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吟风华》九鹫香

3、化鬼（中） 相互结识，

　　只见众多侍女和护卫簇拥一人走进偏厅。那人身着团龙纹雀金氅，头系青玉冠，脚踏赤玉履。虽至中年，但依旧神采飞扬。只是眉间却有一抹哀愁萦绕，不得舒展。恰似梅落霜雪，又似雨漾涟漪。此人正是当今天子亲封的九州王之一，中州王谢冕。中州王阔步而行，及至主位，正襟落座。众人等急忙施礼问安。
　　中州王扫视众人，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位年轻人身上，他微眯双眼，似有所悟。只听中州王沉声说到：“诸位免礼。辛苦诸位为敝府之事奔劳。诸位见过告示，应当知晓，孤王亦不再相瞒。葵姬身怀孤王子嗣，近来却夜夜梦见一名长发女子。就在昨日，葵姬梦魇初醒，却亲见窗前鬼魅飘浮，那狰狞样貌竟与梦中无异。”中州王沉思片刻，续道：“除却葵姬，若干侍奉人等均亲眼见到。”中州王叹气一声又说道：“众人皆知，孤王于儿女缘分浅薄，葵姬腹中乃是孤王唯一后嗣，不容有失。因此寻能人异士于府内驱鬼，以保无虞。诸位仙士还请同仇敌忾，切莫内起龃龉。事成之后，定然会有重金酬谢。”
　　厅内众人听闻此言，纷纷表示会使尽浑身解数，以保王府不再受鬼祟侵害。只有那年轻人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此间语毕，众人由侍女带领穿过王府中庭，来到后园一处华丽院落，院门匾额上书“披香殿”。跨过院门，绕过影壁，来到院中，只见两列侍女手持香巾、皂角、玫瑰花露等物去往寝殿。带领众人的侍女驻足躬身，轻声说道：“诸位仙士，此处就是葵夫人所居披香殿。如今夫人已经准备在寝殿安歇，请各位尽显神通，以除鬼魅。”说罢，侍女轻推寝殿殿门，入内侍奉。
　　冷瑕已去暖阁探查，冷珣独自站在院中，若有所思。此间院落景致优美，灵气顺畅，绝非藏凶纳邪之所。而院中又未栽种槐柳等纳阴之树，实不该招引邪祟。不但如此，一路走来，王府的布局都极为讲究，景色浓淡得宜且风水流长。“看来，鬼祟之事还需着落在葵夫人身上。葵夫人，先梦鬼而后遇鬼……”正自思考，冷珣觉察到背后之人的目光，猛然回头。四目相顾，风拂衣衫，晓露垂花蕊。只见那年轻人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冷珣竟有些痴了。
　　“松华派真是人才济济。道兄如此年纪，灵力境界却如此高深，令在下佩服。容我自禀，在下周韫，是蓬莱俗家弟子。”那年轻人向冷珣抱拳施礼。冷珣闻言，忙回礼道：“道兄言重。在下冷珣，与我相伴的是师妹冷瑕。我二人确为松华弟子，不知道兄如何知晓？又何出灵力高深之言？”“实不相瞒，三年前贵派逍遥子仙师曾亲至蓬莱面见吾师，其侍奉弟子所着衣饰与二位相同，因而在下识得。至于灵力高深之说，恕我直言，冷道兄不必藏拙，你可御使神兽梦貘，岂是寻常之人？”听闻周韫此言，冷珣稍有不解，但想到夜见，随即惊道：“夜见竟是神兽梦貘？”“夜见是……日落时分从你脚边跑出至今未归的那只小兽吧？的确，它就是神兽梦貘，只是尚在幼年。”见冷珣若有所思，周韫又说到：“蓬莱琅嬛阁中有书记载，梦貘由神界夜神所辖，专司六界生灵之梦境，居于神界幻灵天。非缘灵深者无法视之。冷道兄既得神兽梦貘现身随行，想来必是缘灵高深。”冷珣心下释然，对周韫说道：“缘灵高深实不敢当。只是因缘际会见神兽现身，又看它亲近人类故而带在身边。如今既已去寻梦境为食，想来不会再回。”周韫听闻，只摇头笑道：“不尽然。”
　　稍顷，冷瑕探查暖阁回来，就见兄长和那年轻人在闲谈。冷珣向冷瑕介绍道：“师妹，这位是周韫周道兄，他师从水镜仙师，是蓬莱的俗家弟子。”接着，又向周韫说道：“周道兄，这位是我的师妹冷瑕。我们二人都是松华逍遥子门下。”“哦？二位竟是逍遥子仙师的弟子？三年前仙师至蓬莱与恩师会晤，我曾有幸见识仙师，真是仙风道骨，正气凛然。”冷瑕听闻，嫣然笑道：“多谢周道兄日间替我兄妹二人解围。”周韫连忙摆手说：“无妨。那起方士不识松华修行之士，是他们眼拙。修行之人本应淡泊名利，顺应本心，可他们却争名逐利，实是不该。”
　　冷珣立身在旁，时不时看向周韫。他忽而发现这个蓬莱的年轻修士似乎有种神秘感。街头初见，虽未直面，自己却心神激荡，置身幻境。偏厅再见，明明与他无甚相关，却仍是不计后果，直言而出。如今相识，交谈之下方知他学识广博，立身直正。
　　可不待冷珣多想，一声惨叫划破夜幕，直刺天边。寝殿之中，顿时乱作一团。众人闻声而至，见到寝殿光景却都目瞪口呆。一名身着华服的长发女鬼浮空，头发遮盖着她的面貌，缠绕着她的手脚，一绺绺头发在空中扭动，交缠，爬行。寝殿内，葵姬紧靠墙壁在颤抖，侍女们有的尖叫，有的晕倒，还有的抱作一团在痛哭。见到众多来人，那长发女鬼似乎只做未见，仍旧在寝殿飘荡。
　　冷珣和周韫对视，心下疑惑：“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鬼力涌动，为何这长发女鬼会悄然出现在寝殿之内？而且瞧其行径，她似乎只是在辗转徘徊，实则并未害人。”未及深思，那自称铁杵观观主的毋庸道人，却横在众人之前，祭出桃木剑，手拈无相决，指点朱砂血，想要将此长发女鬼斩魄。冷珣忙大喊“且慢！稍待动手！”那毋庸道人却冷哼道：“哼，此等怨灵贫道手到擒来，尔等莫再觊觎赏金。”说罢，一个翻身，直扑那女鬼。只见他右手木剑一刺，左手飞点朱砂，嘴中诵念到：“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一剑刺中，毋庸道人本以为女鬼会魂飞魄散，即刻往生。可谁知，那女鬼却戾气大增。毋庸道人见状欲执缚灵符将其收服，可一绺头发却刺穿毋庸道人肩头，将他打落在地。周遭鬼力激增，女鬼狂呼尖啸，一绺绺头发仿佛蛇一般涌动起来，似乎是想将寝殿内之人全都杀尽。
　　冷珣将冷瑕护在身后，取出霜吟横于身前。周韫见状，竟开口问道：“这是你现在所用的佩剑？很一般嘛。”冷珣无语，他没料想周韫在如此紧急关头，居然还在关心自己所用佩剑。冷瑕本对周韫印象颇佳，但骤闻此言仍是有些不喜：“周道兄慎言。这柄霜吟乃松华开山掌门穹尧仙上于鼎湖仙境所得，世所罕匹。”
　　周围的方士见毋庸道人落败，不明生死，本都惶然无措，有的更是两股战战，几欲先逃。忽听得冷珣三人有天姥山松华派开山掌门的佩剑，瞬间大喜，不顾之前言语挑衅无状之罪，都恳请三人能出手，驱魔除祟。
　　冷珣本就不欲与这些方士计较，只交代冷瑕小心并让周韫看护他们。周韫尚未答应，冷珣就一个箭步冲向长发女鬼。周韫只好无奈地看了一眼蹲在周围的方士。再看冷珣，他一人执剑与那长发女鬼较量。女鬼凌空，舞动的头发像蛇一般灵活；冷珣踏地，翻飞的剑花如烟火般炫目。均势之中，那女鬼主攻，发舞玄蛇，都向冷珣的要害刺去；冷珣主守，剑壁耸立，蛇发近身而不得。霜吟剑气凛然，那女鬼的蛇发被削断，就自行消失，而缠斗良久，那女鬼的头发仍是斗折蛇行，灵活迅捷。冷珣心知如此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兵行险着，收敛发散于外的灵力，筑出屏障；继而双手反握霜吟，猛地插入地面。霜吟灵气四溢，女鬼受到冲击，向后飘移几许，之前凌厉的攻势顿缓。时不我待，冷珣讯然掏出荡魄，激发灵力。清脆的铃响声彻黑夜，冷珣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凝重起来。
　　而那女鬼似不再癫狂。冷珣细瞧，只见原本被乌发遮盖的面容朱唇微张，那女鬼竟痛苦吟道：“雀落庭前鲛绡透，未央残柳绕朱楼，苦风凄雨黄昏后。冷月钩，泪自空流，花落使人愁。”
　　那鬼声凄惨哀婉，令人闻之泪目。冷珣蹲于那女鬼身前，只觉不可名状的孤独和寂寞之感向自己袭来。冷瑕见状，担心女鬼再次暴起伤人，忙出声提醒冷珣小心。冷珣定睛看那女鬼，感受着她的痛苦怨念，似与自己白日在城中所感怨念相似，心下有了计较，淡淡答道：“无妨。”
　　果然，渐渐的，那女鬼不再活动，一绺绺水虺般的头发失去活力，慢慢地不再腾挪移动。之后就连身形也逐渐消失，一阵幽风拂过，飘散如烟。
　　众人见状，原本紧张莫名的心全都放松下来。冷瑕和周韫赶到冷珣身边。周韫见冷珣如此淡定模样，料想他定是已经发现了那女鬼玄机。于是问道：“冷道兄，那女鬼究竟是何物？为何不惧法器？”冷瑕也开口询问：“是啊师兄，是何鬼物竟连荡魄都无法震慑？”冷珣看向二人，缓缓说道：“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