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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祭坛内火烛 ...

  •   祭坛内火烛燃过大半,凄寒的颜色似乎因此消减许多。

      昏暗中,顾长临撑在祭台边缘的双手蜷起捏紧,他目不转睛的就好像这样的注视能换来什么奇迹。

      他的沉默使一旁简星黎本就有的焦虑悉数化为不安。

      简星黎几度想开口,每一次话到嘴边就跟忘了一样,不了了之。

      这样不是办法。

      简星黎调转视线向四周看,他看到这些蓝色烛火在暗红色映衬下好似一只只跃动的精灵。

      眼前一切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可下一秒,一根红蜡烛走到了尽头,相应的,它附近一明一灭的暗红阵纹一同归于黑暗。

      光线暗下一度。

      简星黎心中戚戚,也是在这个时候,眼睛突兀地捕捉到骨灰间隐约在蠕动的小鼓包。

      简星黎当即指向那处,语气惊疑不定:“那是什么!?”

      陆斐之匆匆扫过一眼,随即捕获到一股藏在顾溪棠未散气息之下微弱的熟悉。

      陆斐之想一探究竟,但那东西被简星黎这一声给惊吓到,鼓动得愈加厉害,且若有似无的散出一种微妙的迷惑力量。

      力量过于弱小,陆斐之马上就挣脱这种摄心的蛊惑。

      陆斐之拧眉看向一直懒散的十六急切围着小鼓包转悠。

      数圈后,十六剧烈晃动的触角蓦地绷直,然后深受打击一般冲向简星黎。

      “嘶——”简星黎发出一声痛呼,抬手撕掉这倒霉玩意儿,一边揉脸一边小声吼它,“你搞什么!”

      与此同时,骨灰中闪烁起银亮的光。

      须臾,一只翅膀花纹乱作一团的灵蝶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钻出来。

      强行合线失败后,这只灵蝶再没法操控自己的能力,涨大的身形变得时隐时现,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它用皱软扭曲的大翅膀遮盖自己的联系者。

      没经历过死亡的它误以为选中的新任联系者受到巨大伤害,它固执的警惕所有人,包括它的同族。

      陆斐之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它,甚至下意识回忆到它诞生之初的情形。

      所有人都在等待它出生。

      眼下,它的模样与过去相去甚远。

      这只本就孱弱不已的灵蝶做出了最不明智的决定。

      源于灵犀族与灵蝶的紧密关系,陆斐之想带走它。

      念大概还记得陆斐之,但也不排除他身上缠有时秋灵力的缘故;对于陆斐之的接近,它的敌意明显削弱,不过,在察觉陆斐之接下来的举动之后,他疯狂挣扎,翅膀挥甩掀起了轻薄的粉末。

      最后还是十六强硬困住它才得以平息。

      念软软趴在泡泡里,触角对向顾长临小心捧着的乳白色泡泡。它不死心地摆动几下翅膀,完全无视外头十六的好言相劝。

      任玖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十九伸翅膀戳戳他的脸。

      任玖回神,走近了,脚却踢到什么,他往下一看,发现是几块黑乎乎的金属材质的东西,约莫是受到重创,以至于看不出原本面貌。

      任玖没有多想,说:“大人希望我们回去。”

      “回去?”简星黎习惯性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任玖示意简星黎看他身边的顾长临:“不回去还能干什么,不是已经结束了。”

      简星黎后知后觉。他远望一眼那头昏黑下形单影只的时秋,咬紧了唇,又揪起一撮头发,自认自己应该做出些表示。

      简星黎还没想好,却瞧见陆斐之正向时秋那边走去,修长的背影阻挡住他视线。

      任玖在旁边说:“阿星,走了。”

      “我不……”

      任玖不理解简星黎这样的反应,提醒他:“有人需要你。”

      就好像一腔热血在沸腾时为冷水浇灌,心里的茫然谁都无法感同身受。

      简星黎望着任玖,侧目瞥向不言不语的顾长临:“可是……”

      可是什么呢?

      “阿星,你总得做出选择。”任玖拿手指拨了下贴在泡泡上的十九,脑中回荡与时秋的交谈。

      ‘你们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们也可以帮助您……大人是嫌我们会成为拖累吗?’

      ‘不,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

      任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回顾往昔的桩桩件件,又低头凝视泡泡中虚弱的灵蝶,他想到没有犹豫挣扎扑进火中的顾溪棠。他轻轻询问:“你担心他所以过来,现在呢?你要放弃他吗?”

      温和的言语仿佛铁钳死死掐住喉咙,窒息的烈火灼烧胸腔内的氧气。

      “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想,我们回去。”任玖又说。

      十九飞到半空浑身冒出白光。

      轻盈的不含温度的灵粉落在简星黎鼻尖,帮助他压下心间的不舒服。

      硕大的圆盘在视野中逐渐凝实,发散的柔光照耀他们。

      突然,里面蹿出几只灵蝶,气势汹汹地似乎准备大干一场,然而猖狂不到一秒便叫十九一一打了回去。

      “走吧。”

      ...

      光圈逐渐收拢、消失。

      时秋这才问起他身边的陆斐之:“你也想问为什么?”

      陆斐之的确意外时秋临时变卦,毕竟在他记忆中,他家先生给出的许诺极少,可一旦真定下就不会更改。

      陆斐之不想说些扫兴的话,他知道怎么讨对方喜欢,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暧昧,声音再压低,哄着似的说:“先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时秋睨他一眼,幽暗的光线藏下他眼内部分情绪:“这么相信我?”

      “相信。”陆斐之肯定点头。

      明明灭灭的淡淡火光在那双夺目的金眼瞳中恰似月下星辰。

      时秋垂眸,回了句:“我不相信。”

      陆斐之闻言神情一变,他正想详述一番,周遭的光线遽然一灭。

      过不一会,祭台下方冰柱的光亮也消失无踪。

      触不见光明的空间内,风呼呼地吹,带来阴冷的寒意。

      就在这时,两人前方出现一枚亮点。它的外部涌出冰蓝色的光晕,随着移动拖曳一道色泽浅些的粒子条带。

      它貌似清楚有人在注目,迆迆然地舞动起来,紧跟着,它分裂出一枚形态无二的光点。两者交汇、上升又分散,毫无秩序的乱舞之下是数不清的复制体的生成。

      不知不觉间,它们占据了漆黑的上空。

      温度开始下降。

      类似珠玉落地的声音频频产生,而那阴森的角落,未知的存在正蠕蠕而动;相结合的声响磋磨神经,同样撩动心弦。

      陆斐之神色戒备,依靠出色的视力依稀能窥见暗处涌动的奇形怪状的影子。

      “呜呜……”低沉沉的哭泣声掺入噼里啪啦的清脆声中。

      陆斐之让时秋小心些,但后者此刻的注意力却在衣袖搭落的东西上。

      近乎于无的拉扯感。

      时秋伸过手,指腹摸到一根树枝样粗粝纤长的物体。

      不等他给出反馈,顶空骤然爆发巨大的光芒。

      强烈的光线阻挠视线,他眼前一黑。

      “先生,您怎么样?”耳边陆斐之的询问在一众响动间显得虚幻。

      时秋微微睁眼,他见到对方忧惧的面色,萦绕他的怪异感觉感受渐渐打消。

      “我没事。”时秋缓声说道,指尖传来光滑刺寒的触感,“这是?”

      拿近一看,是一颗剔透的冰珠子。内部残存一点淡蓝,更多的是外表飘升的白茫寒气。

      经受皮肤高于其自身的温度,这颗冰珠子有了融化的趋势。

      表面产出水润润的黏腻,至于那点蓝光,在珠子猝然开裂成两半时,便转变成发丝大小的清白烟气。

      烟丝在时秋视野中心‘描绘’出稀奇的状态,一如绘画新手勾出的线条画,再然后,它向上空汇聚。

      “那是什么东西?”陆斐之问道。

      时秋摇头,目光紧盯上方。

      此时此刻,头顶蓝已然不剩多少,砸落声渐消,幽泣声跟着减轻。

      越来越多的白烟聚集一处,宛若一团软绵绵的云。

      看到这里,陆斐之莫名生出股不妙的预感。

      仿佛是印证他的预想,上空的蓝色有部分汇聚、抽长形成一根根精巧的长棍,用以联结由烟雾织出的‘绸布’,剩下的则在完成这一系列后快速填充缝隙。

      起初,它们的构架不够坚实,待到成型那刻,古怪的幽蓝蓦然替换为庄重的红棕色。

      一盏盏宫灯在阴晦的黑中晃晃悠悠地旋转,光粒如雪簌簌下落。

      眼熟的样式像极了家中院落那盏未亮过的宫灯。

      就在这个当口陆斐之看清时秋抬手接下一盏,表情慢慢变换。

      时秋面露审视:“殷叔叔,你这是做什么?”

      “嘘!”时秋前方生有赤瞳的邪肆男人紧张地环视一遍四周,嘴里说着,“我们小声些,别让人发现了。”话虽如此,当他掏出一个缀满铃铛和羽毛的镂空金丝小球时,马上就把这些话抛到脑后。

      男人拿着玲玲作响的小球,兴致勃勃让他看铃铛上方流光溢彩的红羽,邀功似地说:“上回见你一直盯着凤凌的翎羽,这不,我想着给你拔些来。不过,那家伙难缠的很,我就只捞到这点。”也许是怕时秋拒绝,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我记得那龙崽也喜欢这种亮堂堂的……”他突然卡壳,表情慌乱,连带提小球的手也抖了一下。

      时秋抬眼。

      男人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这人冷淡的深绿眸子不含一丝情绪。

      “心肝儿,我错了!”男人自知坏事暴露,懊丧着脸,在对方无波的眼神下小媳妇似的阐述起自己的罪状。

      这一场景看上去正常,可总叫时秋有些别扭,细想来却也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那人听了一阵,随后抬眼朝他说道:“族长正寻你,为了那条小龙的去处。”

      这话一出,认错中途开始胡搅蛮缠的男人严肃起来:“那条小龙崽现在可是烫手山芋。秋秋,你听话,随便养养就行,可别来真的。”

      男人眉眼间的忧虑做不得假。

      时秋微蹙眉,放任内心怪异的狐疑挣扎几秒,说:“我知道了。”

      时秋告别二人,去往族中议事的大殿。

      殿内布置的雕饰华丽且不失庄重,可美中不足的是,全部近乎苛刻的规划在预设测度好的位置。

      规整的摆齐,再不添别余鲜活的装饰,以至这个本就寂静宽阔的地方呈现一种空洞沉重的美。

      甫一走入,时秋就见族中长老们正与他父母就中央抱着龙珠的小矮个正商讨些什么。发觉他到来,大殿乍然一静,十多张无表情的脸全部面向他,倒是小龙崽睁圆金瞳,巴巴地瞧着他。

      他母亲在一边说话:“清淋,带他出去。”

      言毕,他父亲瞟他一眼,抱起失落的玉霄走出大殿。

      “秋秋,你来。”他母亲再开口。

      时秋迟疑。

      “让一过来。”

      “母亲。”时秋语气一重,手掌不由自主拢住他的伴生灵蝶。

      他母亲仿若并不在意,继续说:“快些。”听不出催促之意,但悄然施加的灵力却蔓延过来。

      上首的族长倏然打散他身边缓缓显露面目的灵力,说:“越吟,事已至此,无需再多加干涉。”
      时越吟转向族长,声线依然冷淡,她说:“母亲,玉霄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又怎样?”族长的嗓音同样没有分毫代表情绪的起伏,“伴生灵蝶既已改变形态,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冷冰冰的神态没有任何恻隐,她说,“灵犀族需要子嗣延续。”

      满堂寂静。

      如此,算是默认了时秋与玉霄的关系。

      这样的结果于玉霄来讲简直再好不过。其后更是无论时秋干什么都要亦步亦趋的跟牢,活像一条软糯糯的小尾巴。

      这样的‘快乐日子’一直到某日兰殇到来。

      她说要带玉霄回去,教习一些龙族年轻子弟适宜的基本功法。

      破天荒的时秋想阻止。

      “你不可能永远保护他。”这是兰殇带走玉霄前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她说的,他确实不能一直保护他,于是,时秋同意了。

      玉霄从来都表现的安静又粘人,对于时秋来说,失去了甩不掉的小尾巴后,其实跟从前没育两样。

      这样的感觉形如时溯之境内永远不会凋零的草木。

      一片翠绿的树叶悠悠划过他眼前,内心恍然滋生出刹那间的背道而驰的想法。

      一阵微风拂向树梢,树叶飒飒的响,但与树叶龟速的摆动极不对称。

      时间似乎在停滞。

      “咚”的一声。

      一个缀满铃铛和羽毛的镂空小球从枝叶间掉下,骨碌碌滚到他脚前,停住。

      模样眼熟。

      时秋思来想去,到底也没记起在哪里哪个时候见过。

      也许是时间太久……所以,忘记了?

      时秋定定注视,许久,慢慢弯腰去捡。

      猝然间,他心口一痛。

      视线下移。

      湿红大半的衣襟映入眼帘,一柄锋利的长剑明晃晃的刺穿自己的心口。

      “对不起……”

      剑上沾满了靡丽的血色。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罪魁祸首宛若恐惧极了四面横陈的尸体,烫手一般松开长剑。

      他开始哭,脸上糊满了泪和血,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

      透骨的冷浸满时秋骨头的每一寸,像是要把他冻结。

      还是不对,时秋冷漠地想。抬手握住长剑,剑刃深深嵌进皮肉,血一刻不停,近似此时心中挥之不去的憎恶,无法控制地蔓延向外。

      时秋一寸一寸拔出它,光洁的剑身泛出凌厉反光,印出时秋为内心潜藏不消的恨意展露的无情神色。

      他举剑,毫不留情地捅入这个玉霄的胸膛。

      长剑没入□□,带出很响很闷的声音,可时秋感觉不到快意,他很痛苦,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

      他才得到属于自己的情感,整个人如初生幼芽,脆弱不堪。

      迎着玉霄不敢置信的目光,时秋止不住颤抖,他开始拿不稳剑。

      ‘哐嘡’一下,这把长剑掉到草地上,碎成了无数块。

      时秋捂住脸,狼狈退避对方哀求似的可怜。

      为什么?

      不知道。

      他就是恨了,憎恨天不公,憎恨本性顺从,不敢争,不敢抢,也不敢让这个带来灭族之灾的……

      时秋眸色暗淡,他承受加注于身躯的疼痛,眼眶通红。

      稍后,一滴泪下落,浸润在血中。

      “对不起……”

      囚困他的幻象无声改变,然而陆斐之胸前的伤痕真实得可怕。

      陆斐之恍若未觉,他轻轻抱住时秋,温柔地哄他:“先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时秋木愣愣的,眼中没育光彩,好像完全听不到。

      陆斐之不介意,仍旧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弱了。”

      “先生,不要怕。”

      那一头的温清容手支着下颌,瞧了他们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斐之痛恨的眼神并没有激怒他,继续从容不迫地行使嘲笑的权利。

      “我可是最大限度还原了你们的记忆。”温清容笑吟吟的从倚靠着的冰棺上站直,意味不明地问,“如何,好玩吗?”

      说话间,他一偏头,一团炙热的火焰擦着他的耳边轰得一下砸进后方的冰墙上,带起的波动将吹散两旁悬浮的宫灯。

      温清容哈了声,好以整暇地拖住一盏,打量货物一样随意颠了颠,遗憾道:“与我所料不差,但很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陆斐之狠厉道,因鼎盛的怒意面上浮现出银色的细小鳞片。

      温清容投去一眼,眼里嫌恶毕露,很快,他延续方才懒散的状态,抬指抵上唇:“嘘,别这么生气。”他举高宫灯,眼睛却在陆斐之脸上的鳞片以及冒头的龙角上打转,“我只是需要些材料而已。”

      陆斐之领悟他的意有所指,目眦欲裂,他正要发动攻击。

      下一刻,温清容抬手,一道如同丘峦崩摧的攻击向面门袭来。

      先机被占,陆斐之即刻御起妖力抵挡,却万万想不到脚下的阵纹会在这时候爆发冲天金光。视线被遮,他凭借本能打出去的攻击还是落了下乘。

      拔山覆海的磅礴力量是身为妖族的他无法跨越的天堑。

      巨大的冲压下陆斐之能做的只有努力护好时秋,以免他受到更多伤害,然则,两人的结合迫使他们必须分摊同等伤害。

      后背撞上冰墙,脏腑都仿佛移了位。陆斐之抑制不住喷出口血,他怀中的时秋同样不好受。

      “是有些长进。”温清容歪着脑袋,兴味盎然地欣赏陆斐之狼狈的模样,“但这样还不够。”

      他似乎想到什么,笑得愈加欢畅:“不必担心,待我取用了材料,定会为你们收埋了。”

      “哝,”他移动两步,露出身后的冰棺,指尖在上头轻轻敲打,“就跟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一样,姑且也为你们制上一副棺柩,至于葬在何处,”他故作思考,接着敲定道,“就敛在你们来时经过的血潭之上。”

      “为了迎接你们,我可是好好装点了一番。你以为如何?”

      陆斐之稳住气息,怒斥道:“你休想!”

      “那便可惜了。”温清容无奈摇头,好似惋惜自己的好意被回绝,“我本还想……”

      他不说了,周身流动有银蓝色的流光。同一时间,岩室内部的温度陡然降至呼气成冰的地步。

      霜花落下。

      匍匐冰面的黑气‘嗅’到空气中的血腥蠢蠢欲动起来。

      陆斐之把时秋交由一看顾,自己挡在他们前方。他擦去嘴边的血迹,金瞳煜煜生辉,少顷,缥缈的白焰团团围布。

      温清容见状,却说:“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不像你,”他瞥向木讷无神的时秋,一瞬时飞高挡住他;他嗤笑道,“既然知晓我的目标是你,竟敢还带着软肋出现。”

      “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银蓝色流光同下方蓄势待发的黑雾一并击向陆斐之。

      白焰霎时抵抗。

      白焰焚烧尽脏污的黑气,却拿这些银蓝色的流光全无办法,它们好似依旧纯净。

      陆斐之在这样紧密的围攻下敏锐嗅出一丝不对。

      虽然这些流光围拢攻击,却并不致命,反倒是一同靠近黑气极其丝线更具有杀伤力,但是,黑气能被白焰烧尽。

      陆斐之瞳孔一缩,头顿然一低。

      覆于冰面的阵纹在他没注意时有了动作。

      金色纹路飞速滚动。

      下一刻,竟像是锁链一样延出‘身体’,紧紧绞缠住他们。

      与此同时,银蓝色流光也一改形状,细而尖的银蓝刺针铺天盖地,射向他们。

      陆斐之行动受限,只能加大妖力输送维持白焰数量。

      一时间,乳白色妖力将抵挡尖针的白焰渲染成近如雾云一般。

      一场围攻算是勉强抵挡。陆斐之不敢松懈,他生怕温清容在他忙于防御之际用下面的阵法做什么,或是在攻击力又掺上什么。

      “被剥离生命的滋味不好受吧?”声音清晰传入陆斐之耳中,但已经来不及。

      温清容早已瞬移至上空,他睥睨一切,傲慢与轻视难掩,过了一会,他缓缓抬手,掌心朝下,一压。

      降下威压宛若重达千斤,险些把他强制压回原形,而‘金锁链’则顺势而为,把他死死钳制在冰面。

      陆斐之最先觉察到的是攻击不再继续,再然后,周身盘绕的火焰忽然垂直坠落,悉数融进金纹里。

      他的力量在流逝,为这个阵法吸收。

      纯净的力量增添更耀眼的光芒,片刻后,中心汇出光束直冲上嵌入石中的与之相对的阵法。

      金光亮起,山体开始震动,上方的岩石纷纷脱落,露出外界灰蒙蒙的天。

      陆斐之一愣,继而拼命挣扎,他既恐惧又懊悔,他害怕时秋会就此死去。

      上天似乎聆听到这种惊惶焦灼,困束陆斐之的锁链居然有松动的趋势。

      陆斐之大喜,他急于摆脱桎梏,一种强烈的注视攫住了他。

      让他灵魂战栗为之的威胁。

      陆斐之动作一滞,视线中飘下一点黑色。

      他下意识仰头,看见顶上的阵法正在下降,两者以金光连接的尽头直耸入天穹上庞大的裂口。

      洁白的雪从中下落、自燃,临了,沦为刺骨的灰烬。

      那个人悬于上空,飘落的灰烬被他浑身环绕的银光碾碎。

      银色触上衣物,延展变换成金丝祥云的宽大白袍。

      他回应陆斐之的仰视,面上绽放笑容,赤瞳中银圈蓦地扩张,银白色的火焰印记浮出在眉心。

      与生俱来的傲倨使得他说出:“我是万物的神明,上界的主宰,不需要复制品。”

      一道冰凌从天而降贯穿陆斐之的腹部。

      陆斐之口吐鲜血,怎么也止不尽。

      再次尝到濒临死亡的滋味,他忽然没有了惧怕和焦虑,他仅仅是后悔当初不管不顾。

      他不应该,也不能拖他的先生下水,他应当跟从前一样。

      死了,什么都好。

      陆斐之内心怅然,可为时已晚。

      视线模糊,连挪动都是奢望,然而他仍然希望能再看时秋一眼。

      就在这时,他好似听到物体碎裂的声响。

      陆斐之迷蒙不清,判断不出是什么。

      下巴紧随出现的力道侧歪,略带凉意的液体流进喉管。

      陆斐之分辨出血腥,那种能使他念念不忘的清甜味道。

      他贪婪汲取,为了身体能尽快复原,潜意识中,他听到有人告诉他:“推开他,不然你会后悔。”

      本能与意识缠斗,双方都在竭尽全力角逐胜利的席位,某种意义上皆是为了——生。

      血中蕴含的灵力在以一种诡谲的速度修复他的身体。

      陆斐之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觉察出因为某种不匹配而产生的不适。

      陆斐之伸手推拒。

      “还是一样爱哭。” 时秋的语气无力,手的温度更与冰相同,他拭过陆斐之断断续续的眼泪,又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不哭了。”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陆斐之睁眼,直直望见冻入冰中拢着灵蝶宛若沉眠的时秋。

      “先生……”陆斐之手抖得厉害,他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哥哥……”他又喊。

      “又一次。”温清容眸色如刀,嘴上仍不屑道,“顽固不化的灵木,哦,现在还得加上天真。”

      “时秋。”陆斐之低声叫出时秋的名字,面部神情通通敛去,面朝上空。

      温清容不以为意,不怀好意的刺激他:“你们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挑战我?”

      陆斐之缄默,体内钻出的乳色妖力携带本源的力量。顷刻间,数以万计的白焰凝聚。

      温清容眼内流露谨慎,他小心掩饰,无所谓的展露他的轻蔑:“这只是无用功。”

      火焰刷得轰向温清容。

      神力在温清容前方汇聚成一方冰盾。

      火与冰的相撞,碰出形似霹雳雷霆却又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攻击持续不歇。

      在这期间,双方好似都‘预知’般成功预判对方下一步的举措。

      经由白焰组成的覆盖漫天银光的银龙迸发龙吟几欲烧毁所有。

      另一边,冰封万物的劈天巨剑在霜雪连及那些已不再起眼的肮脏黑雾挥斩过来。

      刹那间,天地色变,明暗不定。

      滚滚惊雷出没于乌云深处。

      一热一冷,相反的力量在撞击的刹那尽数相抵。

      雾未散尽,余波尚留,天上的神明突然失去踪迹。

      眨眼未到,温清容出现在陆斐之面前,紧紧遏住他的脖子,把人举离地面。

      与陆斐之堵上全力的一击不同,温清容现下表现得颇为从容。

      许是不想立刻弄死陆斐之,掌中力道折磨似的一点点的收紧,直至陆斐之面色涨紫才不急不缓地说:“你看,天都站在我这边。”

      陆斐之一听,他不甘地反抗。

      余光获悉到陆斐之的小动作。

      眼见这一小团妖力在陆斐之的努力下隐约可见,温清容终于显露困惑:“你到底在执着什么,明明根本就打不赢我……”

      正说着,一道碗口粗的深紫闪电劈将下来,可两人如今胶着在一起,它表现出为难,但上天的攻击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理所当然的,它偏转了方向,而好巧不巧,最终的落点处是一直未受波及的那副冰棺。

      如果,他想阻止的话……

      訇的一下,冰棺化为尘埃,氲散在空气中。

      这一插曲没有掀起该有的效果。陆斐之还是被狠狠掐住脖颈,只这一回,沉重的力道几欲将他扼死。

      血滴在温清容手腕上,他瞄了一眼,顿了顿,然后凑近寸许,戏谑地喊陆斐之道:“小废物。”出口的一刹,温清容松开了手。

      空气灌入肺部,刺寒激得陆斐之剧烈咳嗽,不时咳出些血。

      温清容静默凝视,可不论他怎么看,这个与他一样同为祂‘哺育而生’的家伙照样弱得可怜,即便他自始至终都在压制力量,还是怕在最后关头不小心弄死了他。

      不过现在,理当是差不多了。

      温清容抬头。

      射入空中的光束清减诸多,这也表明云雾背后那个冒牌东西已经没有力量了,不枉他虚与委蛇至今。

      温清容虚情假意地关怀:“您怎么了?”

      天际一片宁静。

      “您是不喜欢这件礼物吗?还是……” 温清容嘴角咧出灿烂的弧度,犹如获得了求索多时的玩具,“刚才是你最后的力量了吧?呵,真是心急。”

      墨色的云雾在翻涌。

      温清容挥手打开陆斐之两人,独自一人立在双重阵法的中央,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认为这个小废物有什么资格能替代我,可总归是有点用处。”

      冰蓝色的流光加剧阵法下落的速度。

      至底部将近约有一寸,两边阵法开始互逆转动,越来越快。

      那十数个宫灯也齐聚过来,有序落定每一条纹路相交且闪亮的节点上,随后顿然没入。

      皎洁的银白破开金纹,在两厢阵法重叠的一霎,把这种极致的纯净浸染每一个边角。

      “还记得这个吗?”温清容忽然望向陆斐之,眉间的火焰猝然一动。

      陆斐之眼睁睁瞧见印记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白焰,它散发出熟悉的气息,但是比自己本有的还要具有威力。

      “你怎么……会有这个?”

      温清容傲然道:“自然是趁你们都不注意。”没自得多久,他大概是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他一直嫌弃的家伙,表情顿时勉强,不过也生不起讽刺的欲望。

      温清容垂眸注视指尖上看似脆弱的火焰。

      历经千余年神力的温养,侵吞除净过无数脏污血腥的污秽,尽管渺小,却如他的主人一样不屈不挠。

      “如果他能跟你一样……”

      陆斐之听到了,下意识问:“他是谁?”

      “他啊……”温清容嗤笑了声,“谁知道呢。”

      话落下那一刻,这一小撮火焰即刻包裹住这个无恶不作的强大神明。

      外部的躯壳瞬息消失,露出的黏腻的黑色力量也一并湮灭,而其后留下的一块如冰般剔透干净的神识碎片携带燃烧的火轰得堕入阵眼。

      阵法爆发烈日样的耀眼光辉,给那根连接天的光柱填充力量,伴随一声剧烈的轰鸣,竟直直破开了天的壁垒。

      整个世界为之震动。

      同一时间,一种莫测的感召降临陆斐之各处,神魂仿佛泡入温泉,致使他情不自禁地放下防备与这个未知的神秘缔结新的联系。

      时间忽地停滞,世界万物的轨迹竞相逆转。

      下落的灰烬重新燃起,它倒回为雪,携同无数生机原路返回,填补天空的破口。

      青冥之下,白云惹满余晖,悠悠而过。几声清朗的凤鸣消匿,那座白云之下的奇怪石山轰然坍塌。

      尘雾迷蒙了残阳,为黎明的到来献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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