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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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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开帐门,北风裹挟着雪花扑来。
大雪仍旧飘飘扬扬漫天挥洒。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辽引着他,登上一处瞭望台。
大地冰封,呵气成冰,凌敏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怀里抱着已经被冻醒的小点点。
那两只大狼如雕像一般立在城墙边上,一动不动,任凭鹅毛般的大雪洒满全身。
两人两畜距离只有三米高的城墙。
笼子里的小点点许是闻到了母亲的气味,睁开葡萄般的圆眼睛,哼哼唧唧,用爪子挠着什么,做出吃奶的样子。
两只本来成雕塑的狼也开始躁动起来。
围着墙根转圈,嚎叫。
凌敏知道,它们是找到了自己的孩子,闻到彼此的气味了。
可是城墙那么高,扔下去也不能保证小狼崽的安全;不扔吧,狼父狼母看起来又凶又很,很不好惹的样子……
路辽看看凌敏,凌敏看着路辽。
俩人大眼蹬大眼起来。
“额,路大哥英明神武,一看武功就很高超,这等小事,您不会拒绝吧?”
将手中的笼子递到他手中。
路辽很受用那些赞美之词,只是想到敌人是两只成年野狼,顿时头皮发麻。
思量间,母狼停止嚎叫,从自己毛茸茸的肚皮里叼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狼来。
凌敏和路辽四眼震惊!
那只小狼崽被母狼小心地放到墙根一处避风的地方。
做完后,两只狼冲着天空长长的悲鸣几声,又看了几眼小狼崽,转身离去。
路辽跳下城墙,捡起那只冻得不行的小东西,递到凌敏怀里。
两只小家伙互相闻到彼此的气味,哼哼唧唧撞到一起,亲昵了一会,头挨着睡着了。
“天寒地冻的,狼群挨饿,他们找不到食物,只好放弃自己的孩子。”
看着那两只呼呼大睡的小可怜虫,凌敏一瞬间红了眼眶。
母爱不止是人类的专有,弱受强食的自然界中,更是让人可歌可泣。
当得知老宋要求留在嘉峪关戍边时,凌敏把那两只小狼崽还给了他。
这里是它们出生的地方,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归宿,或许熬过寒冷的冬夜,还有机会回到父母的怀抱。
而老宋这一辈子,不婚不娶,孑孓半生,如今打算将后半生留在军营中,死了起码还有人哭丧送终。
周侃得知,只是淡淡地回个“好”字。
凌敏望着雪后初霁的天空,也淡淡地说了声“好”。
收复金夏各部落之后,拨去三万精兵进驻,派遣官员交接事一切政务和事物。对于皇亲贵族和一众官员,实行怀柔政策,收回权利,暂时看押,并不限制自由。
经历了几十年的战火纷争,这一次,将塞北重新掌握手中,彻底扑了灾难的导火索。
处理好一切难题,还有两日,大军即将开拔回京。
大营内沸沸扬扬,人声鼎沸,迫切和期望写在每个人脸上。
凌敏再次摊开宣纸,研墨,执笔,思索良久,纸张仍干净如初。
看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王爷。
下笔精准,笔锋走向气势如虹,一气呵成。
再看看自己……
自己……
一柱香过去,愣是写不出一个字。
倒不是不会写,只是想留个好名声,好印象,所以思考了那么多天,还是无法动笔。
处理完琐事的王爷终于将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起身,伸了个懒腰。
瞅瞅旁边一脸苦大仇深的某人,干脆坐在一旁,握起他的手,声音低沉:“要写什么?我教你。”
凌敏一向不喜欢求人,即使令自己为难良久,他还是难张嘴。
“我求你,让我帮你写。”
王爷又怎会不知他的品性。
平生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帮助别人,想想都可笑。
可他不能笑,某人一脸严肃认真,他若是笑了,定然会被罚到晚上没有被子盖的地步。
“喔。我想给石将军写一幅字。”
挑眉:“他求你的?”
“没有。我自己想写,想了好久。”
声音莫名恐怖:“好久?是多久?每天?每时?每刻??”
察觉出来王爷的醋意,顺毛:“不不不,不是很久,我是说,有这个想法很久了。石将军守边十几年,其精神可歌可泣,令人敬佩。我等应该向他学习……”
“你要写什么?”
“在这个世界中,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叫南宋,有位词人,是位抗金英雄。一生有勇有谋,忠君爱国,却一直不被朝廷重用,遭贬后写了许多名作。他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偶像!”
“哦,听你讲,我也很感动。如果我是南宋的皇帝,也不一定会重用他。”
“为何?倘若他能收复失地,巩固山河,难道不应该得到重用吗?”
“你这是站在上面看到了他的功勋卓著;若是站在下面,会发现他早已功高震主,威胁皇帝的地位。所以,他绝对不受重用。”
凌敏听完思索良久,想到石将军也如老宋一样,将毕生奉献给军营,孤独无依,形单影只,早早生了一头白发。
又想到石韫玉最后的结局或许和辛宋一样,顿时,一种无可名状的悲愤和义愤填膺直冲脑门。
险些落下泪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凌敏一字一字念完。
周侃也跟着一笔一笔写完了。
细看,那字与平日批阅公文的蝇头小楷完全不同。端的是笔扫千军,大气磅礴。
透过那力透纸背,刚劲挺拔的字体,石韫玉前半生的形象跃然纸上。
“怎么样?”
“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还挺会夸人。”
“我若是再为女子,当嫁给这样忠义之人为妻。”
王爷神色一变,挂着满脸委屈:“那我呢?”
“王爷自然也是天下女子第一择偶人选,但是你太耀眼了,总是光芒万丈的,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配得上。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只要你。”
这个柔情蜜意的时刻,凌敏鼻子发酸。
“你想哭就哭吧,我的怀抱一直等着。”
哭肯定是要哭,凌敏感性又纯真,和石韫玉相处这些时日,倒真把自己代入到他的世界中了。
但他还是想撑一撑自己男子汉的门面,即使哭,也不能钻到别人怀里那么丢人。
默默滴了几滴泪,哭好了,将那卷手书收好,起身去找石韫玉。
王爷依然端坐在那里,怀中还留着爱人的体温,衣袍的一角划过他的面颊,那熟悉至极的味道,在周围久久萦绕。
上天眷顾他如斯,竟派来这么一个体贴入微,至纯至善之人。
三生有幸!
积雪满地,白茫茫间一片肃穆之色。
凌敏裹着披风,找到石韫玉。
他卸了甲,只穿了一件白色夹棉的外袍,围了件兔毛围巾,简单肃静,他转过身来,身后是一株开得热烈的红色早梅。
那身战甲陪伴他十二年,如今他终于可以脱下。
这也是凌敏第一次见他神色平和,穿着平常。似一位踏雪寻梅,高风亮节的文人雅士。
他手中握着一截开得通红的梅花,冲着凌敏说道:“你总是喜欢替别人思考,今日,你能不能讲一讲,天寒地冻,万物躲藏,为何单单这梅花要凛然开放?”
“梅花不畏严寒,凌雪开放,乃是凝结了天地间的一种精神,那就是傲骨挺立,坚强隐忍。这也是自古以来,很多文人墨客一直追求的格调个品质。”
石韫玉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看来,他俩不光是情敌,还是知音。
这……
关系有点乱了。
“其他的花都选择温暖的春天或者热闹的夏天开放,而梅花偏不。这也说明,它的性格倔强不喜与人争锋,骨气铮铮,品格高尚。”
“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是对梅花最好的赞美。它要的,也不过是想要在风欺雪压,冰天雪地中绽放自己的美,为这个单调的世界增添一份美丽……”
“嗯,凌兄弟说得极好。石某只会说,梅花好看,味道香,真乃一介俗人。在你面前,还想要考考你,真是班门弄斧,自愧不如。”
“石将军又过谦了。我呢,只会在嘴皮上耍一耍,将军才是国家英雄,民族之光。我,我今天来是想送给您一幅字。”
他把那幅卷轴打开。
石韫玉认真地看完那些字。
“很……不错,凌兄弟,没想到我,这个世界上,我的知音竟然是你。我之前对你还……”
“我也没想到,能被将军看错知音。此生,一大幸事,最让我无法往怀的是,这辈子,还能由将军带着,骑马上阵,做了一回保家卫国的英雄。”
俩人相视一笑。
太阳从厚重的乌云中钻出,露出浓浓的黄色。几只麻雀在枯枝上“叽叽喳喳”,抖落一层层散雪。
石韫玉最后一次打开了嘉峪关沉沉的铁门,和城内店外百姓互相到了声问候,最后一次登上长城最高处。
他望着远方,目光里一一掠过连绵的群山,早已枯败的杨树林,静止不动的黄河……
还有天上觅食出动,高高盘旋鸣叫的苍鹰……
这些,陪伴他十几载,每日里闭着眼睛也能辨别出方位的景和物,就要彻底离开视线,与他告别在这个雪季。
“石韫玉啊石韫玉,此刻的你,前方茫茫,背后无依,这一生,终究是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守城十二载,再归是孤魂。”
“哈哈哈,下辈子,再也不来了,哈哈哈!”
他大笑着,眼睛里流出泪来,心口处又酸又疼,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该潇洒离去,还是该落荒而逃。
再回扬州,自己除了会舞刀弄枪,还会干什么?
不善权谋,不喜交际,孤寂疏狂,还能做出什么事业,再闯什么天地?
“将军不用自暴自弃。报效国家也不光是打仗这一条路,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也是一种方式。回扬州后,我会上奏皇上,请他开办学堂,免费让学生入学,不仅学文,更要传授武功,强身健体。到时候,您可以来学堂受聘,当一个先生如何?文的不行,武功总是数一数二。您看怎么样?”
“凌兄弟的思路异于常人,总能出奇制胜。只要能让我有事可做,不虚度光阴,我又何乐不为呢?”
“哈哈,我也不是那么聪明。只不过是我得经历比较特殊一点罢了,这个,以后再和将军好好讲讲。”
天朝阴历十一月初九,五万铁骑班师回朝。
没费一兵一卒,就将金夏联盟碾为齑粉。
扬州城内,百姓欢欣鼓舞,相互奔走庆贺。
皇帝更是高兴得彻夜难眠。
又花重金将之前的靖王府买下。
上阵杀敌,为国立功的王爷回来若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让人寒心。
又另买了一处宅子,挂名镇西将军府,作为给石将军的住所。
所有驻扎的士兵,加官,赏银十两,敲锣打鼓欢送回乡。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大军凯旋归来。
阴历十一月十九日夜,扬州下了大雪。
几万大军纪律严明,趁着夜色,悄悄进了城。
皇帝得知消息的时候,周侃和石韫玉已经在退思阁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宴修只来得及穿了件贴身的夹袄,外面罩了身狐狸毛的大披风,满脸笑容,喜上眉梢,宛如得了万贯家财的地主老财。
“皇上万岁,臣不辱使命,回京听候派遣。”
周侃和石韫玉还未跪下,宴修早一把迎了上去,一手握着一人,一脸激动。
“两位劳苦功高,九死一生,圆了朕复我河山的梦想。朕即使为天子,也担不起你们的跪拜。”
有小太监又往地龙里添了足足的炭火,只一会的功夫,室内温暖如春。
宫女端来了茶水糕点,三人坐定。
宴修给两位功臣亲自奉茶,是今年的龙井,茶香诱人,饮后唇齿留香。
喝完茶,又说了些边关琐事。
皇帝看他两人,宛如慈祥的老父亲,一脸欣赏慈爱。
“两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一定满足!”
看看时间不早,靖王和石将军相互使了个眼色,各自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古朴的古玺。
两人还是跪了下来,将古玺高高举过头顶,那不是一般的玩意,是可以指挥百万大军的军印。
看这两人的架势,唯一的要求是解甲归田了。
如今首付故土,北方再无威胁,南方也只是偶有水患,天朝暂得安宁。
两人手中的兵权加起来,足可以撼动朝廷,威胁到皇帝统治。
靖王和石韫玉很清楚,宴修更是明明白白。
主动将权力上交,是三个人最默契的配合。
宴修自然是再三推辞一番。
两人去意已决。
皇帝只好接受,代为保管。
三个人相互给足了面子。
从宫里回来,大雪还在下。
又回到靖王府,这里的一切都还未变。
路辽在门口等候多时,就为了给他家王爷开门。
现在府里人手不够,之前的老人早被遣散,只有几个仆娘还在。
大雪的夜晚很静,听得到积雪压折树枝的声音。
路辽提着一盏灯笼,在前方引路。
王爷突然开口:“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吧。跟着我那么多年,辛苦了。”
路辽脚下一时不稳,差点跌倒。
王爷扶着他,还想说什么,背后响起一把清澈的男声:“我说,两位,赶紧的吧,我做的蛋糕都要冻成冰糕了。”
凌敏一早就知道了路辽的生日,进了府里后就开始忙碌起来,用带来的马奶做了一个简单的蛋糕,上面还点缀了几颗用胡萝卜刻成的爱心形状,插了一根红蜡烛。
端出来的那一刻,路辽眼眶湿润,哭了。
原来,被人温暖的感觉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