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身锋刃》凰一

39、39

　　39．
　　舒缓的曲子、适宜的室温，屋内温情脉脉，窗外雨势渐收。
　　我站在阳台上向下俯看，环围在楼下的车队如幽灵般闪动着鬼魅的光，无声却放肆的挑衅，大煞风景。
　　早晨出门还需要排队刷卡的公寓楼不到傍晚就被清空，夜幕降临前便一片死寂，与周围人声鼎沸的商业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唯一亮灯的楼层就是我所站的地方，标靶一般立于高处，既方便监视，又节省资源。比起皇太子的畏首畏尾，司城浈一郎做事肆无忌惮，所以于他而言，明目张胆的逼迫也能成为纵容的底线。暗暗握紧扶杆，我的心不由忐忑起来，与他交手，我从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所谓的气势，也正一点点流逝殆尽。不愿去想三天后我要面对什么，如果他真的将我们的交集视为游戏，那我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当然，我的心中也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便是唯一的翻盘机会：我已不再视他为纯粹的对手，只希望他也不要视我为纯粹的游戏对象。
　　“阿泾！我上次带来的那瓶Eiswein被你藏那了？”没心没肝的咋呼，我回头，正看到阿静翻箱倒柜满屋子找我私藏的好酒。可心系着围裙从电子煲里盛出热汤，诱人的香味便开始在屋子里飘荡。
　　“你觉得有人会把冰酒放在酒架上晾着吗？”我善意提点，合上拉门回到屋内。
　　“宾果！”阿静打了个响指，大梦初醒般转身奔向厨房，差点撞倒擦身出门的可心。
　　“当归炖鸡，最后一个菜了！”小心地将汤碗挪上餐桌，可心微笑着走来拉住我的手，将我牵到桌边坐下。
　　和乐融融的晚餐，阿静说着应景的笑话，可心柔和微笑，不断给我添菜加汤。这样的场景如果放在一周后，我定会感谢上帝。但放在当时当下，我却不得不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不是最后的晚餐。照例饭后猜拳，输了的阿静嘟囔着收拾餐桌开始善后，可心拉过我的手把我带进房间。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我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很痛吧？”
　　并排坐在沙发上，可心的手指轻拂过我的额头。脸上的伤痕难以遮掩，映在她的眼里化成满目痛惜，我惭愧地避开她的目光，莫名心虚。
　　“何必那么拼命，你不知道我现在只有你了吗？”轻柔的语气，却包含无尽的依恋。
　　我轻轻挽过她的头搂在怀里，温玉般的身体柔若无骨。可心是我心中最不忍触碰的柔软点，易碎珍宝般的存在。
　　“可心……”轻声呼唤，却不知道该劝慰还是解释。
　　可心提前抵达东京，我不愿去想她带来的是纯粹的惊喜还是其他。以往的艳遇不涉感情，无从谈及背叛，然而，此次遭遇的种种，却让我的心越来越不纯粹，隐隐害怕，真相揭开的某一天，伤她最深的人会是我。
　　“泾，我们分开多久了？”靠在我肩上的可心轻声问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漏了一拍似的莫名紧张。
　　片刻的局促，可心微微低下了头，轻声说：
　　“阿泾，其实我突然间不确定，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外公想要的……”
　　奇怪的话语，我隐隐觉得可心知道了些什么，而她的所知从何而来？不安泛动，我轻声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有时候，了解一个人真的很难，特别是身处不同时代的人，可能从信仰到价值观都会有很大的差别。其实我和外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爸妈去得早，我又一直呆在国外。在我的印象中，外公一直很沉默、很平和，不会计较任何得失。所以当我知道他突然到日本起诉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企业并且客死他乡时，我的困惑甚至大于愤怒。”
　　可心说着，坐直了身体，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积聚了极大的勇气般看向我：
　　“提前来日本，其实是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做出的决定。泾，我爱你，不想你在最后关头为一个虚无的信念去拼杀。”
　　些微激动而提高的音量，可心有些紧张起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心安抚道：
　　“有些事情，了解得过于透彻不见得是好事。可心，为难的话，什么都不要说。我不会让你背负任何不该有的内疚，相信我，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不见得会输。”
　　可心沉默地注视了我很久，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慢慢放开我的手，起身走到床边，从旅行箱中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这次回乡，我整理了外公的遗物，这是在他的枕边发现的，日记。阿泾，我们可能误解了外公的本意了……”
　　递到我眼前的铁盒锈迹斑驳，莫名的预感让我有些抵触，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去了解。直觉这个盒子里装了最真实的往事，然此时此地，我是否有触碰这些秘密的理由和勇气？
　　“可心，我可以不看吗？”竭力抑制着接过盒子的冲动，我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
　　将盒子放在我身边：
　　“看不看，由你。我今晚和阿静睡客房，明天早上再告诉我你的决定。泾，不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同你在一起。”
　　轻柔的吻动落在我的额头，可心轻声道完晚安走了出去。
　　万籁俱静，身边的铁盒却注定我今夜无眠。
　　人们总爱用真相评判法律的公允度，然周旋其间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只对关心它的人有意义，对于其他人，不过是成全私欲的借口而已。所谓的现实多半丑陋，而我不断搏杀所争取的结果，却很可能是个被粉饰得面目全非的面具，比之真相，孰轻孰重？
　　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抬手揭开身边的盒子，也一并揭开了几十年前的人事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