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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阴历八月十九日,大吉,宜婚丧嫁娶,宜破土动工。

      天朝靖王,一身黑甲,站在城墙上,与天朝数万将领一同喝下壮行酒。一碗烈酒下肚,随手一摔,无数“砰砰”之声宛若惊雷,划破秋日里的天空。众人高呼“杀!杀!”的口号。有战神在,他们无所畏惧,斗志昂扬,所向披靡。

      周侃骑上大马,回头忘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脸上露出刚毅之色,“驾”的一声,马儿四蹄开动,风驰电掣般飞奔而去。

      一路过河南,越陕西,天空日益高远蔚蓝,空气也越来越凝重起来。

      连续行了十日,到了甘肃地界,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渐渐露出头来。

      北边是荒芜人烟,飞沙走石的黑山。西边是阴风怒吼,浩渺起伏的戈壁滩。再往西数十里,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黄色帐篷,那是金人的营地。

      雄关漫道,气势如虹的长城宛如一条巨龙,静静蛰伏在这漫天黄沙中,将侵略者隔在关外。

      “我又来了!杀!!!”

      周侃踏上长城最高处,对着铁血雄关,湛湛长空嘶吼一声,将手中长刀向空中一挥。下方士兵情绪激昂,纷纷回应道:“杀!杀!杀!!”

      声音刺破苍穹,穿透万里层云!

      “参见靖王!王爷万岁!!”

      身后响起一道清朗之声。

      是驻守嘉峪关将领石蕴玉,他曾是靖王陪读,后来参军,成为靖王最得力的驻守。

      驻守边疆十二载,满头青丝变白发,被岁月和战事磨砺的脸庞,愈发刚毅。
      靖王站在女墙之上,北风起,灌满风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空之下,俊美无俦的脸庞划过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唤他道:“蕴玉,你来了。”

      两人四目相视,眼眸微动,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有共患难的坚定。看到他一头银发,靖王双手握紧,跳下城墙,伸开双臂,紧紧拥抱了这位昔日并肩作战,有过生死之交的伴读和朋友。

      石韫玉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幻想,倘若有一天,他和靖王再见面会是什么场景。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俾边疆重臣石韫玉,尽忠守节,镇守边疆,厥攻甚伟,解朕北顾之忧。民之幸甚,国之幸甚。敕封为,镇西大将军,忠敏侯。赏黄金一万两,白银一万辆。

      驻守嘉峪关十二年,这里的每一粒黄沙滴洒过过他的汗水,每一朵白云见证过他的背影,每一位士兵追随过他的脚步。

      他一生最美好的十二年都献给了边疆,只是为了实现小时候对那个人对他的期望:男子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名垂千古。

      隔了整整一十二年,四千五百八十一天之后,心中日日所想,夜夜所盼之人终于变成眼前人,不再是虚无梦境,也不再是遥遥相望的明月。

      他,真的来了。

      天朝靖王,此刻正紧紧拥抱着自己,怀抱温暖。肖想过多少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滴水成冰的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周侃松开怀抱,在他双肩上重重一拍,眼神中带着赞赏和愧疚。

      他指着脚下的长城和遥远的祁连山脉,说道:“镇西大将军,忠敏侯,石韫玉,果然不负本王所托。若不是你苦苦死守住嘉峪关,金贼早就长驱直入,山河破碎。”

      看着昔日爽朗清举的少年变成如今华发苍颜的中年人,靖王声音带着微微颤抖:“你是在替本王完成使命。这满头白发,该是落在我身上。”

      石韫玉身躯微微震动,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王爷,此处风大。卑职已经备好酒菜想与王爷痛饮几杯。前日那金贼中了我的埋伏,损失惨重,这几日想必是在家缩着养精蓄锐。”

      两人边说边走。

      十二年过去,他仍是靖王,他却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伴读了。

      他是长出双翼的雄鹰,盘旋在九重天上傲世群雄;是宝剑,打磨十二载,长剑出鞘,所向无敌。

      说是接风宴,其实是满满四大盆用羊肉做的菜:手把羊肉,羊杂碎,垛子羊肉,还有一盆汤——羊肉汤。

      简单粗暴!

      “请王爷担待一点。这是伙房里的看家菜...听说您开始吃肉了,卑职就去兰州城里搜寻美食,感觉就这几样还能凑合...”

      石韫玉从五岁就跟着王爷,知晓他的喜好,奈何军队里的伙食能拿的出手的,就只有衣羊肉为主。

      他与靖王分开十二年,不知道的是,王爷的脾气性格,早已越发沉淀内敛。再也不是霸气狂傲的战胜魔王了。

      他甚至看到昔日好友为自己镇守边关,还要小心翼翼为自己服务,内心深感不安。

      将桌上的两只大海碗斟满酒,端到石韫玉手里。

      后者吓得连连后退:“王爷不可。您贵为九五之尊,身份尊贵,怎能为手下斟酒...”

      十二年前的靖王,或许谨记自己高贵的身份,与凌敏相识相知的这段日子,受他万物平等思想的侵蚀,王爷早已学会放下身份。

      更何况,现在是在边关大营里,大敌当前,真是他凝聚人心的时候。

      “在这里,不必将我看成王爷。我现在,是你的战友,更是你的朋友!不必再说什么惶恐的话,班师回朝之前,你不准再向我下跪行礼!这是命令,知道了吗?”

      说着,将那碗酒塞到石韫玉手中,拉着他坐下。

      石家生来就是为皇室效力的。石韫玉的父亲,祖父,皆是先皇及诸位王爷的伴读,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如此。五岁那年,被推举进宫,成为太子随从。后来,靖王见他机敏过人,遂留在身边。

      二人对饮畅谈,将十几年前的往事乐事一一翻出,谈到周侃为遮掩尿床陷害宴修害他挨打的趣事,两人哈哈大笑。

      那是蕴玉来到萧爽楼的第三年,大寒,南方进宫许多贡桔,周侃贪吃,半夜憋了一肚子尿,因害怕冷不愿意出被窝。迷迷糊糊中,尿了一床。醒来后,怕被人耻笑,将睡在旁边的宴修抓来睡在自己的位置。结果自然是一向爱尿床的宴修,再次被暴打一顿。可怜他还一直疑惑,为何尿床之后,自己的里衣还是干的。

      “哈哈哈哈!若是皇上知道,这主意是在下出的,他现在肯定会把我暴打一顿!哈哈哈哈!”

      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周侃忽然想起远在桃花山上的凌敏。

      不知当他听说自己这件丑事,一定会大笑三天,以报自己上次让他下不了床的仇。

      他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又在唱歌,或者是和他一样,在思念。

      “王爷,王爷?”

      看他神情突然落寞,石韫玉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他回过神来,又喝了一碗。

      那酒是度数很高的烈酒,饶是酒量很高的两人,几碗下肚之后,都有了微微醉意。

      周看两颊泛红,眼底泛起盈盈水波。

      “王爷刚才走神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周侃眼睛里的水波化作祁连山上飘落的雪花,愈发晶莹透亮,嘴角含笑,声音荡漾:“是想到一个人吧……他和你一样,也喜欢这样放声大笑。”

      “和我一样大笑,这个人是个男子吧。女子若是这样笑,岂不是连婆家都找不到了!哈哈哈”

      石韫玉看他说起此人时神情雀跃,举止不同,料想这人与他关系定然不一般。心中苦涩,试探着问道,想得到肯定答案,又不想。

      周侃也哈哈一笑,道:“自然是个男子……却是这世间少有的奇人……”

      石韫玉喉头发干,问道:“哦,有何奇特之处?”

      周侃吃了一块羊肉,喝了一碗酒,醉意更深:“等会给你看看我带来的好东西,你就知道了。”

      嘉峪关上的风很大,吹得呜呜作响。

      两人喝了将近一坛子烈酒,走出去时,路辽正立在外面。看见王爷脚步虚浮,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周侃带着石韫来到兵器库,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只黑色的泛着幽幽银光的弓弩。后面一排是半人高的火炮,皆用轻快便利的小推车推行。

      “这是我们的制胜法宝。两军开战,大炮一到,炮捻一点,轰地一声,不费吹灰之力,可歼敌数百。之后再派弓弩手射杀,不用浪费巨大的人力再去爬云梯夺城墙,光是这几道开胃菜就足以让他们吃不消。”

      那几样武器,皆是石韫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若果真如靖王所说,看来,制造武器之人便是让他牵挂之人了。

      当下,心中对这个人更加好奇起来。

      两人酒已喝过,叙旧结束,走回营账。此时醉意已被冰凉的秋风吹散许多。

      抬头看,月明星稀,狂风吹走云层,只留一轮圆月高悬,如海洋般墨蓝色的的夜空静静呈现在面前。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周侃望着夜空,突然吟起白居易的来。

      “蕴玉,你可知经历过那场战争之后,我这呢多年是如何过来的?几欲成疾,几番寻死。我母亲劝诫我说,这是天朝靖王该做的事,该承担的责任。只要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社稷永固,我便没有做错。可是……可是……我还是忘不了,那十万将士…如此信任与我,而我却将他们亲自送上地狱!”

      周侃说着,伸手朝着一出墙垛上打去。

      石韫玉眼疾手快,在他将要碰到坚硬的墙壁时,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场战争,我和您一起参与。若说罪恶,我的更为深重。为了取胜,是我和皇上一起瞒着你,没有告诉你那药的后遗症……若说死,我早就该和那些兄弟们一起上路!”

      蕴玉紧紧握着他的手,就要流出泪来。

      “这十多年来,我每天都记着王爷对我说过的话,要忠君爱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靠着对我寄予的厚望,才撑过那么多个滴水成冰的冬夜,撑过一次又一次的煎熬寂寞。十二年了,我撑过来了,我做到了。可是从来没有后悔过,就是因为我也知道,王爷每一日过得比我还要难过十倍,百倍。甚至连梦中都不得安稳。”

      周侃忍着将要滴落的泪水,伸出手掌在忠敏侯的白发上轻轻抚摸。

      “您不要再为那场战争留有遗憾了。王爷刚才吟诵白居易的一首诗,可知他还有另外一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王爷的遗憾和愧疚,卑职也在承受。”

      风吹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周侃站立的身形晃了几下,这句诗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死去的将士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幸存的忠敏侯也早已两鬓斑白,只有他,还苟活于世。

      愧疚如决堤之水般朝他涌来。

      他紧紧抱着蕴玉,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韫玉被他抱得将要喘不过气,勉强说道:“王爷,卑职只是想告诉您,遇到您,是我一辈子的幸事。我这一生,都将为您效劳,直至战死!”

      周侃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这一辈子,有疼他爱他的母亲,有一母同袍的兄弟,有心中所念之人,现在,又多了一个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手下。

      上天对他终归是厚待了。

      第二日,将军大营。

      路辽把早饭端了上来。

      靖王放下手中的地图,洗了手,准备用早餐。

      按照他一切从简,三餐两菜一汤的原则,桌子上,摆着只摆着一碟青绿脆嫩的炒青菜,一碟土豆肉丝,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黄澄澄散发香气的鸡蛋汤。

      看到那碗蛋花汤,周侃执箸的手指不自觉跳动了几下。

      端起来先喝了一碗汤,鲜香味美,扑鼻而来的是小磨香油的特有香味。

      他眉眼跟着跳动几下,开始夹菜用餐。

      “路辽,这碗汤是哪位师父做的?”

      “回王爷,是咱们府里的老宋头做的。他看王爷早上没胃口,特意冲了这碗蛋花汤,浇了足足的芝麻油,说是王爷喝完这碗汤,保证能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路辽看看干干净净的碟子和碗,感叹道:“老宋还真是能掐会算。王爷,您果然把饭都吃完了!”

      周侃脸色一暗,心中跳动的火焰就此熄灭。

      那个人怎么一向胆小如鼠,惜命如金,怎会偷偷跟来送死?

      他现在一定躺在桃花上的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地在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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