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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靡靡之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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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孤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原生家庭抛弃。
五岁的我坐在福利院的台阶上看着那棵高大的桑椹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问了自己多少遍。
问自己。
问苍天。
问人。
问问这棵在这里野蛮生长了五十五年的桑椹树。
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可能有解的问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是桑椹树枝叶间流连的碎光,是砸在地上的桑椹,腐烂变质。
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我被一对夫妇领养走了。
他们来得突然,我离开得也突然,离开之前,我最后看了看福利院的桑椹树。
掉在地上的桑椹被踩得稀烂,甚至来不及被时间洗礼,红艳艳的汁水铺了满院。
它会哭吗?我不知道。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分别。
我离开那颗五十五年的桑椹树。
明明只用了一年时间去仰望高大的桑椹树,我却像在这个四角天空同它一起看着日起日落五十五年。
从此我的名字前有了姓氏的点缀,我有了一个完整名字,罗晓阳。
这对夫妇很善良,很仁慈,他们视我如己出,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一年的日日夜夜不再充盈着空洞的悲伤,我的世界不再只有一棵桑椹树,我有了父母。
次年,我的父母喜极而泣,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罗杰云,我看着新生的生命也感到无限喜悦。
未来似乎有了期待。
但,好景不长。
在这一年的年底,他们为了救我,死了。
那是一场惨烈的车祸,失控的卡车带着刺眼的强光灯冲击而来,极致的速度撕裂着空气,我和母亲坐在后排,她第一反应是抱住我,而父亲如果能往左打方向盘的话,他能活下来,但我们一定会死,他为了把生的希望留给我们,他没有这么干。
“如果你能活下去,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了。”我听见母亲这么说。
最后,我在发动机散发的黑烟和救护车的刺耳鸣叫声中清醒过来。
将我护在怀中的母亲早已没了气息。
那一刻,我真想我也永远闭上眼睛。
罗杰云早被接到了奶奶家而逃过一劫,而这一幕成了我永恒的梦魇,同之后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一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我拖入深渊,像一根鱼刺,如鲠在喉。
之后的那一段日子才叫作寄人篱下。
我住到了我名义上的奶奶家,那个本就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在认定是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儿媳时,这种尖酸刻薄变本加厉,连带着被他带大罗杰云也开始憎恨我,厌恶我。
在这之前,我所设想的未来明明不长这样啊…
我经常被他们拳打脚踢,这栋楼住着的邻居也经常对我恶意揣测,时常走在楼梯上,路过的人都会翻我一个白眼,用一个自以为我听不到的声音骂一句:“白眼狼。”
舍命相救最后变成了机关算计。
我感念父母置之于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我从来不反抗现在家庭的压榨。
我明白,我在赎罪。
我同时也明白,我没有罪,我在赎一个莫须有的罪。
在学校里,大家对我避之不及,小城市就是这样,一句风言风语全城都会知道。
好在因为我比较圆滑,过的也算是舒心,好几年同学跟陌生人一样,到最后毕业的时刻都只有客气与疏离,或许沾了那么一点怜悯。
没有冲突并不代表我喜欢现状。
我讨厌这样冷漠的人群。
但也无济于事,我改变得了自己,却改变不了他人。
身上的疤好了又添,日子在当牛做马的每一天中过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麻木,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要改变。
或许是雨夜里被赶出家门时在楼道里看到的雨清脆透明,或许是在春天忙着晾衣服时飘落在被子上的花娇艳欲滴,或许是记忆中那棵五十五年的桑椹树热情似火。
即使在淤泥里生长,也想开出花来。
之后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除了在“家”里的压抑,在学校里的漠视,一切都平淡如水。
我不在乎,我要的是未来,一个我可以热烈绽放的未来。
他们不供我上学我就去兼职,他们瞧不起我我就比他们过得更好。
我没有家,我一直在颠沛流离。
但我有了未来。
最后,我考上了隔壁X市的大学,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我以为我就此可以摆脱过去不堪回首的黑暗。
没想到在大四这一年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我被丧尸咬了,变成了一只有理智的丧尸。
不过好在遇到一个可爱的学妹。
沉默寡言,却有一颗炙热的心脏。
离别前她的一句挚友让我泪如雨下,21年来匆匆忙忙的生命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挚友。
我也没想到我离开后能碰见罗杰云。
哪怕我并不喜欢他,但我想到了母亲的请求,我带着他逃亡。
而在阴差阳错之间又遇到了执行任务学妹。
接着又遇到了一只强大的丧尸。
来来去去之间,以全军覆没的代价,我们三人逃了出来。
但我也没想到罗杰云的那一推。
那一口咬下来真的很痛,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恨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最后的最后,我对答风说了很多话,我也流了很多血。
恰同当年被踩得稀碎的桑椹,血红的汁液沁透了大地。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同你讲啊,答风,而我的人生也有太多遗憾来不及去完成了。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后一次分别。
晚安。
我的梦里有那棵陪了我五十五年的桑椹树。
还有一轮生生不息的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