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恋爱法则》沸吾

1、第 1 章

　　（一）

　　禾阳捡到一个小男孩。

　　那天中午下课的时候，她裹挟在人群里，有那么一瞬间站在人群中间停止了脚步。

　　阳光刺目，人群喧嚣，她突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下午禾阳回到家，撑着下巴机械性地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时钟滴滴答答，她逐渐眼神开始放空，坐在书桌前发呆。

　　这种又丧又疲倦的时刻又来了。而这一次好像更严重一点，她有种溺水的感觉。

　　当很多个微小的坏情绪累积起来，就会变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改变原来的信念，冲垮其他的情绪，然后控制你，占有你，吞没你。

　　必须做点什么，而不是放任自己在这样的状态里。

　　禾阳抬起头来，窗外火烧云漫天，橙红的枫叶将城市覆盖。

　　她决定出去走走。

　　大楼的墙面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禾阳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撑着脑袋对着一棵枫树发呆。四下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

　　好无趣啊。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略带沙哑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禾阳转过头，时间仿佛停止流动，连空中飘落的枫叶都有一瞬间的静止，在缓缓飘落的枫叶中，禾阳看见了一个小男孩，准确来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金发蓝眼，皮肤白皙，脸上肉嘟嘟的，却是过分的精致秀气，穿着一身西方中世纪式的晚礼服。她没有感觉到违和，这种着装在他身上反而是恰到好处的贴切，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威严……？

　　小男孩踩着枫叶走过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她面前站定，突然看向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一股胀痛悲伤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压过她，汹涌的潮水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她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

　　不！在溺水窒息的那一刻，她突然醒过来，我不想死！

　　潮水消失，那种能将人肢解的悲伤顷刻间退去。她撑着长椅靠背大口大口地喘气，平复下来之后，发现小男孩仍然站在旁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禾阳撑着椅背站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管这个小男孩，不想管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随之是疑惑和自责。

　　“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吗？”不知道为什么，禾阳本能地不敢去牵小男孩的手。

　　“我没有爸爸妈妈。”

　　禾阳愣住了，孤儿？还是和家里斗气？现在的孩子这么熊了吗？我当年离家出走可是十六岁，现在00后这么有个性的吗？

　　禾阳打量了下脸色臭臭的小男孩，说不定是个10后。

　　小男孩不耐烦起来，“带我去你家，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

　　“……”这么理所当然是怎么回事！禾阳有些生气了，牵住他的手往派出所走，“我们先去找警察叔叔，你爸妈肯定急坏了。”

　　“喂。”

　　“什么？”禾阳转过头。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他笑了笑，眼神却是冷的，“你没有办法拒绝我，因为，我因你而来。”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禾阳的思维明明还是在清晰地运转，却自动被引领到另一个地方，而情绪像被控制住一般，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他。

　　一切都变得合理。

　　“你叫什么名字？”

　　“霍德尔。”

　　“霍德尔你好，我叫禾阳。我先收留你一段时间，过段时间你就回家吧。”

　　霍德尔不置可否。

　　两人沿着路灯往馄饨店走，他突然说了句：“你倒是很有力量。”

　　又说奇怪的话，挺萌的一小正太，怎么脑子不太行。禾阳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眼旁边的霍德尔，耐心地回他：“力量？什么力量？巴啦啦超能量？”

　　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还看不看巴啦啦。代沟啊代沟。

　　禾阳了然地点点头，霍德尔果然不知道巴啦啦，并且因此感到沮丧，脸色更臭了，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她推开玻璃门，跑到柜台点单。

　　霍德尔皱了皱眉，人类果然是一种低智商的生物，连语言沟通都进行不下去。只不过他也不必待太久。

　　他看着禾阳的身影，轻声说：“不过很快，你就会没有的。”

　　（二）

　　嘴上说着嫌弃，霍德尔却在禾阳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把整碗馄饨吃完了，然后看着禾阳……的碗。

　　“好吃吗？”禾阳有心逗弄这个小傲娇。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分钟，霍德尔撇了撇嘴角，“好吃，还想再吃一碗。”

　　他认输了，被人类的智商打败了，只有用最原始的办法才能和人类沟通！他恨恨的想。

　　第二碗馄饨上来后，霍德尔还是吃的很快，却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动作优雅从容。

　　禾阳被这个发现惊得馄饨也没兴趣吃了，全程围观霍德尔进食过程，觉得太神奇了，这是什么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优雅贵气的孩子啊。

　　“你到底是谁啊？”

　　“曾经是神，不过现在，是恶魔。”霍德尔从油腻的餐巾盒里面抽出泛着黑点、做工粗糙的餐巾纸，叠成方块，高贵冷艳地擦了擦嘴，“你们人类的食物还不错。”

　　事实上，霍德尔已经很久没吃过饭了，久到他都想不起来他上一次用餐的时候吃的是什么。不过神也需要吃饭吗？这他还真想不起来，毕竟他已经被剥夺神格了。

　　禾阳看着自称是“小恶魔”的傲娇小屁孩，没忍住笑起来，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什么小恶魔，小天使才对吧！

　　霍德尔好像对她的情绪很敏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很开心？”

　　禾阳保持着笑容，揉了揉他的金发，“嗯，姐姐很开心。谢谢你，小天使。”

　　霍德尔看了看头顶的手，有些疑惑地咋了眨眼。曾经为神的尊严不允许这种轻佻放肆的动作，可他却没有拂去那只手。他感受到一股温柔的、饱满的、温暖的力量，一如那个令人生厌的弟弟身上的气息。

　　他明明是是讨厌这种力量的。那么，他要剥夺殆尽，踩在脚底下，让这种力量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

　　人类真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生物。脆弱、卑微、不堪一击……还很狡猾！霍德尔攥紧了拳，气鼓鼓地咬咬牙，我是不会被你迷惑的！

　　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愤怒……或者是紧张，后背挺直得有些僵硬。

　　这中二症真是和以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柔顺的金发手感意外的好，禾阳没忍住双手共用，彻底把霍德尔的脑袋变成一个鸡窝头。

　　“我不是笑你中二，谁没有……”

　　“你为什么笑？为什么开心？”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禾阳一愣，后知后觉地收回魔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美好有趣的东西吧。”

　　“美好有趣……你是在说我吗？我竟然会让你有这样的感觉？”霍德尔脸蛋气得更鼓了，他感觉到挫败和屈辱，美好？所有美好的词语都与他不沾边，他更加不屑与之为伍。

　　“对呀小天使。”

　　霍德尔：小天使？？？NO！！！

　　禾阳撑着下巴看着在暴走边缘的小正太，不知道这个小萌娃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抓狂，嗯……更加可爱了！脸上看起来肉嘟嘟的，红扑扑的，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她再次伸出罪恶的手揪了揪霍德尔的脸蛋，原本淡淡的红晕瞬间变成红苹果色。

　　“……”禾阳觉得内心充满了母性的慈爱，这个傻了吧唧的小朋友怎么这么可爱啊！

　　“喂，我听到了。”霍德尔气愤地跳下椅子，双手插兜，走出馄饨店，在门口的路灯下停下，停了半晌，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磨蹭的人类！

　　他恶狠狠地回头，却看到橱窗里的女生笑得眉眼弯弯，暖黄色的灯光拢在她的针织衫上，这样的色调下，整个人柔和得……毛绒绒的，不知道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霍德尔想起了他那只一手养大的金毛狗，那是唯一一个在弟弟和他之间，愿意亲近他的朋友，最后死于他和弟弟的命运之战中。

　　再看看这个战斗值为负值的人类女孩，把她和忠诚又勇敢的小金相提并论，简直是对阿斯加德犬脉的侮辱。

　　这个人类女孩不仅没有战斗值，还很磨蹭，他不禁炸毛了，眉毛拧在一起，非常生气：“愚蠢的人类快点跟上！”他现在还很虚弱，中气不足，得插着腰才吼得有气势一点。

　　禾阳背起包跑出去，继续上一个话题：“听到什么？”

　　“你说我可爱！”

　　“怎么样？姐姐夸你可爱开心吗？这可是小朋友最喜欢听到的夸奖。”

　　霍德尔：可爱？？？NO！！！

　　他很想拧断这个不知尊卑的愚蠢人类的脖子，可是他现在太虚弱了，身高也不够，很有可能被禾阳一巴掌拍开。

　　那么这件伟大的事还是留到以后再做吧。

　　何况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这么粗鲁。唉，我真是一个优雅、文明、有尊严的神。他无奈地想，嘴里却冷冷地道谢：“是吗？那么谢谢。”

　　人类小孩居然喜欢这样的夸奖？霍德尔接受无能，同时很为人类小孩的智商担忧。

　　（三）

　　禾阳就这样开始了带娃生活，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偶尔会有给霍德尔找家人的想法，可渐渐的，这种想法彻底没有了。就好像霍德尔本就该在她身边一样。

　　她觉得与他如此地熟悉。

　　霍德尔是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傲娇小正太，每天和禾阳为做菜放不放辣椒、睡前讲故格林童话还是北欧神话斗嘴吵架。让禾阳觉得平静如水的生活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涟漪。

　　“我让你感觉到了希望吗？”霍德尔坐在她的书桌上，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禾阳的目光从电脑上的数据分析图上移开，突然发现这才一个月，霍德尔脸上的稚气脱了许多，身形也高大了一些，和初见时的小男孩相比，他似乎成长得有些快。

　　“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霍德尔依言从书桌上跳下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

　　“你……好像长得有点快？怎么这么高了？”这是小孩子正常的生长速度吗？一个月前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小孩一个月后都快赶上自己了。

　　“你也真够迟钝的。”他撇了撇嘴，真想把这个傻乎乎的女人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居然能够傻到这种程度，他的变化这么明显，她居然现在才有所察觉。

　　不过这冤枉禾阳了，霍德尔给禾阳的心理暗示太强大，导致禾阳将霍德尔的一切行为合理化。

　　禾阳合上电脑，得，傲娇的小朋友又要找架吵了。她站起来，背着手故作严肃地凑近看了看，霍德尔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柔顺的金发拂过她的脸，禾阳鼻子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捏了捏霍德尔的脸，嗯，手感还是很好。

　　霍德尔陡然瞪大了眼睛，鼻尖泛着红。禾阳的笑让他心里再次升起那种感觉：温暖的、坚韧的、饱满的。

　　这是他最为讨厌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企图忽略自己巨大的心跳声，别过头，看向窗外。

　　禾阳噗嗤一声笑出来，霍德尔窘迫的样子倒是很少见，大多数都是一副“我是你大爷”的傲娇臭脸。

　　她收回手，放过这个情绪不定的小孩，谁还没有个中二期嘛。“什么嘛，我们霍德尔还是个小朋友嘛，还是个——容易脸红的小朋友。”

　　顺带把他的金发揉成一团。

　　霍德尔这次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温柔深沉的海洋一样，禾阳觉得自己撞进了一汪蓝色的星空。

　　“我给你带来了希望？”霍德尔的表情有些疑惑。

　　“是呀。”

　　“你喜欢我？”

　　“是呀。”

　　霍德尔沉思了一会，郑重地说：“我很遗憾。”

　　禾阳：……？小朋友脑子里在想什么？这样的小正太人见人爱好吗？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走近一步，伸手揽过禾阳的腰，把她带进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我很遗憾，可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禾阳趴在霍德尔肩上，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霍德尔，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

　　霍德尔像是不想听到禾阳说完，撑着书桌一跳，从窗户……跳下去了。

　　禾阳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还好不高，霍德尔稳稳地落地……眨眼就消失在花园里。她迷茫地挠了挠头，对着空空如也草坪继续没说完的话：“……误解？”

　　躺在香樟树上的少年，嘴里含着片树叶，枕着头，看着远方的天空。他还没有习惯这个阳光充盈的人间，也不想去习惯，这里不是他的领域，而他在这里似乎待的太久了。

　　有什么东西正逐渐脱离他的计划和掌控，这是他不允许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吐掉嘴里的树叶，从树上跳下来。即使是杀了亲弟弟，并为此付出沉于黑暗、永除神籍的代价，他心中也不曾有过波澜，何况是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类女孩呢。

　　霍德尔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犹豫的本身就代表着这个女孩对于他有着不同的意义。

　　（四）

　　禾阳意识到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

　　捡到霍德尔的那天是枫叶袭城的深秋，如今已经是初夏了。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偏离了最初的心理状态很远了，从偶尔才会升起的丧颓情绪，到现在，她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的阴郁状态里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起初只是心脏上的一个点，她没有太多注意，后来逐渐扩大成一个空洞，她心里的那些灰暗情绪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等她感到窒息心痛时，她已经无法从那个泥潭里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所有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宛如一具逐渐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繁杂又机械重复的课业，从最初的不喜欢变成了一股强烈的厌恶，让她怀疑自己所忙碌的一切是否有意义。

　　她茫然地站在大三与大四相交的节点，不知道时间的洪流会将她裹挟至何方。

　　而在很久以前，她充满着对未来的希冀，她相信自己对于世界是一颗星星，而不是一粒微尘。

　　承认自己普通很难。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又像是一瞬间发生的，她早已接受。

　　阴郁颓丧的情绪在心里滋长。

　　禾阳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夜风拂动衣角，远处有人在拉小提琴。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够没用的啊禾阳。

　　深吸一口气，打开家门，禾阳换上一副灿烂的笑脸，无论再怎么丧，还是不要影响小朋友……虽然这个小朋友已经不能算是小朋友了，相处不到半年，霍德尔已经快要一米八了，脸上的稚气褪去，站在禾阳身边完全可以说是同龄人。

　　唉，为什么自己越来越丧，小朋友却越窜越高呢？这是什么能量转移定律吗？

　　禾阳觉得这个想法真是无聊又奇怪，径直走向厨房，“霍德尔，今天我们做意面吃，我想放很多辣椒可以吗？”

　　她需要辣来赶走心里的坏情绪！

　　霍德尔反常地没有反驳，反而把他最讨厌的辣椒洗好，乖巧地在一旁切辣椒，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禾阳。

　　禾阳看着满满一大盘辣椒抽了抽嘴角，有些无语。

　　“吃吧。”霍德尔捧着一大盘辣椒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其实也不用这么多。我逗你的，你的那份我可以不放辣椒。”

　　“不。”霍德尔转身打开炉灶，闷闷地说了句：“我要和你一起吃辣椒。”

　　禾阳耸耸肩，小朋友闹情绪啊，这是乱吃了什么东西脑子不正常了？他一吃辣椒就眼泪鼻涕齐流，今天怎么非要求虐啊。

　　“对不起。”霍德尔抬了抬手想把禾阳揽进怀里，却放弃了这个动作，把已经洗了碗又洗了一遍。

　　“嗯？又偷偷吃糖了？是不是长蛀牙了，张开嘴给我看看。”

　　“……”霍德尔叹了口气，嘴角弯了弯，这个傻姑娘总有让他无可奈可的本事，他放下碗，离开家，直到意面做好了也没回来。

　　（五）

　　霍德尔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枕着头躺在巨大的树杈上，银白的月光使他的脸看起来过分的白皙。他将另一只手举在眼前，转了转，白皙，修长，充满力量。身体恢复得很快，早已不复刚苏醒时的羸弱。

　　自己明明是乐于见到这种变化的，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打了响指，指尖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眼前却是禾阳的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刚才还对他笑了？呵，笑得比哭还难看。恐怕这会正一边吃意面一边哭吧。

　　霍德尔垂着眼睛看着之间的火焰发呆，有些烦躁，也很疑惑。他是黑暗的化身，与那个代表一切光明与美好的弟弟不同，他是黑暗之神。众神都对他敬而远之，他游走于山川湖泊之间，离群索居了千万年，偶有孤魂问路，便是他与这世间最大的交集。

　　直到他一箭射死弟弟，自己也以死亡作为终结。神明是永恒的信念，是永生的，只有短暂的死亡，而不会消散于世间。

　　不知道这个女孩和他有着怎样的因缘羁绊，才成为他脱离死亡的容器。他确定的是，只有容器破碎，他才能重获自由。

　　那时候禾阳心里一定是渴望着他将她带入黑暗，他才从死亡的状态中苏醒，为她而来。

　　只有禾阳内心的力量越来越脆弱，直至熄灭，他才能够恢复，直至挣脱死亡。

　　他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他在她身边，阴郁的情绪就会席卷她，没有人能抵挡黑暗之神的力量。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的进行，禾阳越来越糟糕，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崩溃的。

　　可是霍德尔不敢去想象那一天的到来，如果禾阳从这世间消失，他真的会感到解脱吗？

　　突然胀痛的情绪涌上胸口，他握紧拳，指间的火焰“嗽”的一声熄灭。

　　来这人间一趟，他似乎有了太多的情绪，欣喜的、愤怒的、期待的、焦急的……现在这种感觉……叫做难过吗？这让他感到新奇……又危险。

　　远处传来小提琴的琴声，声调古怪，带着神域的气息，似乎曾在记忆里出现过这样的音调，可他却想不起来了。兴许是某个孤魂为报答他的引路拉奏过小提琴吧。

　　他顺着琴声走到一处荒芜的围墙下，一曲毕了，四下只有流水声和虫鸣。老人的身影隐匿在枝枒的阴影中。

　　“不弹了吗？”

　　“你还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老人从身后拿出一块板子放到霍德尔面前，上面写着：“算命十元一次，情感咨询八元一次，天气预报五元一次，点歌两元一次。”附：微信、支付宝二维码。

　　霍德尔：“……”

　　怎么回事！看这老头高深莫测的模样还以为是哪个神域来同事，没想到居然是个骗子！

　　“年轻人，你看我业务都给你列好了，你不点一个吗？”

　　“……”

　　“我看你印堂发黑，似乎是为情所困，来吧，乖儿……小伙子，大胆地说出来，我保准给你解决。我看你也穷，就不收费了。”

　　霍德尔看了眼自己的黑T黑裤，这一身禾阳淘宝淘来的百元四件货，确实挺穷的。

　　他手插进裤兜里，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脸苦大仇深状，“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老人鼓励地点点头，引导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一个女孩？”

　　“嗯。”

　　“她怎么样了？”

　　霍德尔总觉得老头平静威严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兴奋……？果然八卦不分年龄的吗？

　　“她长得很一般，比我见过的神……女人丑多了。”

　　老人抽了抽嘴角，死小子在阿斯加德的时候还偷偷比较过神女吗？一年到头顶着一副臭脸，还以为对谁也漠不关心啊。

　　不过奥丁对自己儿子的尿性一清二楚，对他说的话表示怀疑：“你见过的女人长什么样？”

　　“……”霍德尔被老人跳跃的思维整懵了，主要是……他确实没怎么看过阿斯加德的那些神女们，“金发碧眼，长腿细腰，总之很漂亮。”

　　奥丁了然地点点头，死小子果然眼睛长到天上去，对谁也不关心。

　　霍德尔看老人点头，觉得得到了认同，继续说：“她长得不好看，还喜欢幼稚的格林童话，做饭也不好吃，居然喜欢放辣椒……”

　　“放辣椒！这个不能忍受！”奥丁心痛地捂住心口，天知道他到人间的这几天经历了多么惨痛的辣椒之旅，这个国度为什么做什么菜都要放辣椒！热爱美食的他都被吓得不敢吃饭了。

　　霍德尔彻底找到了认同感，自从来到人间，他就有了一条奇怪的交友准则：只要你也抵制辣椒，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奥丁万万没想到自己凭借着辣椒走近了儿子精彩纷呈的内心，因为接下来霍德尔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细数禾阳的罪状：喜欢睡懒觉；把房间搞得乱糟糟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隔几天就给她收拾房间；记性特别差，动不动就使唤他找这找那；眼睛还有问题，居然对着电视里人类男孩犯花痴，她是瞎了吗！他长得可比他们好看太多了怎么从来不夸他！

　　“您都不知道，她居然连袜子都能穿错，而且总是穿错！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不得不每天晚上偷偷给她穿好袜子，她怎么这么笨！”

　　奥丁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赶紧缩了缩，来的太急，穿错袜子了。他长叹一口气，“傻小子，你是太喜欢这个姑娘了啊。”

　　“怎么可能。”霍德尔立刻反驳。

　　“你给你爸穿过袜子吗？”

　　“没有。”

　　“你给你爸端过茶吗？”

　　“没有。”

　　“你知道你爸穿几码的鞋吗？”

　　“不知道。”

　　“你跟你爸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

　　“我去山里转几年，别等我回家吃饭。”

　　奥丁气结，这个死小子，总是有办法让他气到胸口痛！这么一连串的灵魂发问让他打开了话匣，不远万里赶过来，一定要痛快地细数一下臭小子的罪行！

　　“你一年跟你爸说过几次话。”奥丁语气平和，宛如唠嗑。

　　“……”霍德尔沉思，“十次不到吧，父亲太忙了，每天都要批阅几千份文件，和母亲的结婚纪念日都见不到他。”

　　奥丁话哽在喉里，他想起英灵殿现在应该堆了几万份文件等着了吧，以及脾气不太好的老婆。

　　顿时颤抖地将小提琴放进琴盒，心里郁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痛快地骂一骂这个臭小子！

　　他拉起风帽，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老爷爷，你要走了吗？需要我送您回家吗？”霍德尔很感激能遇到这样一个陌生的老人听他讲话，尤其是他身上总有股熟悉的气息。

　　奥丁一梗，差点没摔倒，他是想当爷爷，但不是这样变成爷爷！

　　“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霍德尔垂着脑袋，一副像是挨了训的郁闷模样。

　　“孩子，你真的不知道吗？”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群山像是响起了悠扬的歌声，听不分明。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老人背起琴盒，踏着月光走进拐角，背影高大，气势凌厉，全然不似刚才那个佝偻着腰唠嗑的流浪汉。他脚步一顿，“我很高兴，你能爱上一个人。”

　　霍德尔对着空空如也的荒芜墙角，觉得自己魔怔了，刚才那语重心长的语气怎么突然有点像老爹？不可能不可能，老爹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不怕罚跪搓衣板才敢跑出来。

　　不过想想老爹的那些风流韵史，霍德尔觉得老爹铤而走险来人间一趟也是有可能的。

　　坐在金架马车里奥丁打了个喷嚏。

　　霍德尔一进门就看到禾阳趴在桌子上睡觉，因为姿势困难，她的眉毛微微拧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禾阳在他怀里动了动，抱住了他的脖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弄明白一些事情。”

　　禾阳困极了，只知道是霍德尔回来了，彻底安心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睡沉了。

　　霍德尔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薄毯，蹲在床头看着女孩安静地睡颜，拂了拂她的眼睫，果然是哭了啊。

　　“我在你身边，你会很不开心的。”他凑近她，两人鼻息交缠，“我要走了，可以吻你吗？”

　　没有人应答，他轻轻揽住她的后脑勺，吻了吻她的眼睛，“你醒来之后，就会知道我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了。”

　　他解除了对禾阳的心理暗示，她醒来之后就会意识到，半年的时间从一个小男孩成长为一个青年的人绝不是人类，对于她来说，他大概会是可怕的怪物。

　　就像他不属于这个阳光充盈的人间，禾阳也不属于他。谁会喜欢阴郁、冷漠和黑暗呢？

　　饭桌上摆着冷掉的意面，贴着个标签提醒他热一热再吃。霍德尔安静地吃完意面，起身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