉得奇妙。
老漆一边跑去倒水一边回她,“你妈从你出事就担心坏了,好几个晚上没合眼,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话落,又叹了口气,“瑜瑜,你说你一个女孩子,细胳膊细腿的又不通水性,不考虑自身情况去救什么人,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妈妈交代。”
老漆转过身,抹了把脸,目光呆滞,“我们现在想想啊,都后怕。”
虽然隔了一床的距离,但漆瑜仍然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泪痕。
一直以来,她和老漆相依为命,当年法院把漆瑜判给父亲,她心里多少是不大愿意的。可在漆瑜妈妈眼中,对待婚姻的不忠已有足够的理由让老漆说服她默认放弃监护漆瑜的资格。
那时的老漆并不认同家庭的破碎是源于自己游走在工作的举杯换盏而疏于对妻女的关心与照顾。
跟在老漆身后的这十多年里,漆瑜虽然时常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公寓,但她打心底知道老漆是真的在乎她。几乎是对她有求必应,尽可能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这两年漆瑜病了,老漆看的出来,也慢慢改了脾气,推了大半工作陪她。
老漆想让漆瑜快乐,可是这些年缺失的关爱和交流早就让他们父女之间产生了隔阂。
漆瑜低着头,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此刻她心口藏着的那把小刀又开始飞速转动。她屏住气,不敢去看老漆的眼睛,更不敢呼吸。
老漆知道漆瑜内疚,他把水杯放在漆瑜手心里,摸了摸她的头,“我去找医生过来看看。”
漆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说话。老漆默默退出房间,带上门,咔嚓一声,也把漆瑜的记忆带回一年前的一个早上。
漆瑜所在的营销部才散了早会便收到辅导员转发在班群里的办理实习证明的第三方合作协议,并且重点表明要在本周三集齐所有人戳盖单位公章的实习报告。
漆瑜心里默算了下,从上海邮寄报告过去四川,加急件少说也要三天才能到达,而今天已经周一了。她之前和部门经理说起过这个事,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每回她旁敲侧击,都会被各种工作上的事情搪塞过去。
漆瑜不自觉朝同是营销部实习生的苏阑微工位看去,此刻她正穿一身浅粉的碎花长裙,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两只眼睛清澈透亮,笑容甜美可掬,兴致勃勃地向身旁的温经理请教工作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连一向对漆瑜不苟言笑的温经理眼角都浮起了一层笑意。
听说苏阑微早就向学校寄回了盖公章的第三方协议,不同于漆瑜这种普普通通,只知道闷头做事,被丢到茫茫人海都不会被多看两眼的人,苏阑微世故圆滑的性格仿佛才能在职场中游刃有余。
好在漆瑜也自我安慰,一切不过是人生的才开始,会好起来的,会的。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漆瑜带上打好的实习协议决定去找温经理。
结果当然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漆瑜躺在公司楼顶的长椅上,一面咬着手中已经冷掉的三明治一面回想温经理不耐烦的语气,“上次苏阑微来签章你怎么没过来?”
漆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臭脸的温经理,不禁身体微微打颤,却只能强颜欢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周我们小组在外面跑业务。”
温经理瞥了漆瑜一眼,拿着文件将座椅转动到另一边没再搭理她。
这种尴尬到窒息的气氛大概持续了三分钟,漆瑜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一场残酷的批判。
“章现在不在我这儿,明天来。”
温经理慢悠悠的回道,漆瑜抿了抿唇,想说她必须今天就得办完与实习单位相关的所有手续,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呆愣在原地。
“怎么?还有事吗?”
温经理掀了下眼皮,对面依然是漆瑜那张放空的面无表情的脸,他不禁眉毛邹成一团。
“没,那我明天再过来,谢谢温经理。”
分明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可一旦对方表露出一丁点的强硬,漆瑜便只能无奈地违心退让。懦弱,自卑,不会奉承,更不会讲好听的话,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也知道没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漆瑜准备很久的关于这场实习合同签章的内心战失败,她扯动下嘴角,笑不出来。正打算离开办公室,人刚走到门口,温经理却叫住她。
楼顶,漆瑜用力咬了口金枪鱼三明治,果酱微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习惯收集过期的面包,牛奶,还有饭团……,那些是她心情不好时一种特殊的宣泄。
保质期以外的食物被她当作发霉的心情,一口口吞食下去,每当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她站在洗手池前吐的两眼发黑,甚至会觉得内心的压抑缓释了很多。
“你们这些才初入职场的大学生啊,别以为一张实习合同就可以作为继续留在公司的保障。有空多在部门之间走动走动,和苏阑微学习下怎么和同事客户保持融洽的关系。”
“毕竟,社会不是学校,优胜劣汰。”
漆瑜已记不清她当时是以怎样的表情在说了句“知道了”以后就逃似的离开了,几个小时之前的难堪和无措仿佛还历历在目。
漆瑜吸了吸鼻子,眼泪顺势掉下来。
其实有很多像这样几近崩溃的时刻,先开始是无数个夜不能寐,放声大哭的凌晨,
然后再到现在白天和黑夜,绝望和自愈来去之间的反复交替。
她的人生若不是交织了太多敏感与自我怀疑,会不会,也是浓墨重彩让人惊羡的。
漆瑜打开手机,屏幕上是老漆早在好几个星期前就给她预约好的心理治疗,而那个时候她还极度排斥着不想去。
漆瑜犹豫了很久,但其实也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她决定接受抑郁症的心理治疗。老漆找漆瑜谈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说自己希望漆瑜能健康的活着,无病无灾亦没有痛苦,这是他做父亲这一辈子的心愿。
然而当漆瑜踏进诊治室的那一刻,她是有些后悔的。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不会痊愈,还会不会拥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