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手记》刘小天

1、分手物语

　　我们自己错看了世界

　　却反而说世界欺骗了我们

　　十一点五十九分

　　“真厉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我常常惊叹叶子的时间观念——她有事的话永远会在我关机前两分钟左右拨通我的号码。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了，而这个时间，电话那头也只会是她。

　　“喂。”我看着天花板，因为要等上一会儿才会有回音。

　　“我失恋了。”——这是大约十秒后。其实猜都猜到了，同样的，这句话我也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了。只不过…今天的语气好平静啊。

　　“明天有空吗？”——她那句话有一个潜在的涵义——我该请她吃饭了。

　　我又看着天花板，等她说话。…“下班来接我。”

　　“好啊。别多想了，早点睡，我可不想和一个有黑眼圈的女生…”电话挂了，第一次没等我说完就挂我电话。“怎么回事？…唉，神经病又犯了。”这是我最后的一点思维活动。

　　第二天下班，开着车去叶子的公司，才开始觉得昨晚的她似乎是有点反常。

　　叶子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我大学同一级的同学，勉强也能说是我以前女朋友吧。因为一天就分手了。不过关系一直不错，怎么说呢，因为是两个单细胞动物。

　　我大学里换过很多女朋友，乱七八糟的，工作之后就安分多了，一直过着快乐单身汉的日子。叶子就老开玩笑说我该去看医生了。然后，大学还算安分的她就以比我当年还高的频率换着男朋友。受害的当然是我，从此，经常在关机前一刹那听到她带着哭腔说自己失恋了。

　　一开始还想各种恶心的话安慰，后来发现，似乎她只是在等我说请她吃饭而已，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想想以前的事，自嘲地摇头笑笑，然后看见叶子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她公司楼下。笑盈盈地朝我挥手。

　　“果然是单细胞！”我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这个念头。

　　“吃什么？”看她上车还看着我傻笑我就问她。

　　“随便。”她说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词！

　　看我叹了口气，叶子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先开车逛一圈吧。”

　　“你的愿望就是对我的命令。”叶子笑着打了我一拳。

　　其实我和叶子也并不经常见面，我是那种和很多人相交，但很少深交的人，也不太喜欢应酬，所以，就是很多人在瓜分我不多的和人联络感情的时间。而且对我来说，也没怎么把叶子当女人看，开始交往时就有这种感觉——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才一天就分手了。

　　“怎么样，后悔当初把我甩了吧，都说我是绝种好男人了！”

　　“搞搞清楚好哇，是你说要分手的！”…这是个永远在争吵的问题。像以前一样，她说完这话我就笑了起来。

　　“又犯病啦，怎么每次你都笑？我刚失恋好哇，好歹有点阶级同情心好不好？”

　　说真的，谁看得出她刚失恋？“好啦，我告诉你，你这么说就是同意我是绝种好男人咯？”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作呕吐状。我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去吃火锅吧。”她忽然说。

　　“你不怕长痘痘没人要啊？”她没做声，转头看着车窗外。我觉得气氛有点怪，也就没再说什么，一边开着车一边看有没有火锅店。

　　因为不是周末，时间也比较晚了，店里也没多少人了，我刚要往里走，她却问侍应生：“有靠窗的位子吗？”看她脸上没笑容，我也就没多说什么。

　　坐下来，她点了东西，把单子递给我问还要不要别的。我看了一下，摇摇头，递给了侍应生，让他快一点。

　　叶子看着窗外，我开始喝茶。忽然，她转过头看着我，微笑着问：“你知不知道我平时为什么喜欢坐角落？”

　　“有安全感嘛！第一次出来吃饭你就说过啦！”

　　她没说什么，笑着看她的窗外。

　　“喂，丫头，你这次不是真受打击了吧？”我觉得很不习惯。

　　她看着我，很认真的样子。我很不舒服，原本想低头喝茶，但马上改变了主意。“睡着啦？”我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杯，“能长成你这样还真不容易…”

　　我实在没想到她憋半天就为这么一句，一下子还真没反应过来。她就把茶杯放在嘴边吃吃地笑。还好这时侍应生端着锅底推着菜过来了。

　　“请问喝什么饮料？”

　　“我要啤酒，给他可乐。”不等我开口叶子抢着说。侍应生看着我，询问我的意思。“听她的吧。”

　　叶子得意地笑了。

　　其实我一般都会迁就别人，尤其是觉得别人受到伤害，或者需要保护的时候。

　　“反正你也没希望了，多喝点可乐也无所谓的嗬！”我又闷了一下。

　　“哪天真没人要了别哭着喊着来找我，原本还想拉你一把，现在改变主意了，不要你了！”

　　“我收回，我收回。”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我和叶子，认识我们的人都不会相信我和她除了兄弟还能成为别的。

　　吃饭的时候开始乱扯，反正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一杯一杯地喝着啤酒，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可乐。我想，如果她真的因为这次失恋不开心，就由着她吧，她和她爸妈住在一起，等会儿送她回家，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何况，叶子的酒量本来就不错，我还清楚地记得大学时候她放倒三个男生的场面——太壮观了！

　　叶子还是很斯文地吃着菜，我猜想，被叶子甩了的男生一定很伤心，但却怎么都不会对她有恨意吧。对这样一个女生...

　　“吃饱了。”叶子看着我狡猾地笑。

　　然后我开始理所当然地干起收尾工作，叶子就很殷情地给我夹菜，我也就尽量做出吃得很痛苦的样子，这个时候叶子笑得是最开心的。

　　我拍着略微有点鼓出来的肚子和她从火锅店里出来，看了下表，还好，才九点多一点。上了车，我问叶子是不是直接送她回家？

　　“先去你家好吗？”叶子的神情有点古怪。反正她不是第一次去我家了，我也就没多想。我说家里很久没收拾了，进去可别惊叫！叶子好像被车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又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停好车，叶子忽然对我说：“送我回去吧。”

　　“你——该不是说走到你家吧？”

　　“求你了…”叶子满脸真诚地看着我。我实在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有谁能拒绝，就算我没怎么把她当女生看。“算了，一个多小时的路而已，呆会儿打的回来就是了。”我心想。

　　叶子兴高采烈地在前面带着路，像小女生似的好像对什么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忽然回过头，朝我笑了笑，带着那种小女孩特有的调皮。我呆了一下，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了掩饰，我假装舒展脖子，却看到了天上的满月。——十五吗？——看到满月，我总有点怪怪的感觉，叶子说那是因为我是巨蟹座，月亮是我的守护星，我的情绪也像潮汐一样随着月亮变化。

　　可能是看见我看着天发呆，叶子走到我旁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回过神笑笑说：“满月。”

　　叶子抬头看了一眼，“今天你的情绪会怎么样呢？”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我忽然发现叶子的脸离我的脸很近，她的手也已经挽着我的胳膊。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怎么了？”叶子又问，很迷惑的口气。

　　“没什么。”我用了一个习惯的微笑，说了一句习惯的话。

　　叶子似乎很满意地笑了笑，手挽得更紧了些，准确地说，是身子贴在了我手臂上。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很快，她的心跳得更快。我们就开始这样手挽着手走在街上。

　　我已经很多年没和女生像这样逛街了，有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有点不自然，身体有点发僵，很盼望，又很怕叶子把手松开。

　　和叶子这样是第一次，虽然名义上作过一天的情侣，平时也经常打打闹闹，但这种样子…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也不知这样静静地走了多久。叶子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好吗？”用手指着小绿地说。

　　我笑了笑，和她一起走了过去，挑了张空的石凳坐下。叶子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知道吗？”叶子轻轻地说。我转头看见叶子的脸上带着一种迷茫，或者说，更像是一种伤心。“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想能这样靠着你的肩膀该有多好。”

　　我觉得头有点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个同学说，最可悲的是爱上一个多情的人，我对她说，爱上一个无情的人才最可悲。”我的心开始有点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叶子慢慢把头从我肩膀上移走，挽着我胳膊的手也慢慢抽了回去。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其实…我和她都错了…”她眼睛紧紧盯着我，好像要一眼看到我的心，然后又慢慢移走，盯着正前方轻轻地说，“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痴情的人。”这下我的脑袋真的像被炸开了一样。我努力笑了笑，眼睛移向旁边，又看了她一眼，实在受不了，用手摸着鼻子干咳了两下。刚想说点什么，叶子忽然站起来，拉了拉裙子，还是看着正前方，轻轻地说：“走吧。”

　　我很机械地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还是并排走着，还是都不说什么，只是中间离了一个手臂的距离。我不知该把眼光往哪儿放，只好低头看着路。

　　“我到了。”

　　我这才抬起头。

　　“哦，早点睡。”我给了她一个习惯的微笑，一句习惯的话。但马上就后悔了。

　　叶子也给了我一个微笑，没说什么转身准备进屋。

　　“叶子！”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叶子猛地转过身，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知道她想听我说什么，可我能说吗？

　　“我…”可能我那一声太大声了，叶子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看了看叶子，又笑盈盈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我虽然经常送叶子回家，但她从来不请我进去。我猜想这应该就是她母亲了。

　　“对不起伯母，吵到您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妇人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亲切地问：“你就是叶子男朋友吧？我们叶子常…”

　　“妈！”叶子打断了那妇人的话。

　　“哦，伯母，不是，我是叶子好朋友，我叫月。”我连忙解释道。

　　没想到叶子的母亲满脸疑惑地看了看满脸不满的叶子，又看了看我。我觉得气氛很尴尬，就说：“伯母，我该走了，您早点休息吧。”

　　叶子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叶子推进了屋，于是，我被一个人留在了屋外。等了一会儿，见叶子没有再出来的意思了，也就只好离开。

　　在出租车上，我的脑子还是很乱很乱，回到家，睡不着，打了个电话给叶子的好朋友。

　　“你知不知道叶子现在男朋友干嘛的？”我忽然很想知道叶子在和什么样的男生交往。

　　…

　　挂了电话，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子的朋友们对我和叶子的打打闹闹会如此不在意。

　　那夜，我整夜开着手机，希望叶子能打电话给我，结果，我第一次在家里看到了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