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这房间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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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缘浅，便不要情深。我可以做到的。”--女孩
还有几天就要到国庆长假了，又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一天。
刑警大队队长办公室里。
“周颖桓，我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你别去碰那个人的资料。你真以为能瞒得过我吗？”董怀民用食指重重地叩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周颖桓无法看见文件的内容，但心下了然。“我看你挺闲的是吧？你是不是以为你在拍电影呐？”董怀民越说越气，抄起手边的文件夹便向周嘉珩扔过去。
周颖桓也不闪避，被文件夹的边角擦破了薄薄一层皮。
董怀民看他这样，气消了一半。这孩子虽然不是警校毕业，但并没妨碍他成为拔尖的那个，董怀民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周颖桓先是当了民警，董怀民看重他，后来将他推荐进刑警大队，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尽管没多久，董怀民便到市局里了，但董怀民对他亦父亦师，这些年依然关注着这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周颖桓也没有让他失望，这几年一步一个脚印，虽是D区大队里年纪最轻的，却已然是一个全队上下皆信服的人物了。而后董怀民得知他的心事，虽然理解却不得不三番四次提醒他注意分寸。可是这小子就嘴上诺诺地应着，一双干净的眸子毫不心虚地与你直视，偏拐个弯还是背地里继续谋划。
目前虽是没有越界的行为，可是假如他慢慢查出个确据来。董怀民还是担心这小子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动静。他必须从源头切断这种可能。
达健医药的公司里。
午饭时收到唐太太的电话，要方亦过去吃晚饭。方亦没立即答应。
“爸。”
“说！”
“我晚上过去唐太太家吃饭。”她在爸爸面前都是称呼妈妈唐太太，她知道自己爸爸的脾气。
“嘟......嘟......嘟......”
每次都是这样，高兴不高兴从来不直说，小时候方亦就凭着自己会不会挨打来判断，成年后便没有任何信息可供参考了。
“爸，还没说完呢。”方亦叹了口气，再拨通家里的电话。
“你意思就是不回来吃饭了，对吧！”
“对，我吃过饭就......”
“嘟......嘟......嘟......”
方亦挂掉电话，心情烦闷。
方亦一直都尽力去让爸爸称心，她总结了自己性格的养成，大概也是顺势而为罢了。从讨好一个家人，到讨好身边的大部分人。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觉得累了。此时让她回想，实在想不出来契机是什么。也许她实在是一个很懒散的人，虽然她认为坚持是一种很美好的品格。只是，出生至今，她好像一直没有培养起来。讨好这件事，真的很累。所以后来，方亦不再讨好任何人，却也不愿得罪任何人。她甚至选择远离人群。可惜这番举措反而为她招来许多麻烦。
譬如，初中的时候，班上的女生觉得她很婊，那些懒懒的姿态和淡淡的神情不过是勾引男生的手段。以致于后来她的风评甚至连高年级都无法忽视。那时候，不乏不择手段纠缠她的学长，和故意刁难她的学姐。
有一天，她被堵在了回家必经的一条巷子里。
当时她身边本来是有一个同班同学陪着的。那个男生说喜欢她，每天每天地陪她放学走那些幽静的巷子。只不过，当那个高年级的学姐带着几个外校的男生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方亦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只有一个人了。
“听说你很厉害？”
惯常挑衅的话语，她抿着唇不予回应，换来一下很重的推搡，她生生承受，努力站直，看上去倔强得令人讨厌。
“死婊子！还不服气！”语毕，对方高举手，预示着接下来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只是预期中皮肉碰触的响声没有传来，被围在七八个不良少男少女之间的纤瘦女孩依然挺着背脊，一只手抬起，挡住了那只挥下的手掌。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不过她走在石板路上时还幻想着，这么凄凉的自己，是不是应该配得一场滂沱大雨。
第二天上学，那个男生传纸条给她，诉说着自己的无用，求着方亦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给一次机会。方亦盯着那一行工整的字迹，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的古怪笑容。那自己还要再承受一次那样的事情，好让这个男生再有一次机会英雄救美。他真的很勇敢，可惜方亦自问是胆小的。英雄救美的戏码，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晚上，方亦还是来到了唐太太家中。
那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房子有点老旧，好像前几年有重新装修过，只是风格还是一样，厚重的红木家具，从饭桌到床榻，方亦对于唐先生可以找到和之前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家具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同时也感概于唐先生的专情。
唐先生比方亦爸爸年龄稍长，但面部线条柔和，看着比实际年龄反而年轻不少。唐先生对方亦一向是友好的，她还在念书的时候，每次见面总会给她塞些零用钱。自从方亦工作后，唐先生也会在给唐思明买礼物的时候多准备一份。方亦知道他真的是很爱唐太太，才有此爱屋及乌的举动。
“思思，你姐来了！”唐太太往唐思明房间喊了一句。
唐思明是方亦同母异父的妹妹，比她小两岁。方亦还记得唐太太第一次把她带到这个家的那一天，是唐思明的十六岁生日。那天唐思明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她皮肤白皙，两颊透着自然的红润。方亦一向是受不了粉色的，可那粉色的蓬蓬裙在唐思明身上竟一点也不突兀。
“你自己没有家吗？为什么要到我家来蹭？”这是唐思明跟方亦说的第二句话。
唐思明步出房间的瞬间，被方亦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方亦真的很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到四川拜师学艺的。
“姐！”唐思明的声音和她的相貌很搭，是方亦会情不自禁敬而远之的类型。
学生时代方亦便对她妹妹这种类型的女孩很不感冒。后来方亦明白了她之所以对这种甜甜糯糯的女生无感，不过是因为羡慕，她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生。
“姐，你是不是大四下学期开始实习的啊？”唐思明挨着方亦，怀里揣着一盒酒心巧克力。
“要吃饭了，还吃巧克力。”唐太太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宠溺地责怪她的小女儿。
“就最后一颗了嘛......”唐思明说着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其实不应该是用“又”字，因为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捧着一盒道具，直到唐太太注意到她，才真的把道具放到嘴里。“噢，对不起啊姐，忘记了你念的是大专。那专科会不会更难找工作啊？那些大企业好像最低学历要求也是本科吧。”
“嗯，确实有这种情况。不过不是也有研究生只能当一名月入3000元的文员这种情况吗。”
方亦没有接着往下说，她也感觉到那个挨着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这样挺好。
到家时间还早，爸爸这个点一般都在看电视。
工作以后虽然是搬出去和蓝安迪一起住，但爸爸性格孤僻，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和亲戚也来往的少，方亦总是不定期回去住几天，尽管爸爸似乎也没有很在意她的存在。
“爸，给你带了芝麻糊。你要大份的还小份的？”方亦一边换上拖鞋一边举起手上的包装袋晃了晃。
“小的可以了。”爸爸的视线没有从电视屏幕移开。“山珍海味是不管饱的对吧？”
又开始了。方亦默默地想着。
方亦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如此才可以盖过爸爸对这个世界充满怨愤的言辞。
方亦曾经是同情爸爸的，无论他如何讨厌自己，方亦还是同情他的。奶奶从小偏心二叔，二叔是一个学霸，性格也温和，方亦觉得在二叔身上充分体现“谦谦君子”四个字。爸爸却不一样，他从来只按照自己的脾气说话行事。尽管爸爸在奶奶面前总会收起他引以为傲的个性，尽管二叔常常忤逆奶奶的意思，尽管如此，奶奶还是对二叔一如既往的宠爱。
小时候，方亦也有崇拜过爸爸的。爸爸喜欢写毛笔字，他写的字很漂亮。爸爸喜欢看书，家里的四大名著都能看出来被翻了好多遍，每一页都是摇摇欲坠。受爸爸的影响，方亦也喜欢看书。爸爸书柜里的书，她都会翻一遍，但很少过脑子，因此总能翻来覆去地看。后来隔壁阿姨知道她喜欢看书，还很慷慨地把珍藏的Q阿姨小说合集借给她。
“一天到晚只会看这些低俗的东西。这个人也算是作家吗？会写字的都能写得出来这些东西吧！”
然后有一天，方亦怎么也找不到隔壁阿姨借她的那套书。
爸爸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永远不懂得如何去爱人，甚至连被爱也不懂得。也是，他根本没有遇见过爱。
思绪继续漂浮......
方亦初中的时候他们终于有幸当上了拆迁户，从此过上了高层租户的生活。当时爸爸提出要两个房间中比较大的那一间，这样可以隔开一半给方亦。奶奶因此大闹了一场。
那时候每天都有老邻居上门，或当说客，或当判官。奶奶不间断的哭闹加上老邻居不重样的絮叨，令方亦更觉得爸爸可怜了。最后还是二叔出手，把奶奶接走才平息了此事。
很多人用一生看尽人生百态，方亦觉得自己每过一年便观得一回，小时候偶尔会自怜一下，怎的别人在搓泥巴、玩娃娃的年纪，她却要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挣扎求存。后来年岁渐长，反而庆幸自己能够经历这许多，因为现在的她，可以一个人走很远很远。
只是，曾经的她也期待过有人陪她走。
方亦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只是有一次竟然学着班上的女生，用她和周嘉珩两个人名字的笔划数，计算俩人的缘分。
那时候，她常收到男生的小纸条，上面是各种字迹的“我喜欢你”，可是那里面都没有一个是她喜欢的。唯独周嘉珩，她对他有欲望。但她不能把欲望和喜欢划上等号，那是对喜欢的不尊重。所以她想，假如他们俩有缘分，那么他们最后应该会互相喜欢吧。
结果显示他们没有缘分。
方亦小时候虽然也曾有过对某件物品很渴望的时候，但她学会了接受求而不得的结果。她还悟出了一套办法。
从前她很喜欢的一个娃娃，但爸爸不给她买，说是毫无用处。后来一个邻居给自家小孩买了，她也不敢开口问能不能一起玩，只是站在人家门口偷偷地看着。每天每天地如此重复着。终于有一天，邻居的小孩玩腻了，说可以借给她玩。她将娃娃抱在手上的那一刻，蓦然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娃娃了。
及至后来，每每她很喜欢一样物品，她也养成了不急着买下来的习惯。每天每天地去看，每天每天的纠结，直到有一天再去看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想拥有它了。
方亦猜测这一套办法，放在人的身上也一样适用的。
因此，自从知道自己和周嘉珩没有缘分，方亦便开始实行那套办法。她疯狂地想着周嘉珩，反复回想他们一起的时光。可惜后来还是变了质，她的那套办法失效了，她对周嘉珩的欲望有增无减，她开始想要更多。他爽约她的十八岁生日，她还腆着脸跑去他学校找他。但他又消失了，她找不到他。过了一个月，他才回来。带回来一句抱歉，便再无无其它。之后便若无其事，似乎料定她不会在意他一而再的不辞而别一般。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宠她、护她，可是她的空虚却失控地叫嚣：她是他的谁？
二十岁生日，他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压抑下羞怯，凑上去作势要亲他。他的反应太快，快到，那个推拒的动作明明伤了她的心，她却忘了哭。
当时她想，也许，如果她当着他的面梨花带雨，他会稍稍动容，男生不是都会心疼娇柔的女孩吗？真可惜，她不是那种女孩，所以他可以随意伤害她。
她还是适合一个人过，也可以一个人过。太累的追逐，不适合她。
“你奶奶住院了，你也没有想过要去看看她吗？”爸爸站在房门外冷冷地抛下一句，打断了方亦的不着边际，只是不等方亦回答，便扭头往自己房间走去。
方亦同情过爸爸，崇拜过爸爸，因此也尝试过理解他种种不可理喻的言行。可是她毕竟是人，而不是树洞，更不是垃圾桶。
“没有人告诉过我奶奶住院了呀。”方亦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嘭！他的背影跟她那句话一同淹没在这关门声中。
方亦叹了口气，依然窝在她的小房间里，这房间很小，跟她的心一样小，容不下太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