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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钗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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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满天,锣鼓阵阵,喜嫁的队伍从朱府大门绵延到了城关的江头。只有帝姬出嫁才有的仪仗御赐给了朱家大小姐朱颜在。满城皆道朱家的福气,可殊不知朱颜在的此番和亲,却是李代桃僵,顶替天朝唯一帝姬——皇上倍加疼爱的亲妹柔佳帝姬远嫁重洋。
听着院外热闹的喜乐,坐在我身旁,正拿着绣绷的雁归叹道:“还好,去和亲的不是小姐您。据说,那西琼国的人好饮血、食生肉,个个生得人高马大,毛发满身。光瞧样子就知道是个野蛮人,难怪圣上舍不得柔佳帝姬去那野蛮之地受苦呢!”
我听了不禁皱眉,伸出手点在雁归的唇上示意她噤声,怪她不该在这吉日里道这些不中听的话。
“小姐,”雁归却放下了绣绷,移开了我的手,忿忿道:“小姐,在咱这落叶轩您还怕被人听了我的话去,到老夫人那里嚼舌根子不成?”
雁归一句话说的我哑口无言,无力反驳。的确,在这朱府大院,即便是傻子也不会来这儿落叶轩跟红顶白,攀高踩低。在众人眼里,落叶轩与我皆是不祥,谁也不会来这儿寻自个儿的晦气。
见我没有言语,雁归更是话不绝口,似要把一肚子的怨气一吐而净:“老爷、姨奶奶去的这些年,阖府诸多大事有哪一件他们来请过小姐?也就是合德太妃来府,他们把小姐跟个众星捧月似的献了出去,可里子里存的却是什么心思?难道小姐您不知道?!”
“小姐委屈了那么多年,奴婢只恨上天不长眼,让老爷、姨奶奶那么早就撇下了小姐西去。可自合德太妃来府那一日,奴婢才知原是奴婢错怪了老天。”
提起爹爹和娘亲,雁归的眼圈渐渐红了,我也跟着动了伤情。
爹爹与娘亲原是指腹为婚的一对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等着娘亲到了岁数,爹爹便将她迎娶进门。可谁知,娘亲家却突逢变故,满门获罪,流配边疆,自此两人音信全无。
祖父因与外祖父私交甚好,加上指腹为婚一事,被奸人进谗险些受到牵连,幸得人相助,化险为夷。为报相救之恩,爹爹只得听从祖父之言,娶了恩人的女儿为妻,也就是如今朱府的夫人,大小姐朱颜在之亲母刘氏。
爹爹虽心系娘亲,却也知今生无缘,与刘氏做不到举案齐眉可也相敬如宾。刘氏进门三年,诞下一子一女,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深得祖父和祖母喜爱。
不知是上天捉弄还是姻缘天注定,循规蹈矩的爹爹难得一次被友人拉去烟花柳巷,却一眼认出了新一届的花魁娘子便是与他相隔天涯的娘亲。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爹爹满腹愁肠,举杯痛饮,唱出一曲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长恨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花魁娘子拨弦相和,人人叫好。可其间缘由,只有她与他知。
既然“错!错!错!”就不再“莫!莫!莫!”
虽知“难!难!难!”索性不再“瞒!瞒!瞒!”
爹爹不顾家人反对,敲锣打鼓将娘亲八抬大轿迎娶进门,其中深情溢于言表,然此举却为娘亲之死埋下祸根。
即便外祖父与祖父友情甚笃,那也只是曾经过往。尤其是在祖父因谗言迫害,打入大牢之时,昔日之情便烟消云散。
何况娘亲如今是那么一个身份,即便为妾,对于朱府来说也是奇耻大辱,门楣之不幸。娘亲进府那日,祖父便怒气攻心、吐血而亡,喜事变丧事,祖母恨骂娘亲不祥。
娘亲知书达理,忍气吞声,自愿迁到离正堂最偏的小院落叶轩居住,深居简出,不与人相争。虽然备受奚落,却也有爹爹护其周全,落叶轩内只羡鸳鸯不羡仙。
不久之后,娘亲便有了身孕,经大夫诊断,必是男儿无疑。阖府上下一扫祖父去世的阴霾,祖母对母亲也略有暖意,爹爹大喜之下便想好了我的名字,承袭哥哥的晖字,起名为昀。
“昀者,光也,朱门之光也!”尚在娘亲腹内的我,还未出生便得了父亲全部的爱惜,如此宠爱,怎能不让人嫉恨。
一日,母亲受夫人刘氏之邀,共赏秋菊,却不慎失足落水,动了胎气。经三天三夜,终于诞下未足月的我,不曾想,盼了八月的我竟然是个女娃。
失血过多的娘亲,面色苍白如纸,扶着爹爹的手挣扎着起身:“昀字很得我心,既是女儿,便唤如昀,较昀字更添女儿之色。”说完,便伸手要从奶娘那儿将我抱起,可刚一触手,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此,爹爹终日与酒为伍,成日浑浑噩噩,丧了心智。
不知是谁说我不祥的话听进了已混沌不堪的爹爹耳中,爹爹仿佛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若不是她,月儿也不会狠下心离了我去。”
不久,爹爹酗酒成疾,撒手人寰,我的不祥便真正坐实。
因念我还是父亲的骨血,祖母留下了奶娘李氏照顾我起居,小小的落叶轩便成了尚在襁褓中的我唯一的容身之处。
若无祖母之命,我不会走出落叶轩半步,唯一的一次便是奶娘离世,我送她出了落叶轩。奶娘看着我出生,看着小小的我丧母丧父。她对我的疼惜,远远比她亲生女儿还多,奶娘自知不久离世,便唤了她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雁归,在她跟前立誓,照顾我一生一世,永不相离。
十几年间,外人皆不知朱府还有一位二小姐,直到合德太妃受了太后之命来府里挑选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