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落谁家》木子弦

24、二四章、漠雪公子

　　景园后院有一片池塘，正值六月，塘里的荷花开得异常茂盛。正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午饭过后，甄翎儿搬了个躺椅坐在塘边的柳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池塘里的金鱼争食。

　　古人睡觉睡得特别早，一般七点左右就熄灯了，而甄翎儿又是喜欢晚起的人，这么一算下来，她几乎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一天一夜才二十四个小时，她就稀里糊涂地把大半时间给睡过去了，怪不得太阳穴会隐隐作痛。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颗脑瓜子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可不能因为贪睡就变成一团浆糊。

　　想到这个可能性，甄翎儿狠了狠心，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一个时辰的午睡。在这里她没什么朋友，唯一算是熟人的只有唐景延，偏偏那厮自从来了慕容山庄之后就忙得很，几次三番地不见人影，害得她孤家寡人地自娱自乐。

　　又抓了一把鱼食投入池底，眼瞧着那些鼓着眼睛的小动物争先恐后地抢夺，微微勾了勾唇，眼角却有一滴泪悄然而下。她甚至来不及品味它的滋味，迎面便吹来一缕清风，很快就将那滴眼泪风干了。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甄翎儿下意识地抬头，就见唐景延与莫子初并肩行来，后头还跟着两人。蓝衣玉冠的是慕容乘风，白衣的那个似乎是月雪音。正暗自奇怪着这四人怎么会走到一起，却见他们停下了脚步。在看清柳树下的甄翎儿后皆是脚下一顿，齐刷刷地朝她的根据地走来。

　　唐景延与莫子初打头，边走边聊，间或朝她这里看上两眼又低低笑开，慕容乘风两人与他们保持三步距离紧随。今日的唐景延穿了一身湖绿色的锦袍，墨发用了同色系的锦带高高束起，配上一颗琥珀色的宝石。打扮得倒是比平日隆重些。唐景延本就生得俊朗，此时穿着锦衣、嘴角含笑地缓步而来，倒是少了几分痞样，多了几许贵公子的风流气韵。

　　“装腔作势。”甄翎儿口中啐了一下，既而将眼光调至一旁的莫子初。几天未见，他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眼神清亮，嘴角勾着明朗的笑容，边走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甄翎儿才懒懒地站起身来。未及招呼，唐景延已甩了其余三人率先举步而来。十八岁的少年已然发育得很好，给他这么一站，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为兄在饭厅等了许久都不见翎儿前来，还以为你这小糊涂虫又迷路了。眼巴巴地赶过来一瞧，你倒好，竟是一个人在这里偷闲。”桃花眼水汽氤氲，连声音都透着一丝委屈。

　　“什么？”甄翎儿无辜地抬头，眼中露出不解之色。今天早上的事，她压根就没听清楚，这会子自然是不知道唐景延是什么意思。

　　本是想要责怪一番的，现在看着她迷糊的样子，唐景延又好气又好笑。张了张嘴，出口却是宠溺无比的一声叹息：“你呀，真是个小迷糊。”耳边闻得一阵脚步声，知道是子初三人也到了，终是想起正事来，便正色道，“翎儿可曾听说过风花雪月四公子？”

　　“嗯？”甄翎儿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前文提到，历届的武林盟主大多出自慕容山庄，不是因为慕容山庄的名号很响亮，而是慕容世家有一本祖传的独门秘籍，莲月剑法。据影阁收集的消息所得，此套剑法乃是慕容世家的祖先偶然间顿悟而创，集合了所有剑法的精髓。招式虽然简单，但内里的乾坤却是无穷无尽，不知其中奥妙的人即便得了剑谱也无法习得。

　　二十年前，慕容昊天刚及弱冠便将当时的武林盟主徐向天击败并取而代之。不知是慕容山庄的威信太高还是其他什么，十几年来除了一些小门小派之间的纷争倒也相安无事。直到三年前，前武林盟主徐向天死在自己房里，死因不明。慕容昊天由此召开大会，风花雪月四公子便是在那个时候成名的。

　　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家世好，人品好，长得也好，爱恋他们的女子多如牛毛。但甄翎儿不明白的是唐景延为何与她说这些，这风花雪月四公子与她八竿子打不倒一起啊。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唐景延朝她调皮地眨眨眼，而后潇洒地摸出折扇，自认为帅气地挥了两下，故作神秘道：“翎儿恐怕还不知道吧，为兄我便是风花雪月之一的情花公子。”

　　身着豪华锦服的俊俏少年挑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融融望来，俊朗的眉眼似灌入了阳光般耀眼明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纤长白皙的手指捻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桃花纷乱，灼灼其华。微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心底里似有一丝涟漪悄悄泛起，又转而恢复平静。

　　甄翎儿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调侃道：“情花公子？这名号怎么听着那么像采花贼。”

　　唐景延面色一僵，桃花眼内闪现几丝尴尬，竟是连手里的折扇也忘记挥了。身后传来朗朗笑声，不是那朗月公子莫子初又是谁？联想起方才之言，甄翎儿脑中灵光一现：乘风公子慕容乘风，情花公子唐景延，朗月公子莫子初，莫非在她还不曾发觉的情况下她已经认识了风花雪月中的三人？

　　许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莫子初与慕容乘风齐齐望来。莫子初朗笑道：“凌弟原来是翎儿，是在下眼拙了，先前竟未看出来。翎儿一语道破玄机，景延的确称得上是贼。不过不是采花贼，而是专偷姑娘芳心的偷心贼。翎儿别看这厮表面多情，实际上是最无情的一个，不知伤了多少少女芳心。”莫子初兀自滔滔不绝，不顾唐景延越发铁青的面色。

　　话毕，甄翎儿眼望着唐景延，似感概道：“大哥，原来你的生活那么多姿多彩，真是令人羡慕啊。”一番话似真似假，唐景延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微微一笑便作罢，但那一声“大哥”却让他甜到了心坎里。妍儿，有多久未听你唤一声哥哥了？

　　眼里有丝酸涩，唐景延赶忙侧过头，口中却道：“翎儿，风花雪月四人你已识得三人，唯独雪还未见过。此次为兄来便是为你引荐，江湖人称漠雪公子的南宫轩。阿轩过来，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妹妹，翎儿。”

　　顺势抬头，但见一少年白衣如雪，身姿清濯，静静地站于轻轻垂柳之下。他大约二十上下，眉目如画，气质高洁，君子如兰这四个字便是为他而生。倒并不是说他的品行如何，只这相貌犹如高山流水，俊秀雅致。他的肤色并不是寻常的凝白，而是温润细腻宛如玉石，却又比玉石清透。此刻他正也抬头望来，眸色漆黑，却又蕴着点点温润之色。

　　“翎儿。”愣神之际，那白衣少年已翩然而至。他的嗓音略低，音质纯净，即便口中叫着亲密的名字，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唐突。

　　“南宫公子。”甄翎儿乖巧地点头轻唤。原以为是月雪音，却不想只是个与月雪音气质极为相近的漠雪公子。巧的是，两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雪”字。

　　不想未等少年回答，唐景延早已出口：“都是自己人，翎儿不必与他客气。叫他阿轩就好，公子公子的叫着别扭。”甄翎儿微抬眼皮，却是没有应声。

　　唐景延一哽，南宫轩仍是毫不介意地笑着：“无妨，翎儿喜欢便好。”

　　南宫轩这样的态度倒叫甄翎儿有些不好意思了，抿了抿唇，迟疑地叫了声：“南宫。”她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见面第一次就叫得那样亲密是万万做不到的。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亲家，这事永远不可能在她身上发生。而这一声“南宫”已经是极限了。

　　许是觉察到了她的坚持，唐景延看了看她没再逼迫什么。而南宫轩依旧立在原地，没多近一分，也没退后。他俊俏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有礼而疏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场的五人中只有唐景延深陷棋局，也只有他看不清局势。风花雪月四公子是兄弟没错，但没有法律规定兄弟的兄弟姐妹也该是自己人。甄翎儿看得清楚，在这里只有唐景延真的将她看做妹妹，而其他人，不过是路人甲乙丙而已。

　　清风徐徐，杨柳依依，开满荷花的池塘边或站或坐着五名年轻男子。虽是不同的装扮，却掩不住其身上的风流韵味，当真是养眼得很。当慕容山庄的仆役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恍然间似有一种误落仙境的错觉。愣愣地看着竟忘了初来的目的，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滞，直到一声叫唤传来才猛然回神，脸上顿现惊痛之色：“少庄主，庄主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