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旧雪 ...

  •   白,触目惊心的白。
      冷,渗入骨髓的冷。

      深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挣扎许久才勉强撑开半褶眼皮。白茫茫的大地,苍茫寂寥,大雪纷纷,隐盖着世间一切腌臜东西。从破烂不堪的布衣,他颤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握雪?不!倒不如说想握的是美好。“美不胜收,好梦不长。”

      手缓缓上升一寸,他的双目愈撑大一分,到已瞪得像铜铃般大,血丝爬满两个晃荡荡黑珠,他都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它们猝不及防的掉下。也是,比起眼前所见,就算它们真掉下来,也的确算不上什么可怕事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完美无瑕,细腻如凝脂,剔透似冰,对,剔透。再往上扫扫几眼,他自嘲地笑了笑,“还好,还是很统一的。”鲜活的人,清醒的意识,外套一个透明的躯体,看到的真实,握到的虚无。

      他低着头,盯着那已垂下的手,死水般的黑瞳被低垂的睫毛掩盖,很久很久才轻轻道了句:“我还活着吗?”

      “一、二、三……”
      “你到底是谁?在哪里?”又是如此熟悉的声音。他震惊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又直直朝东南方跑去。

      那人不慌不忙数着一声又一声,平淡无奇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遥远的亘古,却清楚如同咫尺。他不停地向前奔跑,默念着:“快点,再快一点,也许那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一、二、………八十一,不少了,咳!咳咳!他应该余生不用孤单了吧……”
      到了。

      一尺厚的大雪忽露出一丝刺眼红线,且一缕缕往外抽出。他边试探着边朝那走去,想凑近看个明白。后脚还没踩稳,前脚就抵住了。一堵无形的围墙,硬生生地将这分成了两个世界。看的清,过不去。他没办法只好趴着这界面,眼都不敢眨一下望着前方。

      一刻钟后,红线渐渐呈现端倪,是一绯红的大斗篷,金线勾勒白鹤在落雪衣襟微微探出半个头,白云间,自翱翔。而衬有貂毛的帽几乎完全遮住整张脸,白的绒毛,白的马蹄,都无声隐匿于这白雪中,随着沉重的喘息呼出几口浊气而显现。

      他着急地捶打这个界面,多么希望里面的人能注意到他,哪怕是露脸瞥上一眼,或者说上一句话也好。可那人似乎没一点感觉仍自言自语:“咕~啊~咳咳!!可惜了沉风,还真是便宜了他们……”气若游丝声音夹杂着清冽酒香清晰传到他这边。

      他无力垂下了敲打的双手,棕色陈旧的皮酒囊已丢于一边,早已断了白气,雪一点点覆盖毫无生气的躯体,待凸起成半尺厚的雪时,轰!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随着那清脆爆破声,他倏忽心底剧痛,如同有万虫啃噬般,痛不欲生,啊~
      “公子,你醒了?”

      阿棠弯腰持着香箸,拨弄着香灰,又添上约一星沉香,转身对榻上惊坐的他说道。一香凝然,不焦不竭,满室氤氲,他茫然地看着仙鹤香兽吐着轻烟直上,恍惚间还疑梦中,忽觉背后衣襟一片潮湿,才呆呆回了句:“嗯…”

      哐当一声,开北牖,几下雪渣子夹风袭来,他一下清醒过来。

      “下雪了?”

      “是呀,从申时下到现在呢!”真冷呀,阿棠搓了搓手准备把它关上。

      “等等,不用关了!”

      “公子,你一向身体不好,傅爷交代我们不让你吹冷风的!”

      他下榻胡乱向木椸抓了件斗篷披好。快步走了过去止住阿棠关牖的手,淡淡笑道:“没事,我就透透气。”

      院外的雪,白得一如既往的空洞与窒息。旧雪生残梦,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谜团一旦在心扎根,它会顺着体内脉络流入全身各个角落,越缠越紧,直至后来连呼吸一口都很费劲。

      此时他就差点一口没喘过来,可笑是疑闻到了那味道。愈发浓烈,他回头看到阿棠越走越近,表情阴郁,为难道:“公子,不能再吹了,不然傅爷又该怪罪了我们了。”

      “好吧。”他无奈地朝床榻走去,与之擦肩,片刻间,他反射性地转身双手扣住阿棠双肩。大惊失色道:“你身上怎么那味道?”

      “嘶~,疼疼!”

      剧大的拉力加上快扣入骨双肩的手力,让阿棠有点承受不了直呼疼。听罢他缓缓放松了下力度。似乎没打算放手。

      这样的公子,无疑是阿棠从来没见过的,那么温润如玉的一个人,竟暴戾失态这般,搁谁都会恐惧。

      她只得硬着头皮,声音颤抖道:“公公…子,什么味道?”

      “酒。”

      “酒?”

      阿棠惊诧地用力嗅了嗅,果真一股清冽的酒香萦绕着她,这才想起,来时经过长廊被抱着半斤酒坛孟二撞倒。还好余酒不多,衣裳也未全浸湿,她当时还想和他争吵上几句,回头看到孟二已喝得醉生梦死,趴在地上,紧抱着空酒坛醉醺醺傻笑:“好酒!”也只得自认倒霉地离开了。

      她一口气道完了这事,放在她肩上的双手才缓缓放下,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开口道:“阿棠,叫孟二过来。”

      “好…好!”阿棠飞快地向外走。

      “等等。”把正走到门槛的阿棠吓得心提到嗓子口。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是,公子,什么都没发生!”她斩钉截铁道。看到公子露出满意的笑,她悬着心总算落下了,看来今夜总算过去了。

      等孟三之余,他又多加盏青釉白鹤灯,原本暗色房间一下明亮起来,墙壁上挂着的画轴一一展来。东墙上足足挂了二十四卷轴画,一一扫过。有斜卧梅枝的魅妖,悲戚低头看掌心泪;有繁华深处,身披袈裟无悲无喜的僧人;有瞑舍在缓缓关门时漫天乱风的冥币……,惟有最后一轴却是空白的。

      六年前,睁开眼时,只看到一位白发黑衣模糊背影,及周围各种惊喜嘈杂声:

      “公子!”

      “公子,你总算醒了!”

      “谢天谢地啊!”

      而当我清晰看到榻边围满的所有人时,惶恐,迷茫,只得讪笑了下以示回应。其实我不知道从何而来,将往何处,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而她们无疑更是陌生。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几天来也试探地问了一直服侍我的阿棠一些问题。

      才知这里是疏影阁,而她也是在我陷入昏睡后调来服侍的,而傅爷让她们叫他公子就可,傅爷也就是这里阁主,或许只有他知道我的事。我也曾试探问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沉默不语,有天破天荒在天晓轩中他打坐期间回了句:“温且,你名。”随后就再也没说上一句,我也好离开。

      温且,余温尚且么?

      待温且看不见背影后,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道:“真不知您费心将他救活,为何又任由他去探究从前之事?”

      “他能成为温且是天意,想寻回从前也是天意,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介入其中。”傅爷打坐完睁开眼道。

      “是”乔伯回道。

      自从那日后,就很少能在疏影阁找到傅爷了,即使去天晓轩也是如此。与此同时屋檐上,后院里开始出现一些黑影。笼中鸟,阁间人。所谓的自由,也不过看似罢了。

      一剂期望药方,放在名遥遥无期的药罐上煎煮,添几缕残梦,快熬成的绝望。日子空闲了,碰到有迹可寻之事,总要深其究,探其本。半月余,发现自己越来越嗜睡了,醒来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三时辰。而那荒诞怪异的梦也接踵而来。

      那过于真实的梦境,也让我心存疑虑,对于越发严重的病情,也不会奢望自己记忆能有多好。于是就把它们画了下来。毕竟一卷书远比几轴画可疑的多。二十四轴画由此而来。
      准确来说,荒诞怪异的梦向来也能又那一个,也就是惟一的那轴白卷。那个梦断断续续的做了六年,可一直没看清的那张脸及零零散散拼凑不齐的故事。怎动笔?最后也只剩清冽的酒香唤醒一次次重忆。

      “砰砰!”沉重的敲门将他从回忆之中拉了出来。他马上吹熄了新添的那盏灯,室内一下又恢复了暗沉色,方才说道:“进来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