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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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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啊,当年可轰动了,都快高考了,她怎么就想不开呢?”
“我记得,她跳楼的那天,就是3月26号。”
“3月26号?不是你的生日吗?”
“对,所以我记得特别的清楚。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过生日了。”
唐笑哑然,半天说不出来,“可、可、可是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理科班的,我们是文科班的,隔着一层楼,我们又不认识她……”
“我认识她。”
唐笑愣住,张大了嘴巴。
岑忆拉着唐笑在公园里的石椅坐下,天气晴朗,阳光正好,不远处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在放风筝。
她抬头看太阳,阳光有些刺目。她想起贺昭昭死的那天,连下了一周的雨终于放晴了,天空湛蓝。她从校门口接过父亲送来的生日蛋糕往教学楼走,就看到那个身影一跃而下,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消音,只听到那一声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倒在血泊里的女孩面目模糊,岑忆的蛋糕掉在地上。
那一天岑忆才知道,这个笑起来有甜甜酒窝的女孩叫贺昭昭。
高三的时候,文科1班的语文老师怀孕待产,学校将特级语文老师陈林划拨给了文科1班。陈林老师年近不惑,保养得却很好,风度翩翩、谈吐幽默,高二的时候曾经给岑忆他们班代了一次课,被全班同学念叨了大半个学期,原因是陈林老师上课实在是太生动有趣,连常年在语文课上写数学作业的岑忆都忍不住从头听到尾。
对越是喜欢的老师,就越希望老师关注自己。岑忆感觉陈林老师任教以来,她对语文的热情大幅度上升,为了让老师觉得,她是一个在语文方面很有想法的学生,她特意翻出试卷找了十道非常刁钻的题目去问老师。
国家特级语文老师陈林是有专门的办公室的,岑忆本想敲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一打开,便看到办公桌旁边坐着个自己班的女生,陈林站在后面,弯着腰半包住她低声给她讲解,脸几乎贴着脸。
岑忆下意识地喊出句:“你们干嘛呢!”
两人俱是愣住了,陈林很快笑起来,“岑同学来了啊,找老师什么事?”
岑忆看到陈林脸上自然的神情以及标志的温柔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迷倒了班里一大片女生,按她同桌的话来说就是——“我愿意溺死在老师的笑容里!”
每次同桌一脸星星眼地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岑忆都会起一手鸡皮疙瘩,拿书拍拍同桌的脑袋:“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哎呀,我就是开玩笑啦,不行,不能再亵渎男神了,我要写一套语文试卷!”
但是今天陈林的“溺死人”的笑容,让岑忆有点发毛,那个坐着的女生抱着书站起来,有些不高兴地瞪着岑忆,“你干嘛呢岑忆,老师在给我讲题目。”
那眼神分明是“你是不是有病!”
岑忆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悻悻笑了笑,“我、我也是来问老师题目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陈林拿下眼镜,动作斯文地擦了擦,仍是一副和煦笑容,“没事,我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嘛,岑同学你把试卷拿过来吧。”
岑忆迟疑地把试卷递过去,听到陈林温和的声音,那个女生一改不高兴的表情,抱着书本笑眯眯地对着岑忆说:“老师讲得超级棒!以前怎么都弄不明白的地方我全都弄懂了,我觉得我下次月考语文能提高二十分!”
“嗯,”陈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巧克力递给那个女生,“那我就先预祝你提高二十分。”
“嗯嗯!谢谢老师!我觉我现在充满了学习的动力!”她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一脸娇羞地跑出去了。
岑忆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可是女生那么高兴,她也不好说什么,她放好试卷,站在桌边。
“坐啊。”陈林接了打开冰箱,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饮料罐,“你想喝什么饮料?”
“不、不用了老师!我不渴!我我我站着就好了。我一直坐在教室里,想运动运动。”怕陈林不信,岑忆边做扩胸运动边踢腿,突然很后悔要来问题目,这他妈简直就是煎熬啊!
陈林走过来,定定地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有趣?”眼神专注又温柔,好似眼睛里只有岑忆一人的倒影。
岑忆笑得僵硬,“哈哈哈,是吗?”
接下来岑忆不仅后悔要来问题目,更加后悔她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题目。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思绪飘忽起来,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到试卷上,为什么要来问语文题目……数学题难道不香吗?
她被陡然升温的鼻息烫到,此刻陈林离她非常近,手挨着岑忆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握上,岑忆下意识地反手一个过肩摔,把陈林摔得脸趴地上。
……她从小练跆拳道,很多动作都是下意识地使出,当然是潜意识里觉得有危险。
陈林痛得叫出来,有老师经过,火速把陈林送进医院了。
之后学校以殴打老师准备给岑忆记过,陈林出面调解,风波平息下去,让岑忆想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班里女生甚至孤立她直到高考结束,因为她们觉得,陈老师后来调任南市教育局副局长,不再担任他们班的老师,就是因为被岑忆气到了。
“你为什么打陈老师?”
“我也没有打他……我觉得他想摸我……”
“你有病吧?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是长得跟天仙一样吗?”
“你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岑忆心里叹口气,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好像是我不对,陈老师也没摸我啊,怪我练跆拳道练得太好了……
陈老师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回来了还让岑忆放宽心。岑忆就更加愧疚了,彻底放下了心中那个奇怪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交语文作业了,拿着作业跑到陈林办公室,发现门锁了,刚准备走,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声音,岑忆觉得不对劲,趴在门上使劲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和“老师你别这样……”
岑忆立刻大力拍门,“老师我来交作业了!老师你在吗!你在吗!”
门打开,陈林站在门口,岑忆使劲往里面看。
“你在干什么?”
“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
“是吗?我在批评我们班的同学,你要看吗?”他侧过身,一个女生站在他身后,头发有些自然卷,眼上有泪痕,是个非常清纯可爱的女生。
“同、同学,你还好吗?为什么要、要批评她?”岑忆的底气非常不足,觉得自己又乌龙了。
“我是她班主任,她这次月考成绩下滑严重,我在批评教育她,岑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哦……她、她好像已经知道错了,下次会努力的……”
“用你帮她说?”
岑忆偷偷撇撇嘴角,这才是陈老师真面目!要是班里女生看到温柔男神这么凶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她杵在门口没走,陈林怕关上门这个有病的学生又会疯狂敲门大喊大叫把教导主任惊醒,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生,“你跟她回去吧,下次不能再退步了。”他突然抓住女生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吗?”
女生吓得赶紧点头。
午休铃还没响,女生紧紧地跟在岑忆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岑忆也不知道说什么。路过文科1班的时候,岑忆小声地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拿个东西给你。”
她蹑手蹑脚地跑回教室,拿出午休结束后准备给隔壁班唐笑的奶茶,和她喜欢吃的水果味棒棒糖。
“我请你喝奶茶吧,甜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好,还有这个糖,”岑忆剥开透明糖纸,举着圆圆扁扁的水果糖递给女生,“吃吧,这个是草莓味的,很好吃,还有菠萝味和橘子味的,都给你。”
女生盯着岑忆手里的一堆东西,没有动作。
“没关系,我抽屉里还有很多,你吃吧。”她想了会继续安慰,“陈老师是想鞭策你,可能方式不太对,你争取下次考好一点就好啦……”
好像意识到什么,她赶紧改口:“也不用考好一点,正常考就行。成绩是你自己的,跟老师又没关系……”
好像又说错话了,都快高考了成绩还退步她肯定很难过的!“我、我的意思是你放轻松就好了,自然就会考得好了,不要有太大压力,我、我也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我数学还可以,可以来找我……”
理科班和文科班隔着一层楼,跑过来问题目累不累啊!不可以问自己班里人吗?而且这个女生说不定成绩也很好,陈老师生气是因为尖子生让自己失望了?
……岑忆觉得很头大,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就在岑忆绞尽脑汁找话说的时候,女孩突然笑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岑忆,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不、不客气哈……你开心就好。”女孩的笑容非常好看,眼睛里像有滢滢波光,岑忆也笑起来,凑到女孩的耳边小声说,“我之前把他摔得狗吃屎,解气不解气?”
“谢谢你。”女孩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她接过岑忆手里的奶茶和棒棒糖,转了转那块草莓味的棒棒糖,突然轻声说:“原来是给你准备的。”
“啊?什么给我准备的?是给你吃的啊。”岑忆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有点心虚,她理科班的发小陆霄每隔几天就会跑上来把糖给她,说是抽屉总被塞满这些糖,扔了可惜,她喜欢吃就给她了,就这么乐此不疲地送了一年。
唔……陆霄好像是陈林班上的,这个女孩不会发现了这是别人的糖了吧……怎么想都有点尴尬哇……说不定她就是喜欢陆霄的一员哇……要不要告诉她陆霄已经有女朋友了呢……长痛不如短痛少受伤哇……
岑忆胡思乱想的时候午休铃响起了,学生从教室里鱼涌而出,喧闹骤起。
女孩下意识地用长发挡住了脸,飞快地下楼。
“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转头说了什么,岑忆没有听清。
一个月后,高三女生因学习压力大跳楼自杀的消息震惊桐城。岑忆看着血泊中面目模糊的一团血肉,周围人越聚越多,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贺昭昭跳楼了!贺昭昭跳楼了!”
她才知道那个女孩叫贺昭昭。
学校紧急开展工作,甚至请了专门的心理老师给每位同学做心理辅导。
特级教师陈林引咎辞职,师生一片可惜。
他在年级大会上检讨自己的教育失误,鼓励大家勇敢面对高考,放松心态。
可岑忆总觉得事情的发展走偏了方向,她内心深处有一个猜测,却难以得到证实。她专门把陆霄约出来聊了一下午贺昭昭,可是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陈老师很喜欢批评班上成绩退步的同学吗?”
“没有啊,老陈特包容,成绩退步请你去办公室喝茶,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我有次看见他批评贺昭昭。”
“爱之深责之切吧?贺昭昭是老陈最重视的学生。”
“很重视吗?”
“对啊,我们班女生都想争老陈的‘宠’,所以对贺昭昭……我感觉有点敌意。”
不是感觉,就是,上次我摔了陈林一顿,被班里女生孤立到现在。
“……她们有的时候挺过分的。”
“就没有制止吗?”
“我们看见了就会制止的。”陆霄挠了挠头,“有次她们午休的时候也在叽叽喳喳地说贺昭昭,我同桌当场把玻璃杯摔地上了。”
“……干得好。”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受不了这些才选择离开啊?”陆霄靠在栏杆上,眼神有些迷茫,语气里有无限愧疚。
岑忆抬头看天上的云,觉得眼睛酸涩,心里胀痛得难受,“我也不知道……”
再后来,一模二模接踵而至,淹没在试卷里,头脑也变得麻木。她再也不愿意去理科1班,盯着抽屉里的棒棒糖,偶尔会想起那个女孩脸上笑起来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