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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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静兰苑中，百花竞开，阿韫坐在紫藤花的凉架下，翻着书，心思散散,翻了半晌，也只是看过几页。
这几日却有一件烦心事，那便是前日真有媒人上门说亲，虽然这对于已经及笄的闺阁小姐们来说并非什么奇事情，但阿韫却没想到如此的早也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大伯母未立即答应，但是也没有果断拒绝，这让阿韫有些莫名焦虑。
这几日，府里说的最多的也是这个事，她还被夏初，秋桃他们取笑了一番，索性这几日闭门读书，不搭理他们。
遣媒人来说亲的是大司农黄大人，替他家的二公子。
可黄公子她从未见过，如此陌生的人她岂能随意嫁了去，总得想个法子拒了，让他知难而退才好。
阿韫正搜肠刮肚想法子的时候，却是夏初走近了来。
“姑娘”
“你可别再跟我提嫁人的事，我可是不听，也不嫁”阿韫怕她又拿自己玩笑，坐起身来预先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再说便是了”
夏初看她认真气恼的样子，又忍不住说道“姑娘也不想想，夫人之所以没有答应下来，便是不愿让姑娘嫁过去的”
阿韫这几日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觉得甚为顺耳又心生好奇，探究道“此话怎讲”
“这黄大人虽是大司农，位列九卿，但是，撇开王谢两家不说，黄家却连建安四族都比不上，更何况除去建安城，还有河东裴氏，蜀中刘氏，庐江顾氏几大家，均在其之上。而姑娘是宗室唯一女儿，夫人又怎么舍得嫁到他们家去”
“如此”听到她这番见解，阿韫顿然醒悟，心情也明朗起来，却仍有疑虑道 “还是姐姐看的透彻，可大伯母为何不直接拒了去”
“夫人虽然早打定主意，却也要给司农大人个面子吧”
“面子？”阿韫听了明白过来点了点头，紧张多日的心情总算松了下来“若是如此便好，我可不要莫名奇妙嫁给不认得的人”
夏初见她神情中难掩喜悦，有意促狭道
“是呀，嫁给不认得的黄家公子，还不如嫁了表公子，大家本是亲戚，如此正好亲上加亲”
“什么？！”阿韫知她多是玩笑，却仍忍不住急道“那般轻薄之人，我唯恐不避而远之”
“那不如王家公子，门当户对，你们本来亲厚，又同在建安，夫人肯定不舍得你远嫁了”
“不不不，我与他八字肯定不合，见面就吵架”阿韫连连摇头，又想起前几日阿末说王菱回了建安，顿时觉得心里又添一堵。转眼看向夏初，她正掩嘴偷笑，便有些恼道“你找我究竟有何事，该不会就是来取笑我的吧”
夏初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信函，上面写着，谢氏女君亲启，却是给自己的，阿韫微微一愣，若是以往姐妹们书信，多半会直写闺名，并不会如此郑重。而不熟之人又有谁会给自己写信。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身影，却是严文锦。
为何会想到他？阿韫心中一跳却也有些莫名，连忙摇头打消这念头。
夏初见她拿着信，却是久久不启封，忍不催促住道
“姑娘也莫要猜了，打开看看不就知了”
阿韫点点头，轻巧的拆开信函，夏初凑近来看，直接看到底下署名，黄又斌
黄？黄家公子....
“原来黄家公子早就思慕姑娘啊，都鸿雁传书了”夏初拿她笑道
却见阿韫并未所动，而是认真读着信中内容，双眉紧锁，目不转睛，似石化了一般，不知信上说了些什么，她担心，忍不住推了推她，又轻唤她几声名字
阿韫这才缓过神来，低声说了声“他约我到后山见面……”
听她此言，夏初却也是心中一惊，年轻男女，未婚前私下见面，这本是不和礼法，更何况此人第一次见面还约到后山如此地方。
“姑娘，我看此人太不讲礼，哪有人……”
“我要去”
夏初没回过神来，不相自己的耳朵，阿韫竟然是斩钉截铁的答应了。
“姑娘，此人之前并未见过，而且他也前遣人向你提亲，如今约你见面，怕意图不良呀”
“ 此人若是对我无意，也不会动我，若是坚持要提亲，我正好去断了他念想”
阿韫起身，理了理衣裙道“我本是找不到时机拒了他，如今他自己找上门，正好去会一会”
夏初见她决心已下，摇了摇头，只得提醒道“那便叫上家丁们跟着，以防有什么意外”
阿韫嗯了一声道“这事我不想多让人知道，如此，你去带着几个家丁跟在我后面，待会我上山，你们便在山脚下候着，若是一炷香我还未下山，便上山腰上来寻我”
后山又名赤山，并不高，山上皆是枫树，待到秋天便如烈火燃烧般炫目，而山丘坐落建安城北，建安城中大多数贵族府邸别墅都依山而建，这赤山无疑是建安城中这些王侯士族的后花园一般，久了便被唤作了后山。
阿韫换了衣裙，戴了帷帽。按照书信中所说地点，独自上了山。行走不到片刻，便见枫树下立着个人，个头不高，身材敦实，甚至有些滚圆，站在树下，却是左右踱步，像极蹴鞠时弹到地上的皮球般。
想来那人便是黄公子。阿韫忍不住掩嘴而笑，她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去。
黄公子见一少女头戴帷帽翩然走近，知应是谢家小姐，慌忙揖手行礼，结巴道
“见……见过谢女君”
艳阳高照，他又身材胖硕，爬上这山坡看来已是不易，额头上已是汗珠连连。
阿韫见他紧张，心中觉得好笑却又是放松不少。不紧不慢也福身行礼“黄公子有礼，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黄公子这才站直了身子，仍是不敢直视阿韫“这个，那个……”支吾了几声却是说不下去。
阿韫见他满脸尽是焦急，脸色通红，而又不断用巾帕擦汗的样子，心中莫名恻隐同情了起来。又看他语言不清，不知想言些什么。忍不住试探道
“前些日子，听大伯母说……”
“请女君拒了这门亲事！”
还不等阿韫说完，他却忽然打断说出了口，说完更是气喘连连，像是方才憋了好长一段气般，接着又似歉意惭愧似的低下了头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还请女君原谅”之后更加不敢看向阿韫。
阿韫却是一愣，心中万般没想到，自己本想说的话却是从对方口里先说了出来。
她想自己现在的表情定是惊讶中带着高兴，连嘴角都忍不住的上扬的，幸而自己带了帷帽，又轻纱相隔，他才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她吸了口气，却是故作平静问道“ 如此，却不知是为何事”
“这……这……”黄公子似是难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
“不欺瞒女君，小可与表妹从小青梅竹马，她从小孤苦，寄人篱下，我曾发誓要一直一直照顾她的,之前也早已私定了终生……”
“如此”阿韫颔首，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人，他五官并不难看，就是身材肥胖显得有些蠢拙，但是见他说起表妹时却是眼神温柔，透着深情。心中便更是多了分同情。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跟司农大人说去？”
听阿韫这么问，他又是一声叹息道“父亲平时甚为威严，在家中更是说一不二，他定下的事情，我们做儿女的，哪能说个不字……”
还未说完，却是听见面前的女子忽然冷笑一声，木然抬头。
“你怕你父亲？”
王公子楞了楞不明她意思，终是点了点头“父亲严厉....”
“那我看你说的一往情深，你表妹在你的心中分量也不见得有多重”阿韫冷笑道
“女君何出此言？！我对表妹之心，天地可鉴”黄公子急道。
“ 你不敢向父亲直言，怕受你父亲责罚，而宁愿委屈你表妹，单是如此，你也是爱自己胜于爱你表妹，还敢说天地可鉴？”阿韫轻哼道。
“我……我……并非……”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这么说自己，黄公子一下子楞在了原地又觉得无从解释，自己虽爱惜表妹，每次想向父亲提出，但一见到父亲便又软了腿忘了词，如今被阿韫问到，更是百口莫辩。
“我看这里最可怜的人怕是你表妹，真心依附的表哥，却是个只想着自己的人，连退婚这种事，都还要对方家里提出，而你自己倒是两方不吃亏呀”阿韫继续冷言冷语道“到时候退了婚，黄大人若是依旧不许你娶表妹，那你到时又再去求谁？”
“这…这…”黄公子整个人面色发白，汗珠更是一串串的滚落，面对阿韫这番伶俐的问题，他忽然觉得毫无招架之力，不断用巾帕抹着汗珠。
见他愣在原地，又是一副无措的样子，阿韫心中有些得意却更生不耐。她本想让他去跟司农大人提出据婚，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却是指望着让自己一个女儿家去说，本来对他还存有的那么点点的好感，如今已是化作了鄙夷。
阿韫心中盘算，据婚这事，若是由谢家提出，那么必然理亏，还得罪了大司农。而如今本是难得的机会，让对方提出，那么自己这边不仅仅占了理，还卖了大司农一个人情，如此两全其美的事，却是要被这个黄公子的懦弱搅黄。她虽也焦急，却告诉自己要静下来，想了想决定再激他一激。扶了扶帷帽，转身更是佯装要走，丢下一句话道
“反正此事我是不会对大伯母开口要退婚的，做女儿的婚姻自是由父母长辈定下，本是没有什么能插嘴的，若你心中还有你表妹，便去对黄大人讲。若是不说，那也只能辜负你家表妹的一片真心了。”
“等会！”黄公子情急之下竟伸手拉住了阿韫的衣袖。
阿韫心中暗喜，想自己正中其下怀，对方已快被自己说动。两人揪扯中，却不想这时，远处却传来人声，黄公子忙放下手回过头去。
“我当是一头野猪，没想到却是黄家公子”那人朗朗笑道，语气中却不无讥讽。
阿韫也转头望去，隔着薄纱，而那俩人距离并不近，于是只能看见来的两人各骑着骑一马，身上穿着戎装，背上背着弓箭，当是来此打猎之人，偶然遇到。而方才其中一人对黄公子语言十分不逊，估计该是来头不小。
待那俩人靠近，黄公子非但没动怒，反倒是恭敬揖手行礼道
“见过小侯爷”
小侯爷？阿韫心中暗想，天下封侯者众多，地位虽高，有实权的却是不多，眼前这位不知道是哪位侯爷家的公子，一时她认不出，便不欲多惹事，也随着黄公子福身行礼
“子芰，多亏你方才拦住我，我才没将箭射出，要不岂不是伤了黄公子”小侯爷对身边另一名唤作子芰的人笑道。而旁边那人确是没有了回应。
阿韫悄悄抬眼望去，隔着纱幕，见说话的公子身着紫色窄服，头戴纱笼，端坐马上，鄙睨的看着下方依旧恭敬的黄公子。而另外一叫子芰的人却被他半遮在身后，听当方才小侯爷跟他说话的态度，该是地位相当之人。
小侯爷看了看黄公子，随后往身后瞟去，却发现竟还站着个女子便是来了兴致道
“如此佳日，携佳人游山，如此美事却被我都不曾试过，看不出黄公子还是风流之人。”
“哪里哪里，我与女君并非来此游玩”黄公子慌忙解释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少风流又有什么好掩饰的，放心，我不会对黄大人说去的”小侯爷笑道，随之跳下了马。
他擦身走过向黄公子身边，倒是来到阿韫面前，围着她饶了一圈上下打量饶有兴趣道
“倒是不知黄公子对黄大人如此惧怕，却也冒险带上山游玩的姑娘又会是何等的佳人，倒是叫我好奇的很”
阿韫被人这么看着，又意图不明，更是觉得有些局促，双手紧握于腰间，微微低头不敢斜视。
转眼却是瞧见到这人腰上挂着的玉佩，上面一个靖字，心中有了眉目
原是靖侯家的公子，天下侯爷虽多，但靖侯却是手中掌有实权，都统建安城兵马。而靖侯家的公子阿韫也有所耳闻，据言他行为不忌，在建安城中颇为跋扈。若是遇到，自当远而避之。
如今却是避无可避，那人仍旧上下打量阿韫然后笑着转向黄公子道
“这姑娘是天香阁的还是霁月坊的？但是身上似乎又少些了脂粉味，穿着也朴素了些”
听他竟将自己看作是乐坊歌楼的那类女子，阿韫心中来了气，不等黄公子开口解释便开口正然道“ 既非天香阁也非霁月坊，在下只是普通民女，来此处只不过与黄公子相约共谈一事”
“哦，是何事，还要约到此地来谈”小侯爷有意追问道“看来并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呀”
“是何事，我不便告知，小的家里还有急事，如此请辞”阿韫急于离开又想着山下家丁还在等着，便有些焦急。
“女君讲话倒是颇知进退，好吧，我也不是那般强人所难的人，但求女君走前情让我一睹芳颜，否则，怕是我会一直挂念舍不得放你走呢”他语气略有轻浮道。
阿韫心中一急，这让人见到样貌的事定是万万不可，虽说这小侯爷估计不认得自己，但若是以后有机会见到，再把今日之事传了出去，万一再被人添油加醋的说道，她便是白口难言，无法再抬头了。
“这不符合礼数，还请侯爷自重”阿韫果断拒绝。
“看来女君颇重礼教，我是越来越好奇了”他抚唇笑道“不过既然女君不愿，我也不会强求，还望下次能再见”
“如此多谢侯爷”
看他似乎要放自己走，阿韫终于松了口气心想最好下次再也不见，福身谢过后便转身要走。却在刚一迈步的时候，忽觉面上一阵风拂过，轻纱滑过自己的面上，发髻上却是一凉，帷帽已被他拿在了手中。
阿韫惊呼，转身却是正对上方才一直未出声的另一位坐在马上的公子。
这一望，心中如遭雷击，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他？
纵使样貌已与以前有些不同，但是目空一切的眼神，以及冷淡的姿态。还是让阿韫立刻认了出来王菱……阿韫心中惊呼，在此时此地见到他是她最不愿意的事情。阿韫正目瞪口呆，忽见他微微戏谑的一笑，她顿时回过神来更觉得羞恼难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她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开得了口。
小侯爷见两人对望却又无语，忍不住朝王菱问道“怎么，子芰兄旧识？”
阿韫没有留意，王菱严眼中早有一丝惊讶掠过，之前虽觉得声音耳熟却不敢断定，毕竟一般良家女子都不会与外人私会，更何况是士族大家的小姐。如今却是正面瞧见，虽然三年前见到她还是稚童打扮，如今及笄却还是一眼认出。
“不，并不认得”被小侯爷问道，王菱忙移开视线，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淡淡道
“我只不过觉得，这女子长相只是普通，却让小侯爷废如此气力，似是不值”
小侯爷又瞧了瞧阿韫道“看来是挺寻常的”，见阿韫却是怒目相向，忽觉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一个男人欺负这么个小姑娘似有理亏，于是讪讪的把帷帽递过给她道
“帽子还你，你可以走了”
阿韫夺过帽子，狠狠的瞪了瞪他，仿佛要从他脸上剜下肉来，然后目光又移向王菱身上停了停，皱了皱眉，便飞奔下山去。
留下三人在山腰上，小侯爷不懂她为何气到如此，又见黄公子一脸恍惚的样子，拍了拍黄公子的肩道
“这女子如此凶悍，你究竟看上她什么？”
黄公子也知难以跟他解释，只是嘿嘿苦笑一声。
再转向王菱，却见他神色怔怔，忽然一挥马鞭，也奔下山去。更加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道“怎么也得罪他了？”
下山见到夏初他们，阿韫一言不发的钻进马车，众人皆摸不着头脑，怎么小姐回来比去时脸色还黑，担心怕她莫不是受了欺负，却又不敢问……
在最不想让人见到的时候还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还是如此的丢脸，最好永世不再见面了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