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章、夜中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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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黄昏时候一刹那的宁静已过，洛阳街道又恢复了生机。许是吃饱了饭的缘故，小贩的叫卖声显得越发嘹亮；红楼区内姑娘们的娇嗔似乎也格外甜腻。
妖舞魅音依旧高朋满座，月非音的离开虽然让他们有些遗憾，却也并未真正产生过激的情绪，毕竟她的曲调再新颖也不过是旧人一枚而已。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不论是哪里的男人都是如此。而妖舞魅音最不缺的就是新人。
月姐姐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眼神在不经意时触及中间的座位时微微一顿，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迷离失踪了，这葛富贵也好久没来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目光随之又停在了一扇紫檀木作轴的窗户上，那是属于二楼红宵阁的。
红宵阁是妖舞魅音十六阁之首，进此阁的人不但要有钱且要有身份，一般的达官贵人也不行，须得王爷级别以上的。区区青楼设定这样的规矩自然会遭人话舌，那些自认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曾扬言要铲平妖舞魅音。然而，一夜之间，所有的反驳都消了下去，原因不明。而第二日，楚子恒便来了妖舞魅音，永久地包下了红宵阁，此后，再无人敢说些什么。
隔着上等的紫檀木桌，印月与楚子恒相对而坐，一个黑衣慵懒，一个锦袍凌厉。
良久，久到东风都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印月才举了举手中的杯盏，开口道：“王爷不惜一掷千金买下本阁主半个时辰，难道只是为了寻人对饮？”
楚子恒并未回答，径自吞下最后一口酒，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刀展于身前：“阁主可认得此刀。”
印月眼角未抬，凉凉地吐出三个字：“射日刀。”旋即若无其事地拿起酒壶自斟一杯美酒。
相传在远古时代，天上有十个太阳，灼灼的日光将大地烧得寸草不生，百姓疾苦请求上苍搭救。天帝派下神之子后羿射日，射日神弓连发九箭，九个太阳相继落下。而箭矢在接近太阳的时候受到高温灼热，不堪重负地开始融化。带着火焰的箭头落向人间，后羿大惊之下急忙施展法术，但仍有部分遗落人间，当年的冰川瞬间融化，变作了今日的火山，时不时就会喷发一下，不过好在那里天气恶劣，倒也没有人住。射日短刀就是取材于射日箭矢遗失在人间的材料制成，不但削铁如泥，据说还能辟邪挡灾，是武林中人人窥觑的三宝之一。
未等楚子恒接话，印月饮尽杯中酒继续道：“几日前，本阁主将此刀送给了一位朋友。此番又怎会到了王爷手上？莫不是王爷用了什么手段逼得我那朋友割爱吧？若是如此……”未尽的话语里满是凛冽的杀气。
站在楚子恒身后的东风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楚子恒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才又转向印月，一双黑眸沉得深不见底：“自十年前射日刀出世，武林便是非不断，惨案连连。为抢得此刀，兄弟反目，亲人陌路，昔日旧友成敌，爱人成仇，江湖满是腥风血雨。本王私以为此刀乃是不祥之物，阁主此番相送朋友，本王倒不知阁主何意。”
“不过是送件东西罢了，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王爷如此追究？”印月眉眼一挑，唇角扬起一道嘲弄，“莫非王爷是在吃味印月未将此刀赠予您？呵呵，若是如此，倒是印月的不是了。王爷若是喜欢，早些开口便是。若能得王爷相求，印月再如何不舍也总会、考虑考虑的。”中间的“求”字咬得格外重，听来颇为怪异。
楚子恒眉宇未动，眸中却闪过幽幽冷光：“如此说来，确是本王多管闲事了。”忽而，他话锋一转，“若是江湖中人知道了失踪三年有余的射日刀不仅重现于世，而且已经易主给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阁主猜想他们会如何呢？”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有人要自寻烦恼，本阁主有何理由阻拦呢？”印月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弄杯沿，像是在呵护婴儿那般小心翼翼，然唇角却勾着一抹嗜血的笑容，“王爷若是不怕麻烦，尽可试试。”
窗外云卷云舒，最后一丝暗红为云层吞没，圆盘似的火红残阳消匿于海平面下，天地一下子陷入混沌的黑暗。
妖舞魅音的大厅内，灯火阑珊，表演正酣。半圆弧的舞台上年轻的乐师与美貌的舞姬两厢默契配合，但见柔情蜜意自抚在琴身的修长手指间流泻，滚落于地，渐渐化为一缕缕轻袅的水汽，眷恋地依偎着霓裳羽衣。空气中，丝丝情愫暗生，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完美地得到了诠释。
眸中暗光一闪而过，楚子恒将短刀重新收于袖内，斜眼瞟了瞟角落里的沙漏，长身立起：“半个时辰已到，本王告辞。”
“慢走，不送。”印月懒懒地应答，竟是连半分挽留之意都未有。
却说另一边，甄翎儿与印月分开那时已是黄昏，走了几步她才记起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看看愈发昏沉沉的天色，伸手拂了拂剧烈跳动的胸口，她努力地去回忆那些曾经的美好。她害怕自己的脑袋一旦空了下来，就会马上填满那些令人恐惧的幻象。
只是，越是想要甩掉那些恼人的画面，越是徒劳。甄翎儿心口的憋闷越发浓重，为了排遣恐惧，她稍稍定了定神，轻轻地哼起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梦中我痴痴牵挂……”喜欢张杰，因为他那稍显沙哑的声音很是独特，每一次听到他唱这首歌，满身的血液似都要沸腾。歌中所叙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无怨无悔，她憧憬过，奢望过，却终究不敢真正尝试。
许是上苍终于听到了她心底的呼唤，就在甄翎儿勉强支撑的意念摇摇欲坠时，前方出现了一星火光。心下一喜，她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灼灼的火光染得一方天地红透，但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安坐于前，手执一根树枝拨弄着火架上的烤鸡，阵阵香味飘散于空中，引得甄翎儿频频咽口水。是她疏忽了，光顾着带钱逃走，却忘记了吃食。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那身影稍稍抬起头来望向这边。火光映衬下，只见一对桃花眼灼灼其华，然后那人似是微微一笑，清朗的声音划破黑夜的静寂：“姑娘若不嫌弃，就请过来一起坐吧。”
待得近了，甄翎儿才发现那人不仅长了双勾魂桃花眼，面貌也是相当的好看。简简单单的墨绿长袍穿在他身上却比金缕玉衣还要好看上几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句话甄翎儿在以前还是很认同的，可到了古代后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正愣神之际，眼前出现了一只嫩黄的鸡腿，摸了摸空瘪的肚皮，甄翎儿接过，道：“谢谢。”
桃花眼不甚在意地抚了抚掌心，弹去沾染的灰尘，似是漫不经心道：“姑娘从哪里来？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心中一跳，甄翎儿正踌躇着要如何回答，却听桃花眼又转向另一个话题，“荒郊野外的最是危险，姑娘独自一人上路实在不安全。若是姑娘不嫌弃，咱两结伴而行如何？”
此言一出，甄翎儿心生警惕，口中却不动声色道：“不瞒阁下，我身体不好，从小就大病小病不断，医……大夫曾建议我不要太累。如果咱两同行，我担心会拖累你。”
“无妨。”桃花眼不在意地一挥手，“反正我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
微微皱了皱眉，甄翎儿张口欲语，却见桃花眼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火光下看不真切，似是含着些许狡黠之色：“姑娘其实是不愿与在下同行吧。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好勉强。”顿了顿，他重新折了一旁的树枝在火堆中拨了几下，那火燃得愈发地旺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姑娘将方才吃下的那一只鸡腿还与在下。”
甄翎儿一听愣了愣，随即感到一股火气自小腹处上涌，她猛地站起自袖中掏出一两银子掷于地面，冷声道：“一两银子应该足够买阁下的一只鸡腿了。”
桃花眼瞧了两眼地上的银子，随即丢下手中的树枝，弯腰将之捡起，凑近眼前看了又看，才发出啧啧两声：“按市面价来讲，一两银子足够买下八十只鸡腿了，姑娘出手真是大方。不过，”他挑了一双墨眉斜眼看来，桃花眼内竟似真有桃花滚动，“姑娘方才吃下的鸡腿是由在下亲自洗刷，亲自烤制的，区区一两银子怎买的来在下这一番苦心。”说罢，甩手将一两银子抛还给她。
甄翎儿接过收回袖中，皱了皱眉：“你到底要怎样？”她知道眼前的桃花眼男子是在故意刁难，但她吃了人家的鸡腿确是事实。吃人家嘴软，她现在就不好说出什么重话来反驳。
听甄翎儿口中略有气恼之意，桃花眼中泛起更多的桃花：“姑娘不要生气，在下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那鸡腿是在下送与姑娘的，又怎会这般不知廉耻地讨回。”
甄翎儿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深，他拢了拢长衫优雅起身：“哎呀呀，不知不觉天就这么黑了啊。姑娘，在下还要赶路就不作陪了，告辞。”
“你”甄翎儿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一时心急，开了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桃花眼脚下一顿，回过身来：“姑娘还有何指教？”
咬了咬唇，甄翎儿强自压下心中的害怕，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润杏眸：“阁下一路保重，就此别过。”
想是没料到甄翎儿会说这样的话，桃花眼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后会有期。”然后，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越渐远去的潇洒背影。
荒郊野外，三更半夜，浓重的黑色压迫着脆弱的神经，甄翎儿颓然地坐在火堆旁，双手环膝，脑袋枕在腿上，小小的抽泣瞬间转为嚎啕大哭。三个月来的恐惧、彷徨、无助在此时一触即发。
“唉。”看着甄翎儿脆弱的小小身躯，去而复返的桃花眼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其揽入自己怀中，轻轻地拍着佳人的脊背以示安慰，“既然这么害怕，干嘛不出声挽留我呢？”
“我挽留你，你就会留下来吗？”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甄翎儿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一双桃花眼生得勾魂夺魄，黑色的眼眸似是含着满天星辰，亮得出奇，也干净地出奇。第一眼，她就感觉到了他的善意，只是她要强，从不肯屈服在他人的威胁之下。
“会。”一个字，回答得斩钉截铁。甄翎儿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你到底是谁？”
桃花眼顿了顿，起身一揖，极为轻佻地说道：“在下唐景延，敢问姑娘芳名？”
噗，甄翎儿终于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回礼道：“小女子甄翎儿，头一遭出门，见阁下光风霁月，甚是和善可亲，不知小女子可有幸请阁下同行？”
甄翎儿自顾自地说着，浑然没有发现桃花眼在听到“甄翎儿”三字时的一瞬间闪神。
“承蒙小姐不弃，在下自然愿意。”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章、夜中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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