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流浪玫瑰》风箱

1、再见之时 久别后的重

　　路清衍坐在桌旁，宽阔的后背闲适的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酒杯，姿态随意。

　　他衣着简洁，面容清隽，剑眉下一双炭黑深邃的眼睛，不经意间流露出冷酷而尊贵的威权，并且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不以为意和优雅风度，他投下的影子，刚好把斐禕包裹的严严实实，越发显得娇小。

　　谁都没有先说话，一片沉默。

　　目光相接，斐禕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纤细雪白的脖颈，心里擂鼓一般，四肢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能紧紧抿着双唇。

　　路清衍看着她，带着一种自己不觉得的，病态的，海底般的深沉炙热。

　　她瘦了，脸庞不像以前那样圆润，可依然带着可爱的红晕，漆亮的杏眸被浓长的睫毛挡住，玫瑰般的嘴唇更显娇艳，依然美丽引人心动，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修饰，什么都不用做，她只坐在那里，路清衍就有一种将月亮抱在怀里的感觉，他甚至想跑到西山别墅为她摘一朵黄玫瑰。现在的她，应该很容易成为别人一见钟情的对象吧！

　　兜兜转转，原来她也在这个城市，她终于来找他了。

　　路清衍收回目光，喝了口酒。

　　落在身上的视线忽冷忽热，斐禕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生，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目光，便一直低头着桌面，弯月似的眉微蹙，一脸心虚，俨然像个自知犯错来向老师坦白错误的小学生，等着最后落下的惩罚。

　　斐禕知道，他潜藏在静默下的愤恨，那冷的刀子的一样的眼神虽然只有霎那，也足够她看清楚了。

　　总有些情绪会失控来不及藏匿。

　　几何时他们属于彼此，只是眼下已是别样光景，可是现在，斐禕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想亲近他，拥抱他。

　　原来，她远比想象中更爱他，更渴望他，她甚至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这跟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同，太不庄重矜持，想拥抱的他的想法强烈的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剑拔弩张的沉默，斐禕好想他可以说些什么，质问的话也好，发泄怒气的话也好，哪怕像对一般熟人说话也好，不要不理人好吗。

　　跨越了三年的时光，他们各自都走了很远，斐禕明白，没人能回到从前，很多事不能强求，我们每做一个选择，都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她不断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会好的，这也会过去，等阿衍气过了就好了。

　　“阿衍。”斐禕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喉咙里像是有沙石滚过，并不悦耳动听，但她的语气，和路清衍记忆中一样熟悉亲密，好像他们从未分开一样。

　　路清衍的手顿了下，接着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褐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略微引起的灼痛让他眯了下眼睛，

　　“你来做什么？”

　　酒杯成了发泄的对象，被人猛的放回桌面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斐禕的心尖也跟着震颤了下，她小心翼翼朝他看过去，视线落在他右手泛白的骨节上，而路清衍神色冷漠寡淡，像船首的破浪雕像，眼神冰冷看着近在眼前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是温顺的性子，即便被无礼对待也不懂反击，可他忽视了那温顺中带着的狠绝。

　　娇艳的脸上俘起的笑意，让人轻易就没了防备沦陷其中，后来你才知道，那不过是诱饵，也是织成陷阱本身的枝桠，他有幸领教，满身狼狈。

　　一个自我放逐飘零度日的傻瓜，仅存的一点真心交付出去，原以为从此能有所依，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谁知被蛮横掠夺的真心，也被随意丢弃；一切都好似神明心血来潮的施舍，说收回就收回，而她，是他曾崇拜的神明，高高在上。

　　想到这些，心中的怨恨尖利的如玻璃碎片，刺得血肉模糊，路清衍脸上却带着笑。

　　‘你来做什么？’这句话打碎了斐禕所有的心里防备，她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但她太高估自己了，自以为是可以承担路清衍的怒火和见责，喉咙和眼睛都酸涩的厉害，她攥紧拳头敛住心中苦楚，目光清炯，想做最后的确认。

　　“阿衍，这么久没见了，你一定在怨我吧！”声音低闷，轻的像泡沫似的，一触就破。

　　“我们无怨无仇。”路清衍回答。

　　“是吗？”斐禕勉强撑出一点笑意，眼眸中的光浅了些，“你看起来很好。”

　　是的，在绝大数人眼里，路清衍是站在金字塔顶尖那一小撮人，无论是金钱，地位还是特权，他拥有的很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的贫瘠。

　　有的人只要有钱就能过的快活，可是有的人，需要爱和被爱。

　　路清衍把玩着酒杯，没有作声。

　　客厅里灯柔和，可气氛却很冷冰，斐禕看着路清衍浑身披着一层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叹了口气，她起身推开一扇落地长窗，迎面来的习习凉风，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斐禕站在窗边，转过身来对着路清衍，自动屏蔽掉他伸出的刺，忽而一笑，宛若云层围绕的晚星，张口说了句的情话,

　　“我很想你。”

　　轻柔柔的几个字，落在耳畔，路清衍怔愣了下，他侧过脸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斐禕在那里静穆无比，一时仿佛有种置身于五月清晨的的美好感觉，冷峭的有些严厉的脸包括那双黑沉的眼睛，都露出疑惑的柔光来，好像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成了真。

　　他尽量表现的无动于衷，但真的很难。

　　一直以来她就有这种魔力，总能轻而易举的拿捏住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在他心里烧上一把，即便是现在对他依然有效。

　　外面夜色温柔，被她恬静热切的目光直视着的路清衍，有些动摇疑惑，他要的，真的是这迟来的针锋相对的报复吗？

　　庄重和矜持被斐禕扔在了角落，路清衍被她的直白大胆弄得的心跳快了些，明显有些乱了，感觉自己仿佛在坠落，他看着斐禕，眼神里几乎溢出藏不住的爱意，流露出一点温柔，不过转瞬即逝。

　　他有些懊恼自己，被她随口一句，不知真假的话，轻而易举的掌控。

　　“你……有想过我吗？”斐禕故作轻快，黑润的眼睛眨都不眨，定定的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想听到什么？”路清衍抬眸，脸上有种昏沉，凄怆的灿烂，他压下心里不断翻涌的情绪，什么都不想不说。便在那些失落不明的日子，他也小心翼翼的把斐禕珍藏在心里，默然倾心于她，自我哄骗，他从没有失去什么。

　　“有吗？”斐禕不依不挠，下定决心要听到答案。

　　“从我这里，你大概听不到想听的答案。”

　　路清衍站起来，微微舒展了下身子，他个子很高，身体结实可是有点偏瘦，只有肩膀和上臂肌肉厚实，硬朗皎洁的挺俊相貌，足以让周围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

　　斐禕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停留在自己的身侧，他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再也容不下自己了，陌生又遥远，她下意识想拉住路清衍的衣袖，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斐禕想，恐怕他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不会相信她，更不会爱她了，这个念头让她痛的无法呼吸。

　　路清衍双手撑在露台上，看着下面一片灯火，表面上很宁静，其实心里像火烧，没原油离开的是她，若无其事出现的也是她，这样蛮横霸道自以为是，如果不是缺少自觉厚颜无耻，又是倚仗的什么？

　　找寻里的日子，路清衍也曾想，没必要非她不可，好女人多的是，燕瘦环肥，不一而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少了谁不是一样过，只是，如果有一天再见到，这笔账得好好算算，他可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吃了亏还闷声咽回肚子的人。

　　他想重新开始，但唯一的问题是，他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了，但绝不是因为她无法重新开始，只是因为他是商人，商人逐利，从不吃亏，碰巧记仇又是他的天性，这事不了，像是心头生了场大病，迟迟不好一样。

　　“你不再喜欢我了……是吗？”斐禕稳着声音，触摸路清衍的手臂，感觉到他那件上衣质料光滑冰冷。

　　“不。”路清衍不看她，也没有甩开斐禕的手，冷淡的回答，像冬天的玻璃窗一样没有温度。

　　随着他话音落下，斐禕心里悲恸的无以复加，她的爱情到了一筹莫展穷途末路的时候，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死死的握着他的手臂，像某种流浪迷途的小动物一样，紧紧抓着可供救命的切实的事物。

　　“阿衍…”

　　被近乎粗鲁的甩开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叫我路先生。”

　　悬在半空的手最后什么都没抓到，斐禕眼眶湿润，她声音有些哽咽低低的说，

　　“这几年我赚了点钱，虽不多，但也还好，买了套小公寓，还学会了开车，除去日常开销，每月也有盈余存了些.......”

　　“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相亲对象，你的事我没有兴趣，以前的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往事不计，后事莫提，晚上佳人还有约，请便吧！”路清衍表情淡漠，不曾看斐禕一眼。

　　斐禕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她烦躁的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睛连带整个眼眶周围都红红的，模样可怜。

　　其实这个答案对她来说，是意料中的事，怪不得人。

　　“你不会。”她脸色苍白打湿的长睫还泛着水光，紧紧的注视着路清衍，可是他却不看她，也不说话，大概是懒得解释。

　　桌上的酒在灯光的折射下，光彩动人，斐禕突然很好奇那酒的味道，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喝了个干净，因为某些原因，她原是滴酒不沾的，可以说提防任何形式的酒精，但这次，却很想尝一下。

　　只是这种度数的酒不是她能承受的，加上喝的急，呛起一阵咳嗽，她捂住嘴巴拿好自己的东西，瘦弱的背挺得笔直，她转过身抬起下巴，几缕碎发顺着娟秀的额头垂下，眼睛漆黑澄澈，因为刚哭过水汪汪的，端丽的脸庞因为呛咳的关系，更加艳丽逼人。

　　她看着路清衍侧影，半张着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已划清界限，还要赴佳人之约，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像是发泄心中不快似的，斐禕也学着刚刚路清衍的样子，把酒杯拍在了桌子上。

　　突如其来的脆响把路清衍吓了一掉，心里猛地一紧，不知道她这是脾气上来了还是酒劲上来了？有些发慌。

　　酒精带来的怪异感觉让斐禕很不舒服，除了脸颊烧的厉害，也扩大了感官的情绪，他刚说什么往事不计后事莫提，他可真敢说，斐禕鼓起嘴巴，小鹿一样的眼睛凶巴巴吧的看着那人。

　　好像用力的捏他的脸啊，让他胡说！

　　可是如果他真的已有了喜欢的人呢？那是故事真正的结束，再也无法强求，斐禕不会让自己失态，也不允许自己给另外一个女生造成伤害，自尊和涵养都不许她这么做。

　　可以做朋友吗？从前很喜欢的人结束后真的可以做回普通朋友吗？斐禕不知道。

　　头有些发昏，斐禕靠在桌沿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算了，明天再说吧，毕竟用郝思嘉的话说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酒不错，谢谢。”斐禕缓缓的走到路清衍跟前，俯视着他的侧脸，“太远了，”她喃喃低语，“还是太远。”

　　路清衍刚转过脸，斐禕略带酒香的呼吸就迎面而来，仅仅隔着几厘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