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吟风华》九鹫香

2、化鬼（上） 城中偶遇，

　　走在去往中州城的官道上，冷瑕不时打量趴在兄长肩头的小兽，脸上有些笑意。先前古庙中，那小兽分外亲近冷珣。想到兄长平日端正严肃，不苟言笑，如今却因它手足无措，颇有狼狈模样，冷瑕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忍住笑意，故意问到：“兄长，你说它饿不饿？”冷珣打量冷瑕一眼，知道师妹是在打趣自己，沉默半晌，才说：“它不饿。”确实，昨夜在古庙，冷瑕见这小兽不怕人，就拿出携带的干粮想投喂，可是这小东西将头一甩，视若无睹。刚刚在茶摊，冷瑕又特意买了斤牛肉，可小家伙凑着鼻子嗅了嗅，就又跃上冷珣肩头，闭眼蜷缩。荤素不食，水米不进，冷瑕也没了办法。“你不必忧心。”冷珣续道：“此兽并非凡物，不进凡界吃食。想必是以某种灵力为食，自会果腹。”
　　听闻此言，冷瑕展颜：“那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叫‘夜见’如何，咱们在深夜见到它，而且它晚上活泼好动，到了白日却甚是慵懒，这个名字与它甚是相合。”冷珣无奈，只答了一个好字。侧头看向夜见，它仍闭着眼，只“呜呜”两声，算是同意了。
　　不再看顾夜见，冷珣放眼望去，中州官道平整，商旅甚多，往来者络绎不绝。确实，中州位于当今天下九州中部，地处平原，是九州的贸易中心。如今的中州王又广开商市，稳定赋税，因此这里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无论是北边冬州的山珍，南边祖州的鲜货，还是西边凉州的奇玩，都在中州随处可见。前朝诗人盛赞中州曰：最是人间烟火处，繁花绣锦中州城。
　　甫一进城，两人就被眼前繁荣景象所震撼。平日都在山上，跟随师傅修行，哪里有机会见识入世景致。冷瑕更是睁大双眼，四处观望。逛过甜点铺，吃过桃花酥，眼前是铁器店。还在感慨铁匠锻造技艺高超，又看到裁缝店中绣娘游龙走凤，指尖翻飞。街上行人众多，妇人手挽垂髫小儿，提携伛偻；年华豆蔻的少女三两成行，言笑晏晏。书生信步闲游，似在冥思苦想。伙计费力劳作，累得大汗淋漓。
　　置身于此，冷珣竟萌生出一股异样之感。仿佛这人间的烟火气息，得以让他触摸到生命的质感。天地之间，俯仰于世，他竟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之力。那力量并非灵力，也并非人力。它就充盈于天地，蕴含在世间万千生灵中。
　　可刹那间，一声沉重的叹息传入耳畔。
　　那声音沉闷，沁入骨髓的怨念喷薄欲出，令人骨寒神凄。就连肩头的夜见，也打了一个冷颤，变得恹恹欲睡。
　　冷珣四顾，周围如旧。叫卖声，呼喊声，欢笑声，声声入耳，却不曾再闻那叹息声。只是远远望见前街，侍卫们簇拥着一顶华轿穿行而过。周围人说，那是中州王府的轿辇。
　　冷瑕见兄长神色有异，忙询问何事。冷珣只望向那轿辇方向而不语，稍顷答到：“无事。”冷瑕闻言，因深知兄长个性，亦不再多言。
　　两人继续在城中闲逛，行至告示榜，发觉此处被围个水泄不通。冷瑕好奇心起，想一探究竟。只听周围有人议论：“王府闹鬼了！”“有这等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鬼怪？”“谁说不是！听说中州王府里好些人都看见了，是个长发飘荡的女鬼！葵夫人也亲眼所见，活活吓出一身病来。这不，王府发出告示，请能人异士前去驱鬼。哎，我告诉你，要是事成，能得五万赏金！”“五万，这么多？哎呦我的娘唉，你咋不把我送去修仙哩，如今我也能挣得这五万赏金啊！”冷瑕闻言，探身问到：“这位大哥，葵夫人是？”那中州城民笑道：“姑娘不是咱本地人吧？葵夫人是王爷侧室，如今怀有子嗣，身份尊贵。”随即又有人附和：“王爷和王妃原本恩爱非常，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可惜王妃久无子嗣。王爷本欲过继宗室子弟，是王妃不忍王爷血脉断绝，在城中众贵族女子中选定葵夫人，作为王爷的侧室。现如今葵夫人有孕，也算是了却王妃心愿。”
　　冷珣听闻此言，又忆起先前那蚀骨怨念，心绪不宁。冷瑕仍和城民随意闲聊，他并未刻意去听。只待转身退出围涌的人群，寻一片清静之地驻足。就在和某人擦肩而过的霎时，他忽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涌动异常，神识竟有些涣散。恍惚之间，发觉自己竟置身于树叶之上，周围竟是青冥浩荡，日月同辉。而树巅似有两人在交谈。透过枝桠望去，其中一人白衣胜雪，仙袂飘飘，竟恍若古庙梦中之人。另有一人身披盔甲，负剑而立。冷珣镇定心神，想听清二人作何交谈，但耳中却渐渐恢复为熟悉的嘈杂声。缓睁双眼，仍是旧时街景。回首望去，只见那人身着方胜短襦，头戴纶巾，足踏青缎靴，也做方士打扮。虽然四目未对，不知样貌，但仅凭那人腰间所佩紫金绶带，冷珣就知道那人绝非等闲，应该是同道中人。肩上的夜见不知何时也睁开石珀般的眼睛，“呜呜”叫了两声。
　　冷珣望向那人走远的方向久久伫立，心中还在回想那树端的白衣之人。梦中初见，如今再现，冷珣竟未有丝毫陌生，反而觉得无比亲切。“还有那负剑之人，那柄剑……”沉思之中，冷瑕来到冷珣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冷珣思绪既断，也就不再执念于方才的幻景。
　　既然中州王府有鬼魅扰人安宁，作为松华派弟子就不能置身事外，这也是松华派安排适龄弟子下山历练的初衷。冷珣二人商议，今日尚早，未近黄昏，鬼魅之物往往夜深时现身，于是决定立即登门中州王府，肃清鬼魅之事。及至王府，二人说明来意，就被侍女引进偏厅。进入王府一路走来，楼阁水榭错落有致，一步一景。既有泉鸣环佩，也有山石铿锵。既得竹林深幽之意趣，也有亭台流觞之乐享。如此佳地，实不该有鬼祟出没。
　　及进偏厅，发现有不少方士、道士在内。见冷珣二人进来，都在上下打量。冷珣和冷瑕对视一眼，彼此了然。既然王府重金悬赏驱鬼之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论有多少灵力，修多少道行，终归要来一试。侍女将冷珣二人引至座位，躬身行礼，嫣然说到：“请二位仙士稍待。”随即不再多言，退出偏厅。不久就另有侍女入内奉茶，稍顷无话。
　　茶过一盏，有一道人突然讥讽：“仙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半大的黄毛丫头，竟敢在毋庸道长面前班门弄斧？”言未尽，有人附和笑道：“是啊，毛都没长齐，还想抢赏金，别是见到恶鬼会吓得涕泗横流吧。哈哈。”冷珣闻言面无窘色，仍是托盏饮茶，泰然自若。冷瑕却是气红了脸，有些坐不住了。见旁人言语揶揄，她想出声反驳。
　　未及张口，却见侍女又带进一年轻人。冷珣认出他腰间紫金绶带，知道他就是与自己擦肩之人。于是冷珣细细观察。那人素衣襦袍，虽表情平和，但眉目刚劲，颇有不怒自威之意。还未落座，那年轻人就朗声说到：“诸位原是槛外人。此番入世，既是为解王府鬼祟之困，阿堵物还是少挂在嘴边，以免打扰各位祖师清净。”此言一出，偏厅内的人都有些愤然。可那年轻人却不以为意，继续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凡人之于六界无异一粟之于沧海，还是修身养性，早得天道为好。倘若有些微末道行就敝帚自珍，不识山中高士，结果也只能是贻笑大方。”言毕，那年轻人就淡然看向冷珣。
　　冷珣原本就一直看向那素衣青年，骤然四目相对，冷珣只觉得他的目光中有几分试探，也有几分希冀。冷珣呼吸微滞，有些愣神。正当此时，一直蜷缩在冷珣脚边的夜见抬起头，轻轻跃起，跑出偏厅。说来奇怪，偏厅内的人，除却冷珣和冷瑕，其他人居然对夜见视若无物，他们都冷眼看着那年轻人。只有那位年轻人，在夜见跑出门口的刹那用余光一瞥，但随即又流转目光，仿若无事。
　　“福德无量天尊。贫道铁杵观主毋庸。这位少侠言谈之间动辄六界天道，似是得道之人，不知贫道可否向少侠讨教一二？”只见两位道童垂手立侍，原本中间端坐的道士前身微福，手执拂尘一甩，淡漠而言。而那年轻人对此言置若罔闻，仍是自顾品茗，连头都没有抬起。见此状，又有人怒道：“小子狂妄！毋庸道长道法精深，灵力高强。你是哪里蹦出来的猢狲，竟敢轻蔑于他！”此言一出，那年轻人霍然举目，目光如利剑般直指出言不逊之人。
　　还未发作，只听门外有人唱喏，言道：“王爷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