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手记》刘小天

5、青鸟

　　月轻轻来到叶子的床边，静静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熟睡的叶子。过了一会儿，叶子翻了个身，蒙朦胧胧的看到床边有个人影，吃了一惊，立刻就清醒了。

　　叶子坐了起来。“月？”月光下，月的神情是那么温柔，是叶子从来没见过的。

　　月微笑着把手伸给了叶子。叶子不自觉地也把手伸了过去。月的手很冰凉，像这月光一样。

　　“月…”叶子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月还是那么微笑着看着叶子，温柔的表情，月光一样的眼神。叶子不知为什么也有点发呆…好久，月终于开口了：“我会送你一只青鸟，我走了。”

　　叶子想说，你别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顺着眼睛流下了眼泪。还是那微笑，还是那温柔，可抓着的手的冰凉却开始变得那么不真切，看着月的身体越来越淡，叶子的眼泪遮住了视线，直到完全失去了月。低头的时候，却真切地看到手里抓着一只鸟——青鸟…

　　叶子醒了，眼睛有点湿。怎么会做这种梦？青鸟？代表什么呢？月…轻轻到客厅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最后决定回床上再睡儿。

　　可能这几天有点累了吧，怎么做这种怪梦。叶子心想。

　　自从雨儿搬走之后，月和叶子两个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谁也没再多提那件事。可是，不说什么就真的没什么吗？又真的和原来一样吗？

　　也许，变化还并不只是如此…

　　“怎么样，好吃吗？”

　　“啊？还好吧。”月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搞搞清楚好不好！你老姐我第一次下橱做的饺子你就这种态度啊？”

　　“好啦，好啦，我都吃这么多了，还不够给你面子啊？…算了，先上趟洗手间，然后再替姐夫减轻点痛苦。”

　　“臭小子…”“老姐”伸手去打月，结果被他很轻松地就躲掉了，月得意地笑着进了洗手间。

　　“臭小子，笑我！”“老姐”在月的沾酱里放了很多辣酱。

　　“不必这么狠吧，真要辣死他啊？”叶子有点心疼地说。

　　“放心吧，月这小子很耐辣的。”“姐夫”笑着说。

　　“好，接下来我要提意见了啊…”月大模大样坐了下来，没注意到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当然都是在等月被辣得吐舌头的样子。

　　月夹了个饺子，沾上酱，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月，你…”叶子有点吃惊地问。

　　月从沉醉的品尝里清醒过来，看到叶子手指着自己面前的碗，三个人脸上几乎无差别的吃惊…“老姐，麻烦倒杯水。”月微笑着说。

　　“老姐”愣愣地拿了杯水过来，月微笑着接了过去，又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然后简直是把水往嘴里灌，灌完之后，满脸怒火地看着“老姐”：“你想要我命啊？白叫你老姐了！”

　　三个人又都是一呆，“臭小子，又耍我！”“老姐”用力推了月一下。大家都笑了起来，月得意地夹了个饺子什么都没沾就放进了嘴里，然后做出很辣很辣的表情。

　　“姐夫”笑着对“老姐”说：“你忘了，月可是剧社指导老师的爱徒啊！”

　　叶子微笑着看着得意洋洋的月…认识你真好。叶子心想。

　　…

　　“怎么样？”

　　“恐怕情况比预计的还糟。”医生拿着X光片说。

　　“我的味觉就这么没了？”

　　“肿瘤压到了味觉神经，舌部的感觉传不到大脑，所以你尝不出味道了。”医生在片子上比划着说。

　　“是吗？我看看…压住味觉神经…那压到视觉神经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以前听说过，不过亲身体验感觉就是不一样。”说着用手指摸了摸舌苔，“挺有意思的嘛。”

　　医生愣了一下，“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接受治疗…”

　　“我情况不是很不乐观吗？如果手术，成功的可能有多少？”

　　“百分之五十吧。”

　　“失败的话就是马上就死是吗？”

　　“还有一种可能…脑死亡。”

　　“脑死亡？就是变成植物人咯…”斜着嘴角微微笑了笑，“死还不是迟早的事？医生，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我的脑子的。帮我开点药吧，我的头有时候有点疼。”

　　“虽然手术不会一定成功，可不治疗的话…”

　　“没关系，我又不怕死。”月轻松地微笑了一下。

　　…

　　“叶子，晚上一起吃饭吧。”

　　“哦。那你来接我吧。”

　　…

　　“吃什么？火锅？”上了车叶子笑吟吟地问。

　　“呵，不要了，老是迁就我…”月一边打着方向盘，转头看着叶子微微笑了一下，“日本料理吧，我定好位置了。”

　　叶子有点吃惊，不过真的开心极了，月很怕腥，所以很讨厌吃寿司，她也从来没对月提过自己喜欢吃。月的口味挺重的，所以一起吃饭，叶子一般主动说吃自己并没太多好感的火锅。

　　有时候月也会提出去吃西餐，可是，叶子真正希望的还是…

　　“你怎么了？”看到叶子不说话傻笑月有点奇怪地问。

　　“没什么，高兴咯。”叶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该不会病了吧？”月开玩笑说。

　　“你才神经病呢！”叶子推了月一把，车晃了一下，叶子惊叫了一声，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叶子这才明白月是故意的，用手狠狠打了月一下。

　　月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摸着被叶子打的地方：“哇，你也太狠了吧！”说着露出一副很疼的表情。

　　叶子“哼”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吃饭的时候月一边大口吞着芥末，一边露出被辣得受不了的样子，还大口大口喝着清酒。

　　叶子真的又心疼又高兴，尤其看到月吃三文鱼的时候根本就是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的时候，叶子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那时侯，她确信了世上有种东西叫幸福。

　　那天晚上叶子真的过得开心极了，就像回到了大学刚认识月的时候。看着表情不怎么好受却拼命想装得吃得津津有味的月，叶子想起了很多很多开心的事，还有和月的那个拥抱…

　　月，如果抱我的时候你没有叫雨儿的名字，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呢？如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雨儿该有多好？叶子呆呆地想。

　　“喂，莫西莫西。”月用手在叶子面前挥了挥。

　　“讨厌！”叶子回过神来，伸手又想打月，结果发现自己叫得太大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叶子脸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月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叶子咬了咬嘴唇，用脚狠狠踢了月一下，疼得月直咬牙。

　　月揉着脚，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都说别对女人好，真是奇怪的动物。”

　　“你说什么？”叶子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哦，我说和美女一起吃饭真开心。”月嬉皮笑脸地说。

　　叶子很想继续装得很生气，结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起一块寿司塞到月嘴里，月满不在乎地大口嚼了起来…

　　“叶子！”看叶子快进家门了，月叫了一声。

　　“什么？”好像知道月会叫住一样叶子猛地转过身。

　　月把头探在车窗外，看到叶子转过身，愣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叶子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我很高兴认识你！”月大声说，就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

　　叶子呆住了，过了半晌：“我也是！”——和月一样大声。

　　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对方…

　　门开了，叶子的母亲从里面出来，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曾经见过一面的年轻人。月轻轻点了点头，叶子忍住眼泪，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月开车走了，叶子把有点发呆的母亲拉进了屋里。

　　…

　　“哟，吃药啦？”“老姐”进门看见月在吃药。

　　“有点累，吃点维生素。”月说着随手把药瓶放到抽屉里。

　　“周末别忘了。”

　　“知道了，老姐的终生大事，怎么会忘呢？我一定带上叶子，陪你和姐夫试礼服！放心吧。”

　　“一定记得。”“老姐”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月很认真地点点头。

　　…

　　婚礼那天，宾客们开完了新郎新娘的玩笑，开始开伴郎伴娘——月和叶子的玩笑。当然，从来不会有人把玩笑当真。

　　结果，月和大家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月昏倒了…

　　月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穿着礼服的“老姐”、“姐夫”和满脸眼泪的叶子。

　　月朝叶子微笑了一下，然后对“老姐”说：“对不起，姐，把你的婚礼搞砸了。”

　　“混小子…”“老姐”想说点轻松的话，结果眼泪流了下来，扑在了“姐夫”怀里。

　　“干什么呀？我没这么容易死的！”月淡淡地说。

　　叶子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脸跑了出去…

　　…

　　“月，我想问你件事。”叶子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恩？问吧。”躺在病床上，月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青鸟代表什么？”

　　“怎么问这个？”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是吗？…我有天梦见你说会送一只青鸟给我。”

　　“是吗？”月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讲起了一个传说…

　　叶子静静听着，拼命忍着眼泪。

　　“叶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我没办法把它给你。”月讲完了，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叶子平静地说，“不过，我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它。”

　　看着月温柔的微笑，叶子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月手术那天，叶子没去医院，而是在月的家里打开了书橱里一个普通的盒子。

　　盒子里有许多放得整整齐齐的纸鹤，最底下是几封信和一些字条：

　　你老看着雨干嘛？

　　…

　　想你就像呼吸，越想忘记，偏偏越记起。

　　…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

　　…

　　“脑子都要被人动了，恐怕里面的东西是该清理一下了，我书橱的盒子里有点东西，你帮我处理掉吧。”这是手术前一天月对叶子说的。

　　…

　　然后呢？该让月活下来还是就此死去？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不好吗？再继续下去不是太勉强了吗…

　　仙女说：“我一定要帮我的女儿找到青鸟，青鸟代表幸福，有了青鸟我的女儿就有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