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战》刘小天

1、将军泪

　　小时候听父亲说，我出生后不久，皇上抱过我，还说了一句：“将门虎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要我们世代为他家的江山社稷效忠。
　　我爷爷死在战场上，我父亲受了重伤，回家后不久也离我而去。我是看着父亲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所以，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暗暗下了决心——为了这样的命运继续延续，我宁愿不要子嗣。我就是李家最后一位将军。
　　母亲病故后，我也就没有了什么牵挂，当时外族蠢蠢欲动，于是我主动请缨去镇守边关。临行时，皇上又说了一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到了边关我才知道，这里远比我想象中的美丽。城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让心境都开阔了许多。“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将军不肯归去，恐怕是因为舍不得这边关的美景吧。
　　初到边关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大战，不时有些小冲突，没真正打过仗的我对这些事情倒也还能应付得来，立下了一些战功。后来，主帅告老，刚好让我接了帅印。
　　不久后，两国正式开战，这时的我，已经能够熟练地把兵法运用到实战之中，敌人来袭从来讨不到什么便宜。几次之后，我驻守的城池倒又有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有一次外出，在草原上遇到一个少年，看他练武时的架势，就知道那是个可造之才。我硬要他和我比武，结果未分胜负——我当时有所保留。那晚，我们在草原上对饮到天亮，第二天分别时，我对他说要想成大事，除了练武还得多看点书，然后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可以随时找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把他收入麾下的想法，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少年将是我人生一个重要的组成。
　　他真的来了，可是我的部下已经告诉我，他的母亲虽然是汉人，但他的父亲却在敌军阵中。我固然不以为然，却又不得不稍避嫌疑。所以每次我都把别人支走，两个人海阔天空，与明月对饮。
　　他每次来都给我惊喜，因为从谈话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成长。而他那种急于建功立业的心情，又是我这样出生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说真的，我很羡慕他，因为他有追求。而我的生命，不过只是一个无聊的惯性。
　　渐渐的，我甚至开始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敌人，然后我就如我的爷爷一样死在沙场之上——虽然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可是，我知道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会望着那轮边关的明月发呆，希望从它那里得到答案。
　　我决定要让他为我所用，所以为他拟定了一个战局——由他取得敌将的首级，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所有对他的出生有偏见的将士闭嘴。
　　没想到我还是错误估计了人心。当有士兵喊出“他是外族的杂种”时，我直到，我所有的努力都已经白费。就因为这样一句话，把他推到了敌人阵中。
　　不久后，皇上把公主下嫁给我，我就知道他对我已经不那么放心了。我以为自己不怕死——虽然我告诫所有的士兵，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可是，当真的发现要面对它时，我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如何去避免。
　　我决定不再仅仅是固守城池，我要领兵出征，以攻为守。因为对于此时的我来说，要想赢得皇上的信任，就得建立更大的功勋。
　　一天，我带小队人马出城巡视时，遭到了伏击。除了我和一名千夫长，其他人都牺牲了。我在敌军阵中看到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人。我以为他会追来，能和他再战，倒也算是这无奈中最大的安慰。可是这最后的希望都没有实现。
　　我知道，他要用反间计。或许有些不太光彩，但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回到军中，我知道大限将至，跟随我的将士，能保住多少就保住多少。那名和我一起生还的千夫长，我让他挑断了右手手筋，一只手换一条命，值得。
　　皇上果然有所动作，听说还把在将军府的公主接回了皇宫。有一天晚上，故人来看我。我真的想说：“可惜不能和你在沙场上一战。”
　　可是这话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以经赢了，而我，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人。能用我的失败来成就他的功业，那一刹那，我觉得他就是我儿子。
　　第二天皇命就来了，以叛国罪赐我一死。临死前，我流了滴眼泪。这不是因为恐惧或者遗憾，而是真的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这一刻，我才能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