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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路清衍的过往(二) 说来也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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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人病房里有营养师根据病人情况配置餐食,路清衍照顾妈吃好饭,妈递给他一本辛波斯卡的诗集,并让他从14页念起。
路清衍接过,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妈是喜欢读诗的,翻到那一页,他朗声读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同样的事不会发生两次。
因此,很遗憾的,
我们未经演练便出生,
也将无机会排练死亡。
即便我们是这所世界学校里
最鲁钝的学生,
也无法在寒暑假重修:
这门课只开授一次。
没有任何一天会重复出现,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夜晚,
两个完全相同的亲吻,
两个完全相同的眼神。
昨天,我身边有个人
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我觉得仿佛一朵玫瑰
自敞开的窗口抛入。
今天,虽然你和我一起,
我把脸转向墙壁:
玫瑰?玫瑰是什么样子?
是一朵花,还是一块石头?
你着可恶的时间,
为什么把不必要的恐惧掺杂进来?
你存在-----所以必须消逝,
你消逝-----因而变得更加美丽。
我们微笑着拥抱,
试着寻求共识,
虽然我们很不一样,
如同两滴纯净的水。”
路清衍不喜欢诗中的遗憾,排练死亡,消逝等字眼,他重新读了两首欢快的,妈靠在枕头上,面上带着心虚的惨败,非常平静。
“我儿子诗读的真好。”
“那还用说,以后我天天给你读。”
“以前你爸最喜欢给我读诗,后来开始为我写诗。”妈微笑着,眼神却荒凉下来,“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想为她写诗的女孩子,我希望你好好待他,珍惜她,保护她。”
“不,我要找个为我写诗的女孩子。”路清衍笑。
“德行!”妈觑了他一眼。
“好了,老太太,睡会吧,养养精神好得快。”路清衍把诗集放到桌上,扶着妈躺下。
“我今年还不到五十呢,不是老太太。”
“好好好,小仙女还不成吗?”
路清衍等妈睡着后,悄悄取走了枕下带血的帕子,绣着清雅兰花的帕子上,那末暗色的红,触目惊心。
路盛锦的电话,打了两次才接通,路清衍冷声问,
“你今天还来医院吗?”
“肯定来的,我忙好手里的事就过来。”
“几点?”
“我尽快。”
路清衍听到电话里传来北河商业大厦的广播音乐声,
“你在商场?”
“在这里约见一个客户。”
“什么样的客户会约在商业大厦?这可不是商谈合作的地方,配客户购物,女的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路盛锦有些恼怒,儿子从未忤逆过他,也从这样语气尖刻的和他说话,“你妈怎么样,检查接过出了吗?”
“我看到她咳了一大口血,最爱的兰花帕子都染红了。”路清衍声音有些哽咽。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他们说,可能是肺。。。癌。”路清衍面白如纸,眼皮跳的厉害,像被风吹颤的烛火,泛着水光,焦躁的说,“爸,怎么办,我真怕。”
“怕是没用的,我们要相信医生,万一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万一国内的医疗水平有限,我们可以去国外,我现在就让特助联系国外这方面的专家。”路盛锦的心跟着往下沉。
“妈今天说起你们年轻时候的事,说你给她读诗,后来给她写诗。”路清衍也不知道妈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好像有什么其他含义一样。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路盛锦心里仿佛有根引线烧着了,停了好一会,才说,
“不要多想,你妈会好的。”晏秋肯定会好的,路清衍妈妈全名叫沈晏秋,是个腹有诗书的古香女子。
晚饭前路盛锦赶了过来,对沈晏秋关怀备注,在细小的事情都考虑的周到,伺候好沈晏秋吃好晚饭后,被请去了院长办公室,院长连带专科小组,再次做了详细的报告诊断。
路盛锦面沉如水,只问两句,
“检查结果及时能出来?”
“患癌的风险有多少?”
听了院长的回复后,他心里明白,医生实际上已经确诊,再也没有什么侥幸,他让特助尽快联络国外定点医院的事,然后和路清衍回病房,征求沈晏秋的意见。
“我和阿衍的意思,最好出国治疗。”
“医生怎么说?”沈晏秋问。
“80%肺癌。”
路清衍诧异的看路盛锦,他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直接的说出来。
“我选择国内治疗。”沈晏秋看了路盛锦一眼,快速扫过,然后眼神停留在路清衍身上,“如果我有选择的话。”
“你在我心里,永远有最高决定权。”
沈晏秋定定的看着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
“是吗?”
“永远都是。”路盛锦说。
“那好,我要你把所有的资产,股权,基金证券,全都过继到阿衍名下。”
“好。但前提条件,你要好好配合治疗。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来解决好吗?”路盛锦温柔的看着妻子,想起第一次见她,那晚秋时节天已微冷,她偏只穿着一件青灰的旗袍,像江南风景古画中走出的女子,美的惊人。
路盛锦一下被迷了心神,仓皇问了句,
“这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着旗袍的女子,娇俏的回了句,
“北河沈家。”
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感情深厚依然热烈,只是即便有最忠贞浓烈的爱,有时也会犯错,败给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
就像上好的月光锦的绸缎上,不小心被烟火探出一个边缘发黑的小洞,无法缝补的一个丑陋黑黢黢的伤疤。
“一言为定。”沈晏秋朝路盛锦伸出手,他握住,无奈的看向路清衍,“你妈啊,心里只有你。”
“妈,不要这样。。。。”好像不再有明天了,安排后事一样。
“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沈晏秋少有的强势。
路清衍低着头,妈的态度太过奇怪,和爸说话也有些咄咄逼人,爸坦然的伺候妈虽然接受,但眼神总移到别处不看爸。
“阿衍不知道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沈晏秋神情稍微缓和了点,“妈这些年存了些老式的珠宝,到时都留给她。”
“也许是单人旁的‘他’”路清衍说。
“你是想气死我吗?”沈晏秋咳了好几下,歇了几息,“罢了,男女都行,只要你开心,妈没什么意见。”
“谁让你老说些吓人的话。”路清衍低声说,眼圈慢慢红了。
“你真是,净说些让孩子难受的话。”路盛锦往前坐了一些,轻轻给沈晏秋捏腿,路清衍看到妈明显抗拒了下。
“生离死别,不是早晚的事么。”
“不许说丧气话!”路盛锦手下使了点力,沈晏秋吃痛呼出声来,当着儿子的面,煞白的脸泛出抹红来。
次日开始各项指标检查,沈晏秋受足了罪,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看着丈夫和儿子沉重的脸色,反而生出不忍来,不管医生怎么折腾,脸上都带着松弛浅淡的笑意,想让他们放心。
这两天咳血越发频繁,烧热不退,饭也不大吃得下去了,全屏营养液吊着,好好一个人竟瘦的那样快,纸片般薄弱,那天下床活动,鞋子都空的厉害不合脚了,路清衍蹲着立马给妈换了双舒适的软拖,他低着头,心里憋得难受。
“等以后再胖起来,可不减肥了,瘦成这样,穿什么都不好看。”妈说。
“可不是嘛,还是胖点好。”路清衍抬头对着妈笑了下。
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并未通知两边的老人,路清衍病急乱投医,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只希这是虚惊一场。
这段时间,路盛锦公司医院两边跑,路清衍寸步不离始终守在妈身边,心始终悬着不下,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头上像被一片乌黑的云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
15号那天,化验结果出来了,确认为肺癌晚期,那些张化验单,下了最后通牒。
院长和医生坐在这对父子的对面,详细讲诉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以及出现最坏可能的概率,路盛锦始终带着一种镇定的漠然,等医生说完,依然轩朗的脸上出现一个黯败的笑容,极短暂的。
“谢谢医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他站起身,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路清衍呆呆的坐着,眼神里一片茫然,自他听到诊断结果后,耳朵就失聪了,那一排医生嘴巴不停在动不断说着什么,却什么都听不到,爸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多年来,他赖以生活的温暖安全的世界,可能要崩塌了。
医生们出去了,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阿衍。”
路清衍下意识的看向他。
“不要慌,不要怕,我们要相信现在的医学水平,要相信医生。”
路清衍双手捂住双眼,眼泪不断从指缝流出,太过悲痛的时候,哭都是无声的。
看着儿子不断抽动的宽阔肩膀,路盛锦觉得自己老了,值得欣慰的是,生命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延续。他这辈子都在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战胜了很多敌人对手,很多次绝境逢生,他相信,他珍视的妻子也同样会顺利战胜病魔,他愿把自己所有的好运气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