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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猫】 ...

  •   有一天,一只猫捡到了一本书。

      ——————————————————

      夏季连绵的雨已经下了好些天了,雨珠敲在玻璃窗上,再顺着细小的纹路滑下,浸入木窗棂中。
      武装侦探社的工作氛围都因这连下多日的雨变得松懈不少,除了国木田独步一贯地奋笔疾书,就连与谢野晶子也用手支着头,打起了瞌睡。

      社内的安静被突然的开门声打破,众人在桌子前努力地支撑起困倦的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待看轻来人的状况后,便不约而同地全部清醒了。

      “诶?敦君,你怀中那是猫吗?”

      谷崎润一郎率先出声,随后侦探社内的女性们全都围了上去,说着“好可爱”“哎呀被雨淋了呢有些可怜”“快擦擦吧”之类的话,就连江户川乱步也将一只眼睛睁开,往人群中瞟了一眼,只不过中岛敦怀里的东西被挡住了,他还没看见。

      国木田独步被这突然的事件打乱了计划,迫不得已停了下来,皱眉看向门口。
      “喂!小子,你不是去解决委托了吗?怎么带了只猫回来?”

      “噢噢!国木田先生!”中岛敦一边将猫放到谷崎直美取来的毛巾上,一边回道,“委托已经解决了,回来的路上在街边看到了这只猫,因为看它全身都被淋湿了,也不像是走丢了的样子,就自作主张把它带回来了……给您带来麻烦了真是抱歉!”

      国木田独步强忍着计划被打乱的烦躁感,说道:“侦探社不能养这种东西,你带回来了还要想办法赶紧解决。”

      中岛敦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冷不丁被旁人的一句话打断了。

      “有什么关系啊国木田?”江户川乱步靠着椅子,拆了个新的棒棒糖,“这猫养了也没什么吧,社长应该也很开心。”

      “但是乱步先生,如果猫乱跑的话,侦探社的工作效率绝对会大大下降的。”国木田独步的神色恭敬起来,但还是保持着不赞同的态度。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方才全部职员都在昏昏欲睡的侦探社:“反正现在效率也没高多少。”

      国木田独步神色扭曲:“……”

      中岛敦:“……”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啊乱步先生!〗

      这边正说着话的时候,沙发上光明正大摸鱼的人也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另一只手正想从地上捞起自己滑下去的外套,抬眸的时候却不期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宛若苦咖啡一样的眼睛。
      只不过那眼神中,并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毕竟那是一只猫。

      太宰治终于够到了自己的衣服,而后他重新在沙发上坐正,打量着被毛巾半包裹着的那只猫。

      毛发罕见地泛着红,乍一看上去像是妃色,然而被灯光一照,又觉得像是朱砂,锋利又张扬。
      方才与他对视的就是那只猫的眼睛,如同玻璃球一样的质地,晶莹剔透。

      那些女孩子又开始担心猫有多久没有吃饭了,正商量着要去买些猫粮还是猫罐头。

      太宰治翘起一条腿,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瞧着,半晌突然出声:“不然买咖喱吧。”

      周遭声音一静,所有人都面露怪异地看过来,国木田独步更是直接将桌上的一本书拍了过去:
      “你这家伙要是睡醒了就赶快给我滚来工作!别出什么乱招!”

      “啊!”

      太宰治惨叫一声,顺着书的力道再次躺倒在了沙发上。

      “……”国木田独步暴怒,“别给我装晕!”

      太宰治见装不成,拿开头上的书哼哼唧唧抱怨起来,围着猫的人转回头,将太宰治的话忘到脑后,正准备再次商量方才的事,谷崎直美怀中的猫突然动了动脑袋——
      而后冲着太宰治的方向叫了一声。

      “喵。”

      今日的侦探社第二次瞬间陷入安静。

      --

      武装侦探社养了只怪异的猫。

      除了罕见的发色外,这只猫还喜欢吃咖喱,越辣的咖喱,它尾巴摇得越欢,这实在是很不正常。

      然而比以往来办公区来得更勤的福泽谕吉明显不这么觉得。

      而太宰治就更不要说了,自那只猫对他表现出了亲近之后,他几乎对喂食猫咖喱饭这件事上了瘾,不仅将自己的蟹肉罐头停了下来,还将剩下来的钱全部用来给猫买了咖喱饭。
      看得中岛敦实在忍不住担忧,若是这样下去,到底是太宰先生先被饿死,还是这只猫的胃先被搞坏。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将这只猫捡回来到底是对是错。

      “喵。”

      此刻,太宰治正致力于用手中的钢笔充当逗猫棒,在那只猫面前晃来晃去,可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坐在办公桌上的身影不动如山,看起来要比太宰治还要稳重不少。

      太宰治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和他很像。”

      〖他……?〗
      中岛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脑海中下意识地回想起了那时在海边的人墓地中太宰治所说的话。
      〖这个他,是太宰先生的那位朋友吗?〗

      追问也许并不会有结果,中岛敦只在心里想了想,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太宰先生不打算给它起个名字吗?”

      “嗯?”太宰治扔掉钢笔,笑着看向他,“这是敦君带回来的猫,怎么是我来取名字?”

      “但它明显更亲近太宰先生。”中岛敦道。

      太宰治用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对方舒服得昂起头,尾巴无意识地勾在了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

      太宰治低眸瞥了一眼,复又抬眸看向中岛敦:“用小直美取得名字也不错嘛,小红……噗嗤!”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猫咪放开了缠着他的尾巴,歪头看着他,那种眼神中竟让中岛敦看出了一种困惑……或是无奈?

      太宰治似乎也看到了这种眼神。
      他缓缓停止了笑意,而后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起身,朝气满满地道:

      “我去自杀了!”

      在国木田独步的脚踹过来之前,他逃出了侦探社的门。

      昨日雨歇,今日晴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你觉得小红这个昵称怎么样?”
      “但是我在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是在叫你,又忍不住想了你的反应,于是在后辈面前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丢脸啊~”
      “……不过丢脸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他们应该都习惯了吧……”
      “社长也很喜欢那只和你十分相像的猫,只不过每次都只看不摸,真是的,那种喜欢都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为什么社长就是不伸手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是克制’吗?”

      “不过说到底,‘爱’是什么啊?”

      --

      事情变得更加奇怪是在某一次为猫洗澡之后。

      被太宰治用毛巾缓缓擦着身体的猫打了个喷嚏,而后那个原本毛茸茸的幼小身体在一瞬间放大——
      变成了个人。

      泛着红的发里还能看到没能隐藏的猫耳,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与之前无异,只有往下看,才能更加明显地意识到,它,哦不对,他与之前不同。

      被叫来宿舍帮忙给猫洗澡的中岛敦瞠目结舌。

      而太宰治的手还抓着毛巾的两端,毛巾挂在对方头上,于是这只猫化形的瞬间,太宰治便被迫与对方面对面,对视,将那份过于熟悉的面孔映入了眼中。

      他似乎愣住了。

      旋即在中岛敦未曾料到的时候,太宰治松手后退两步,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对方低着头,额发阻挡了中岛敦的视线,叫他看不到对方的神色,他只能在这间过于空旷的宿舍中,感受到这阵笑声的刺耳。

      他甚至想让对方别笑了。

      但意料之中,话没有说出口。

      太宰治边笑边从兜里拿出手机,他明明没有看向屏幕,指尖却精准地按下了一串号码,而后将手机贴近耳边。

      片刻后,电话接通,他大笑着说道:

      “安吾,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

      “……太宰君,这玩笑有些过了。”

      教授模样的青年推了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看起来似乎仍旧冷静理智,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方才推眼镜的手在某一刻的颤抖。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对面的人在懒散地坐在榻榻米上,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是啦是啦,这就是我为安吾专门开的玩笑啦,惊喜吗?”

      〖那看来真的不是玩笑了。〗

      坂口安吾再次将视线移到太宰治旁边的那个人——或许用妖怪之类的来形容更加合适——身上,仔细观察,终于可以确定,除了对方头上的两只猫耳之外,它和他们记忆中的友人一模一样。
      就连如今在居酒屋咀嚼着辣咖喱的模样也没有分毫差别。

      从被太宰治触摸后也没有变回原型来看,这事恐怕只能用“这个世界原来不只有异能还有妖物精怪”这种话来解释了。

      “但为什么……”坂口安吾皱起了眉,犹豫着说出了那位友人的名字,“为什么是织田作先生的样子?”

      “我也很好奇。”太宰治支着下颌侧头看向身边的“猫”,面上的神色似笑非笑,“可它似乎不会说话,无论我问什么,它都没有回答。”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坂口安吾无比清楚,要是这件事弄不清楚,他和太宰君恐怕都没办法安下心来工作了。
      虽然太宰君日常的工作就是睡觉,但睡眠质量也会受到影响。

      斟酌片刻,坂口安吾问道:“要带到异能特务科吗?”

      太宰治收回视线,将桌子上的清酒一饮而尽,而后道:“那就交给你了,安吾。”

      他拿过搭在一旁的风衣,正要起身,冷不丁旁边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勺子径直砸到了盘子上,有些刺耳。

      没等太宰治回头,那件风衣就被其他人扯住了。

      而后,像是穿梭了四年的光阴,周遭景物纷纷褪去,转而变成一处昏暗的、弥漫着浅浅烟雾的地下酒吧。
      那道熟悉的嗓音于耳边再次响起。

      “太宰。”

      太宰治与坂口安吾同时怔住。

      下一刻,坂口安吾猛地起身,而太宰治转身“啪”地一声拍开了对方的手。

      “别用这种语气叫我!”

      他的语气冷厉,眼中已隐含杀气,若非这只“猫”如今仍是织田作之助的皮囊,坂口安吾猜想,对方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它。

      话音落下,太宰治便欲转身离开,鬼使神差地,坂口安吾突然出声:“太宰君,若它当真是……”

      “不可能。”
      太宰治打断他的话,没有回头。

      “安吾。”

      “那件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那个人死了——在他怀中。

      --

      然而异能特务科对付不了那只“猫”,他在太宰治离开居酒屋的当日也跑回了侦探社。

      国木田独步刚开始见到它还以为是来委托的客人,直到江户川乱步提醒,整个人才被吓成了一根木头桩子,钉在了侦探社中。

      虽说形态有了些变化,但总还是那只猫不是?
      一向接受程度就良好的侦探社员很快便再次接受了这只“猫”的存在,甚至将它当成了同僚。

      除了太宰治。

      中岛敦发现,原本对“猫”的三餐非常上心的太宰先生,不仅不再亲近它了,反而总是借口出门自杀,一周内有七天都不在侦探社,像是……在躲着什么。
      国木田先生想要找社长开除太宰先生的心思愈发浓厚——虽然在这之前国木田先生一年也有三百六十四天有这种想法,但如今可是全年无休,听起来确实更恐怖了。

      不过身处这件事当中的当事人——那只“猫”——反而看起来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它仍旧如之前一样安静,要说变化的话,它似乎正在尝试学习人类的东西。

      “你要这个吗?”中岛敦见它一直盯着他手中的钢笔,便出声问道。
      人形态的“猫”点了点头。

      江户川乱步从袋子中拿出薯片的动作一顿,睁了只眼睛看了那“人”一眼,若有所思地将薯片塞进了嘴里。

      中岛敦将钢笔递过去,想了想又送了张纸给它,对方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将纸接过。

      中岛敦坐回位置上的时候,余光中似乎多了个人影,他转头看过去,才发现立在侦探社门口的太宰治。
      他倚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面上没有表情,但眼中的神色却像是……带着怀念。

      中岛敦突兀地在脑海中再次想起了对方口中的那个“友人”。

      〖难道太宰先生的友人,也像这样,在某时某刻,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吗?〗

      〖它执笔的姿势,低头时垂下来的鬓发,写作时脊背是直是弯,在太宰先生眼中,是否都是另一种模样呢?〗

      “这可不行啊。”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打断了侦探社内各异的思绪,几人同时将视线放到他身上,就见他口中薯片嚼得起劲,眉头却是皱着的。

      “太宰,你这样旷工下去,侦探社内的忙碌直线上升,都没人给我去买零食了。”

      太宰治站直了身体,面上没心没肺地笑着:“为了赔罪,乱步先生,我这就去帮你买吧。”

      “这还差不多。”

      江户川乱步闭着眼睛念了一连串零食的名字,太宰治一直在点头,看样子听得很认真,但中岛敦回想以往的事,却忍不住担忧。

      不过这俩人根本不在乎他的神色,一人念完,另一人直接转身走了,毫无迟疑。

      〖算了,太宰先生的记忆力还是没问题的。〗
      中岛敦想。

      “猫”停下了笔,看着侦探社的门,歪了下头。

      --

      “……”

      跳下最后一阶楼梯的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跟着我|干什么?”

      太宰治回身,却没有看向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怎么想见他。

      “猫”终于用它那过分熟悉的嗓音说了自称呼之后的第二句话:“有关你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

      太宰治似乎并不意外,相比于第一次时候的失态与反应过度,他现在一如往常平静。
      他只是偏了下头,抬眸看向对面,问:“为什么是我?”

      “猫”不答,反问:“为什么不是我?”

      太宰治疲于和它打哑谜,耸了耸肩,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很简单,”他笑容讽刺,“你是假的喽~”

      这话说完,他似乎并不想听对方的回应,转过身就要离开,“猫”顿了两秒,在他踏出大楼的前一刻突然出声:

      “如果你认为我是假的——”

      “那你在躲避什么?”

      太宰治没有停留。

      然而内心却无比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他只是,不能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

      --

      “潘多拉魔盒?”

      “是的~”太宰治用手肘支着吧台,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织田作知道这个故事吗?”

      红发的男人仔细想了想,而后歪了下头,“那个会冒险的小男孩?”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

      半晌,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唔……他们都姓潘,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看来是我想错了。”织田作之助抿了口酒,任微凉的酒液在口腔中淌过,留下一道又甜又涩的味道,“所以呢,太宰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去找首领汇报工作的时候,恰巧看到爱丽丝在读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是说啊,一个男人昏了头,接纳了一位貌美的女人,结果那个女人是个杀手,接近男人只是为了将放了灾厄瘟疫等等令人绝望的东西的魔盒打开,让他遭受苦难罢了。”

      太宰治撇了撇嘴,趴在桌子上,对此事做了点评,“真是太蠢了啊,命运从来不会将好事平白无故地送给谁,没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要是我的话,可是不会接受并且让她打开那个盒子的。”

      虽说不太明白为什么爱丽丝看的书里存在杀手这一职业,但既然是太宰说的,织田作之助还是信了。

      他点点头,赞同了对方的说法。
      “确实,不劳而获的东西,总是令人担忧的啊。”

      “就是嘛。”太宰治打了个哈欠,将头埋在了胳膊里,连日来的任务让他有些疲惫,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心怀侥幸打开魔盒的人,也许等待着他的是更加绝望的事情。”

      “嗯。”

      织田作之助点头后才发现这人竟是立刻就睡着了,他有些无奈,将手中的酒杯轻声放下后,便顺手拿起了自己身边脱下来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太宰治身上。

      回头时见坂口安吾已经走到了台阶下,织田作之助抬手动了动唇,无声地招呼了一声,对方颔首表示理解,待目光落到黑发的少年身上时,又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

      午后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地面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簌簌的树叶声后,一只红色毛发的猫从树上跃下,跳到了一块墓碑上。

      在那里,在它的眼中,能够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正靠着墓碑看海。

      他的发是红色,眼眸的深褐色被日光点亮,如同泼洒在金器中的浓稠咖啡。

      如若是侦探社的那些人见到,一定会发现,这个虚幻的人影,与那只“猫”的人形除了耳朵之外别无二致。

      “真奇怪。”猫开口了,“他明明在犹豫,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决。”

      人影侧过头来,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副满含心事的模样。
      “是吗……”

      猫摇了摇尾巴,很是不解:“他到底是如何认定我是假的呢?明明我看到了你们的所有,甚至连你都觉得我与你没有差别。”

      人影想了想,“……是耳朵吧?”

      猫的尾巴一顿,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我觉得不是。”

      “这样啊……”人影又思考了片刻,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了,只是道,“太宰很聪明的,很多事都难不倒他的。”

      猫不想听他吹彩虹屁,它沉吟片刻,跳下墓碑,坐到人影旁边。
      “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思路。”

      它的身体渐渐变化,毛发褪去,转而变成了人身——只不过与之前的有所差别,这次他变幻出来的模样,是太宰治。

      “太宰治”歪了下头,“织田作?”

      人影沉默许久,半晌,慢吞吞“啊”了一声。

      〖好像明白了。〗

      “我能感受到,你不是太宰。”

      “你不是他。”

      --

      中岛敦发现,太宰先生终于不再翘班翘得那么频繁了,这真是件好事。
      只不过,与此相反的是,那只“猫”不见了。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有意识要喂饭的时候,侦探社的所有人才发现,无论哪里都没有了它的踪影。

      太宰治听着众人的议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他见到那只“猫”的最后一面,是在午后无人的侦探社。

      “我放弃了。”

      猫无声地跳到沙发背上,开口人声,却并不让太宰治感到意外。

      “我曾经捡到过一本书,所以看到了你们的命运轨迹,两条线在途中相连缠绕,又在未来的某一刻忽然断掉,真是悲哀。”
      猫顿了顿,没去管面无表情的太宰治,继续道:“但我又很好奇,人类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是什么?执念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又是什么?能让人不惜死亡也要完成的事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搞懂而已。”

      太宰治闻言,掀了下嘴角,讽刺一笑:“那我可真是幸运,被你挑中。”

      猫甩了下尾巴,跳下了沙发,抬头看他:“作为赔礼,告诉你一件事吧。”

      “活人死后化为幽魂,多的是不想踏入黄泉比良坂的人,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等待想见的人,哪怕十年二十年,也会一直等下去。”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

      猫在门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虽然等待的时光漫长,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希望仍在此岸的人能够慢一些来,再慢一些,如果太早见到还会生气,甚至气到独自离开——人类真是奇怪啊,对不对?”

      --

      数年后,市中心发生了一场震撼世人的大爆炸,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爆炸的真正用意是挽救横滨,而更多的人,只会为了丧生于爆炸中的人缅怀默哀。

      青年在沿海的街道上狂奔,沙色风衣随风扬起又落下,他嫌碍事,在奔跑途中脱下了外套,黑发在海风中飘扬,他一路不停,直到脚底踏上海边的墓地群,他才终于缓了脚步,喘息着,向上方看去。

      “……织田作?”

      墓碑之后有虚幻的人影动了动,而后是一声重点极其奇怪的问话:
      “……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因为……是来见你。”

      对方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与可惜:“你来得太早了,太宰。”

      太宰治感觉自己干咽了一下,而后脚下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立刻停了下来。
      “织田作,我救了横滨,”他迟疑着开口,“你……你不夸夸我吗?”

      墓碑之后良久无声。

      半晌,那人影从地上起身,缓缓转过身,看过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深褐色的瞳色宛若凝聚了整个夏日的午后暖阳,那双眼,从一开始,就有着近乎无限的包容与温和。

      太宰治像获得了什么赦免,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他三两步就跑到了对方的面前。

      “唔……”织田作之助张开手,歪了下头,“太宰,他们说久别重逢需要一个——”

      没等他说完,太宰治便直接撞到了他怀里,乱糟糟的黑发堆在他的肩颈,有些痒,而除此之外,身体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太宰治的手绕过他的腰,而后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紧得他有些透不过来气。

      不过如今既然都是幽魂,透不过来气也不会再死一次吧。

      思及此,织田作之助也回抱住对方,手掌揉了揉他柔软的发,带着笑,轻声道:

      “太宰,你做得很棒。”

      埋在肩膀处的小脑袋没有回答,只是腰上缠着的手臂愈发紧了。

      --

      “所以我之前在这里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知道你去了很好的地方,也有了个优秀的后辈,还知道你如今喜欢用殉情代替一个人自杀。”
      “诶——后面这个我没说吧!”
      “是吗?那花店的小姐,咖啡厅的服务生小姐,书店的售书小姐,还有唔唔唔?”
      “啊啊啊我知道了织田作不要再说了,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嘴里听到好羞耻啊!”
      “……那就说些别的吧。”
      “比如安吾?”
      “嗯……安吾的发际线还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猫坐在墓碑上,看着相携离去的两个人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人类还真是奇怪啊,明明拥有着繁多又复杂的情感,却又不愿宣之于口,真是浪费。

      要是它将来搞明白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的。

      比如第一种情感,是……

      是爱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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