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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15
      车子颠簸在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前往其东南马钦杜地区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象令人痛心———一望无垠的枯草黄沙,提着空桶的老妪,瘦骨嶙峋的牛羊尸体,已经皮包骨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路上的车辆,满眼困惑和木然。我呆呆看眼前飞逝的景象,惊异于这片被世界遗弃的土地怎么就紧紧拴住了身娇体贵的日本公主整整二十四年的时光。
      “在肯尼亚,特别是马钦杜地区,纪宫晴子可是个圣母式的人物,当然,跳土风舞的土著是不会这么称呼她。以前担任联合国粮教科文组织驻中非特派观察员的时候,她还常常在周边几个小国转悠。后来退了休,一年倒有大半时间呆在肯尼亚。就马钦杜一带,光她投资助建立的救济站就不下十家,真不得了。”开车的青年自顾自地说着,搭到这个新加坡留学生的便车实属好运,他要去的地方在马钦杜东部,在那里的一家救助中心,年过古稀的纪宫晴子公主答应见我一面。
      能够顺利获得接见,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戒备。东京高级法院的已确定的开庭日期近在眼前,我能逗留的时日也不过几天。
      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后,车子在一个破败的小镇上停下。我跳下车,面前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锈蚀大铁门。
      时值正午,烁热的太阳烤得地表发白,空气干燥没有一丝水分,我从兜里掏出太阳眼镜戴上。锈迹斑斑的铁门大大地敞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两三幢不比毛坯房好多少的小楼散落在院里。参差不齐的歌声从一处平房传出,风琴声明晰可闻,我走了过去。
      正午酷热,木门敞开透着暑气,二三十个孩子散坐在地上,用基库尤语唱着未知的歌。她们的前面,是背对着我的一张椅子,身着肯尼亚传统单布套裙的年老妇人正拉着风琴伴奏。我直了直腰走进房间,唐突的举动似乎惊吓了那些孩子,歌声哑然而止,风琴声却没有中断。
      背对我的老人身形不动,花白的头发一丝不紊盘在头顶,感觉到异样后她回过头正看到我,平和坦然的表情观之亲切。
      “司徒先生?欢迎。”
      没有贴身的保卫,一袭普通的土布裙衫,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但给我的第一印象却只有平凡。当然,与生俱来的气质不会随时间或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她的皮肤虽然已经松垮失去光泽,但白皙的质地和精致的五官无不显示着她年轻时的绝好容颜。
      有些惊讶于能如此轻易就见到这位索赔案的亲历者,我恭敬地摘下墨镜,微微欠腰:
      “能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
      “请不要那么称呼,您可以叫我晴子夫人,您一定知道,在日本皇室,出嫁的女子是没有任何头衔的,我早已经不是公主了!”老人微笑着说,语气和蔼,她利落地放下风琴,在我尚有些局促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您能来真的是太好了,这些天汗情太严重,我们正缺人手,特别是男丁。”
      “啊!”我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非常抱歉,我的秘书是不是没和您说清楚,我想我是来和您谈一些关于1947年的事情的•••”
      老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不等我说完就接过话头:“您已经来了不是么?您看,这个救济所年轻的男人都被征去修压水泵了,我一个老人和几个妇人,连玉米粥桶都抬不起来呢!”
      我再次愣住,果然是母子,公主殿下和那位自以为是的亲王还真有些共同点,比如现在,典型的不按牌理出牌。
      “如果在平时,我一定不会拒绝您,可这次的时间真的很紧,您看,能不能我们先谈谈案子?”我小心而委婉地回答,不知道这位外表和顺的公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知道您来的目的,时间嘛,总会有的,您不用那么急。”晴子夫人微笑着,目光突然有些黯淡:“我等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什么结果,不也活得好好的么!您得多些耐心,单刀直入的故事即使我能一下全告诉您,您也不一定能全部接受。”
      她说完向孩子堆招了招手,一个十多岁的女孩马上跑过来,不容分说搬起我的旅行包。
      “您先休息一会,晚些时候我还有点活儿要拜托您呢!”她的语气越来越客气,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么,请问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吗?”
      “喔,等傍晚太阳不是那么热的时候,麻烦您帮我们修理一下漏雨的屋顶。”
      “屋顶?”我眯着眼睛顶了热辣辣的阳光看向院子,无奈地指着最破败的一栋房子问:“是这个的么?
      “这个漏得比较厉害,会难修一些,其他的就好多了。”
      “其他的?”
      “是啊,这儿所有的房顶都在漏雨呢!”
      我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而晴子夫人还是依旧笑得那么,慈悲!
      领路的女孩开始撒丫子往外面跑,我不得不跟了过去。跟着女孩拐进一间土坯屋子,我颇为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单人客房”----没有空调,这是自然,想来这地方肯定得拒绝一切奢侈品;没有桌子板凳,恩,听说木料也很贵,节省些没什么坏处;没有窗帘和马桶,没什么大不了,我一个大男人,讲究那些干嘛?可是居然连床都没有••••••
      看着直接铺在地上的一张半旧不新的草席子,我终于咧开嘴笑了,据说监狱还附赠一堆柔软的稻草呢!这儿连褥子都省了。
      “真是来对地方了!”玩味地自语,我索性摊开手脚果断地躺倒,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在这赤道划过的国家,即使是傍晚,气温也要达到40度以上,那么多屋顶,不早一点修完怎么行?
      到达肯尼亚的第一天,就爬上堪称危房的屋顶,挥舞着只握过网球排的手操起泥铲子赤膊上阵,很是高高在上地折腾了一个下午,却没能搞定一个开裂漏雨的洞,水泥沙浆倒是浪费了不少,弄得给我打下手的黑人女孩无比气愤,黑白分明的眼睛翻动得飞快。我装作看不见地继续瞎折腾,都说术业有专攻,这泥瓦匠的差使技术含量太高,不在我的研究范畴,我也无可奈何,只希望晴子夫人早点发现这个事实,知难而退才好。
      “先生,吃饭了!”
      当我还坐在房顶上认真研究如何摊平一堆沙浆时,黑人女孩终于来传饭了。我如释重负迅速爬下房顶,跟着她来到午间经过的院子。
      已近黄昏,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吃惊,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小的一个救济所竟能容纳那么多孩子,不大的院落里分两组排了长长的队伍,队伍的尽头是一张油腻的长桌,上面放了两只大桶和一篮子麦面饼,几个扎白色头巾的女人正在放餐。看起来都很瘦弱的孩子们拿着半旧的塑料碗在等待分粥,其中大部分孩子没有勺子,先领到食物的孩子就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树阴或屋檐下狼吞虎咽,却怪异地安静得没有太多响动。我突然想起《雾都孤儿》中描写克里斯托弗在教会救济院中的情景------大家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停止打闹,虽然粥如此稀薄,却是我们一天中最大的享受。呆呆地看着,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然是赤阪迎宾馆那间豪华的总统套房,和司城浈一郎砸碎在我身上的那瓶cuveedom perignon1853。
      远出有人冲我招了招手,我才发现,晴子夫人一直坐在长桌子后面给孩子们分发篮子里的麦面饼。我走过去,她把手中的活交给旁边的人,还是笑得亲切:
      “辛苦您了,那些活不容易啊!”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客气地回话:“能和您一起共进晚餐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您真会说话。”她笑着回头接过刚从桶里盛起的两碗玉米粥递给我,自己从篮子里拿了两个麦面饼,示意我跟着她回到她的私人住处。
      这是一个和我的“客房”没有太大区别的房间,唯一多出的家具是一张桌子和两条简单的长凳。把粥放在桌上后我下意实地看了看地上。角落里同样只有一张席子,连简单的床单都没有,很难想象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竟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我终于忍不住问:
      “您一直住在这吗?”
      “一段时间吧,马钦杜的好几家救济院都有我的住处,我会在不同地方各呆一段时间。管理方面的事情全交给院方打理,我也不是特别放心。我得知道自己的退休金有没有真正用在该用的地方。”她微笑着说,递给我一个麦面饼。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涩无味,却也并非难以下咽。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样的晚餐对于外面那些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丰盛了。只是,我不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身世显赫的老人会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
      “今天的粥很不错,您可以多喝些,毕竟拜托您的事是体力活。”老人举止雅然地推荐着我们晚餐的“主菜”,不逊于任何一次国宴上的高贵女王。
      我抬头看着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人,她有显赫的家世和高贵的出生;她是联合国杰出的女性特派员;她的儿子是一掷千金的跨国财阀。而现在,年过七旬的她却只是坦然享受着这一切喧嚣背后的朴实生活。
      低头小心地喝了口只加了少许盐的玉米粥,真是香浓。
      看我吃得津津有味,晴子夫人不知道何时放下了勺子,慈爱地说:
      “很怕不对您的胃口呢,您喝粥的样子,很像浈一郎呢!”
      我猛地噎住,手一抖,手里的饼子掉到粥碗里,浓稠的玉米粥溅了出来,满桌子都是。
      “呵,您太抬举了!”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擦着桌子,刚才那句话差点噎死了我。
      “怎么会,每次他来,也是坐在您那个位子上这么喝粥,只是您更成熟些,他还是个孩子。”
      “这里真的一个男性员工都没有吗?”看她老人家还有继续类比下去的趋势,我只好不礼貌地岔开话题。
      “喔,也不是,还有我的私人医生欧文先生,不过他去内罗毕了,我请他去买些东西,顺便接个人。”
      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好好的一个晚餐在这个小插曲后变得有些沉闷。等我们吃完饭,晴子夫人把我送出门时,天已全黑。
      院子里燃了大堆的篝火,孩子们在辅导员的带领下围着篝火跳传统的土风舞,克里奥尔语的歌声响亮无比。
      我和晴子夫人并排站在远处看着这些孩子,她们的欢乐是如此简单,一顿饱饭,一个容身的窝棚就是她们所有的梦想。而我这样的人,或许并没有资格去怜悯她们。
      “这儿的孩子大部分是女童。在肯尼亚的一些地方,5头母牛就是一个女孩的身价,十岁的孩子就要被嫁出去贴补家用。她们的出路要么是等待被嫁,要么是出卖身体维持生计。被送到救济院的孩子已经很幸运了。肯尼亚曾经是英属殖民地,英国女王也很喜欢这个国家,可惜她知道的只有这里的红茶和火烈鸟。”晴子夫人看着前方平静地说,篝火的光华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我问:“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为什么不寻求商业赞助呢?比如••••••”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并不知道在她的心中司城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样的话只会让这种慈善事业的性质变得很不单纯。更何况,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尊严,有的时候,人们会因为一些事情混淆了救助和施舍的概念。”她扭头看着我,笑的如此睿智:“对吗,司徒先生?”
      我无言与对,她是如此聪明,什么都已经了然于心了啊。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和好了泥灰爬上房顶开始继续前一天的工作。我没有那些悲天悯人的心思,但能为这位老人认真做些事情却是必须的。所以一个上午的工作顺利不少,好歹我也笨拙地补完了一间房子。
      “艾西娅!”把手边用完了泥灰的空桶扔下房顶,我大声招呼女孩过来帮忙。
      “是的,先生。”艾西娅听话往桶里添料。院门口突然响起了嘈杂的欢叫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露出兴奋的表情:
      “是欧文先生回来了,您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还来不及阻止,艾西娅就扔下铲子朝院门口跑过去。哎,现在的孩子,我摇摇头,不得不顺着梯子从房顶上爬下来,自己提了铲子装料。
      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人在危险靠近时总会格外敏感,所以当一个修长的影子罩住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操起手里的铲子就敲了过去。
      “这个见面礼还真是火爆!”灵巧地闪身躲过,一句不冷不热的讽刺,我立即呆在当下。
      来人一身休闲的亚麻短衫,束起的长发顺滑干净,一点看不出旅途劳顿的迹象。招风的宽沿遮阳帽下单凤眼盯着我一瞬不瞬,我心里一阵发毛。慢慢放下粘满泥灰的铲子,生怕控制不住情绪犯下杀人命案。这时,身后的房门开了,晴子夫人走出来,气定神闲地说:
      “你来得正好,可以帮司徒先生一起修修漏雨的屋顶。”
      “好的,母亲!”他应声道,笑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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