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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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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赤道地区的炎热总是在午间的时候让人昏昏欲睡,我躺在房间唯一的草席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时间仿佛静止在一个密闭的罐头匣子里,隔绝了一切响动。很快,地上就积起了一堆烟蒂,头顶烟雾缭绕,盘旋成心头的烦躁,是我郁于心中找不到出口的沮丧和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为一个证据充分,简单到只需要引用几条民法法条就可以论证的低赔款案件头痛如斯,这恐怕也是第一回。凡是涉及到控讼双方私情的事实我都必须小心回避,瞻前顾后的态度真不象我的作风。
换了个姿势平躺,闭上眼睛算计着下一步该走的棋。外出已经四天,不出意外的话,回日本就能看到那柄旧式□□详细资料,从而寻找到秦非半世纪前的另一个特殊身份,或许,我唯一的希望只有它了。
破旧的木门发出咖吱的响动,热潮扑面而来。我睁眼,意料之中,他粗鲁地推门而入,还摆了造型一派深沉地斜靠在门边干扰我的思路,真是,讨厌啊!
“大人真是入乡随俗,连进别人房间都不需要敲门了吗?”
“喔,”他狡黠地一笑,妩媚得邪性:“这门,不是给我留的?你不会没想到我会来吧。”
我不得不坐起身,彼此了解得还真是默契。
“麻烦大人把门关上,外面可是四十多度的高温,很热的!”
司城浈一郎依言抬起贵手合上那扇门,顺势靠在门板上,无有语调地说:
“七年前,司法界曾被一个案子搅得鸡犬不宁。日本最大的电气供应商伊藤忠商事会社被告偷逃巨额税款,提起上诉的是其董事长伊藤忠的弟妹,该公司高级董事筱原敏安。在各项证据都表明被告偷税事实成立的情况下,你接手了这个案子,并使被告企业胜诉,而胜诉的关键,也就是在最精彩的终审庭辩中,你突然提及伊藤忠长期以来的情妇正是原告本人。这么一来,原告的所有证供都受到了质疑,局势很快扭转。只可惜,建立在丑闻基础上的胜诉不但把原告送进了监狱,同时也让你的代理人声名扫地。在这场引起法理学争执的案件中,唯一的赢家只有你和你那个成立不久的小事务所•••••”讲述着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时,司城浈一郎很是平静地剖析我的发家史,如数家珍:
“此后的案子,你大多如此,只要能赢,就不在乎暴光多少内幕隐私。承平的名声大多由此而来。很多人怕的不是你和你那些精干的大律师,而是你们那种投机取巧的油滑手段和肆意钻营的无良行为。可这次,你似乎顾忌得多了些。”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似是而非地笑问:
“你在顾忌些什么,才迟迟不肯公布秦非滞留日本的实情呢?其实你我都明白,只要按照你一贯作风,对外声明秦非是我父亲的禁脔,那这场官司你必定会赢。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顺便让我和我的家族名誉扫地,甚至一举扯出皇室丑闻,让承平再次名声大噪。
“名声大噪?”我冷笑:“明知道我有可能会如此行事,您又顾忌些什么一直不杀我?和这案子没有直接瓜葛的皇太子都按耐不住出来恐吓我了,而您这个当事人居然还能那么好心情地和我在这里聊天?!”
“呵,那你觉得我顾忌的是什么?”
我站起身走都他的面前:“坦白地说吧,皇太子看中的名誉,您压根就不在乎,对吗?在您看来,我不过是死水塘子里的一尾小鱼,供你调节无聊乏味的生活,搅不起什么大浪,也不值得您劳师动众地赶杀。你的顾忌的是不可以伤害秦非后人的嘱托,对吗,亲王大人?”
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无知狂妄,生来狂妄的人又往往眼高于顶,看不懂人情事故。希腊神话里的神祗大概就如他这般自以为无所不能,却又有着孤独自卑的矛盾。他自以为很了解我,但在我看来,再怎么棘手老辣,他也不过是个被娇纵惯了的孩子。
“••••••那么说也对,只是••••••”他欲言而止,突然轻笑着摇了摇头,低眉的瞬间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屋外陆续响起嘈杂的声音,午间的宁静被迫中断。
“外面,出了什么事?”在我转移话题般询问的时候,欧文医生唐突地推门闯了进来。
“司城少爷!夫人请您马上过去一下!”二度闯入我和司城浈一郎独处房间的年轻医生恰到好处地再次撞到了枪口上。司城浈一郎的脸恢复一贯的冷漠,然后慢慢挂上反季节的寒霜,一言不发也冻得欧文医生大暑天打起了个颤。
“欧文医生,您还真是入乡随俗,连进别人房间都不需要敲门了吗?”
我扑哧笑出声来,刚才自己的说辞亲王大人学得可真快。
可怜的医生可怜地咽着口水,胆怯得如同犯了错的孩子:
“刚有人到从南部山地送过来的一些流浪儿。夫人请您去一下,有些事情。”
三小时前才出现过的情景再次上演,司城浈一郎再度傲慢地侧身出门,留下尴尬的医生和我.我同情地拍了拍欧文的肩,说:“不是你的错,我们最近都不太走运.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因为我要走了。”
欧文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下,不再说什么。
跟着他来到救济所不大的院子,那里正嘈杂一片。一辆蒙满灰尘的卡车停在离院门不远的地方,刚刚下车的孩子们围成堆争抢着竹筐里的面饼,辅导员们在树阴下摆开水桶和换洗衣服,场面忙碌而混乱。我远远地看到晴子夫人站在车旁和一个肥胖的白人交谈,神色焦虑,站在她身后的司城浈一郎面色不善,但看得出有些压抑的怒气。
我走过去,他们正为孤儿们的交接归属激烈地争执着。我回头问:“欧文先生,怎么了?”
“有两个孩子在来的途中走丢了。夫人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不对,正询问负责接送的司机。”
“走丢?”我吃惊地问:“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大概不知道,这种事情在很多救济院是很正常的事情。”司城浈一郎走都我身边,冷冷地说:“这些负责接送孤儿的司机大多是没有薪筹的义工,他们接送一次孤儿还得自己出钱贴补,而一个相貌好些的孩子卖价可不低!而救济院,少些孩子反好些。”
“你是说,那些走失的孩子都是被他们私下卖了?” 我吃惊地问。
“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买卖的呢?”他平静地反问,面色冷俊,我的心一沉。
晴子夫人打发了那个失职的司机快步走过来,焦急地说
“知道了,那两个孩子是在阿布岱尔国家公园丢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大概是被卖给卡德鲁的俱乐部了。”
“卡德鲁!”欧文医生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头。
“什么来头?” 司城浈一郎冷静地问。
|“那个无赖吗?” 欧文愤愤地说:“是肯尼亚最猖狂的色情俱乐部,几乎所以旅游区都有他们的特殊服务点,那两个孩子••••••” 欧文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
“母亲,有具体的地点和那两个孩子的资料吗?” 司城浈一郎抬头看向一脸焦虑的晴子夫人,柔声询问。
“最可能是在树顶酒店,因为那里的外国游客最集中,看管和拉客的话比较容易。”晴子夫人估计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恢复一贯的冷静后认真分析:“两个孩子是一对姐弟,一个月前南部大旱失去家人被送进临时救护所的,他们的资料和照片,我们都有保存。”
“那么,看来我们又要走一趟了!” 司城浈一郎笑笑,“不是什么大事,对吗?欧文医生。”
“我!?”吃惊地叫了一声,欧文夸张地摇着头:“这次不行,我肯定不能去的。夫人!•••••••”
“我也没说要让您去受这个罪啊!”
还没等他说完,晴子夫人就打断了他的话,“您怕遇到非洲野牛的小毛病我们都能理解的。”
“我是怕!•••••••”
“您就跟在我身边,哪里也不用去,这样好吗?” 晴子夫人温和的说出决定,宽厚的神色中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微微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清是那里不对,但还来不及思考,众人的矛头已经一起指向了我。
“司徒先生,您和司城少爷去一下好么?你看,我和夫人总走不开,这儿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欧文医生首先发难,我躲都躲不了。
看到三个人不怀好意到看着我,我觉知大事不好了,尴尬地笑笑,立刻表明立场:
“我去是没问题的,不过不知道今天之内能不能回来,明天我得,赶飞机••••”
“赶飞机!”司城浈一郎好笑似地说:“晚回去几天有什么,目前这种状况,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他不提则已,一提我就火大,就算我此行空手而归,也轮不到他管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吧。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我转向晴子夫人,求助地看着她,希望拒绝了我的老人通情达理给个台阶我下。可没想到,夫人和蔼地笑着,说:
“这样的要求真是难为司徒先生了,欧文医生说的不错,我们确实没有可以再委托的人了,您能不能推迟几天回去呢。”
晴子夫人说着走到我身边,敛起笑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慎重地说:“算是帮我,可以吗?”
有些人的求助无法拒绝,我苦笑一下,心头的异样感觉更进一步。她外表温和气度宽宏,可行事作风高傲无比,是会为这些事情求助于人的么?
带着疑惑,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站在我旁边的司城浈一郎马上发出讨厌的讪笑。
这是我来到肯尼亚的第三天,在准备打包袱走人的情况下被迫同一个伪善的家伙去干一件慈善家的事情——动身去阿布岱尔国家公园著名的树顶酒店,解救两个被卖到色情俱乐部的双胞胎孤儿。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但当我看到司城浈一郎开了救济所唯一一辆老爷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对接下来的故事已没有什么好的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