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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女驸马+窦娥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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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自打听见那曲子里的唱词,心里早就在想,冯素珍状元及第,却轻而易举将自己的魁首之位拱手相让,实在令人不平。
“臣闻书人李兆廷,才貌胜过冯素珍,老臣去到襄阳府,将他悄悄带进宫。”
“让他纱帽头上戴,让他红袍穿上身,插上宫花系玉带,岂不是堂堂一个状元公。”
戏词里正是这样唱,吹打弹奏好不热闹,在她听来却无端荒唐,那位李兆廷被救了性命就罢了,这一个状元之位得的却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今日找上冯素珍商量窦娥一案,既能为窦娥雪冤,又能让冯素珍秉着为窦娥解难的目的承了这状元之名,改换乾坤,正好一箭双雕,即使皇帝忌讳女子参政,拒不同意,起码也得争上一争,窦娥冤案就是一个上好的跳板,若是此案办妥了,女驸马之名誉满天下,到时封官拜相也就顺理成章了。
显然,此时黛玉还不知道其中这位曌平公主的野心。
果然,冯素珍听了窦娥之事,瞬时义愤填膺,大骂昏官庸吏,黛玉顺水推舟,“素珍阿姐是新科状元,自是高才英豪,不若由你来处置庐江窦娥案如何?”
冯素珍想见方才和曌平公主所谈条件,沉默半晌,心里有了主意,新科进士们都亟待放官,她若是提前与公主说了此事,将自己放去庐江,不正好能洗清那个可怜妇人窦娥的冤情?也正好借窦娥一案在自己仕途之路上小试牛刀,也算不负从前读过的那些堆山叠海的圣贤书,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正是到她扶危济困经天纬地的时候了。
冯素珍应了这件事,超出黛玉预料的顺利,她不知道其中那位曌平公主的推波助澜才是关键。
冯素珍看着窗外掩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的山水阁楼,庭园花木,心里却渐次清明起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想来可笑,她一个弱女子,为了救夫一朝北上,竟然从深居闺阁直接过渡到为了天下不平之事奔走,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如今的这一番造化,当真有如黄粱梦中。
第二日,曌平公主早早就派丫鬟传她过去,冯素珍进门的时候,曌平正坐桌前用朝食,见她过来,抬眼,“吏部的任书已经下来了,翰林院编纂,如何,这个官职你可满意?”
见冯素珍脸色凝铸,似有难色,曌平轻笑道:“怎么,嫌弃官小,不想做?我告诉你,别以为翰林院仅仅只是个修史写文的地方,此处可是凤凰巢窠,上承处理军机、撰写奏章、为皇室成员侍读的重任,下启仕途之路,在这地方任职不仅能在为人处世上大有历练,还有机会接近帝王宗室和结交重臣显贵,不知道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呢。”
冯素珍眼神一动,旋即又敛了眸子,“不是,我是想求到地方上去。”
曌平惊得放了汤匙,站起来,长眉紧蹙,“你这是何意?”
“我收到故人来信,听闻庐江有一骇人听闻的冤案,若放任下去不管不顾,恐怕会铸成千古奇冤,实在不忍,特此,想要去庐江一会。”
“事有轻重缓急——我另派人去如何?”
“案情诡谲,恐怕难就。”
曌平扬声,“非你不可?”
“非臣不可。”
曌平面露不悦。
冯素珍忖了一瞬,定声道:“案犯乃是一位女子,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逮捕下了大狱,现已在严刑拷打之下认罪画押了,再耽搁些,恐怕就要押赴刑场了。”
曌平眉宇中一丝不忍转瞬即逝,冯素珍却极好地捕捉到这一点,心里一动,看来她没看错人,一个对黎民百姓缺乏恻隐之心的人,一朝大权在握登临至尊绝对是灭顶之灾,由这件事来看,曌平公主并不是恶毒跋扈之人,良禽择木而栖,曌平确是嘉木,想到此处,冯素珍婉言道:“若我此去一战成名,也能在朝中站稳脚跟了,对将来行事大有裨益,公主大可不必为此担忧。”
曌平抚弄着指上的丹蔻,声音清肃,“既然如此,你便去吧,想必本公主的驸马爷不会使皇家脸上蒙羞,希望状元盛名之下,其实必副。”
冯素珍想到赴任的状书,略有疑虑,“吏部那边?”
曌平打断,“本公主自会安排。”
冯素珍正要躬身告退,曌平开口拦住她,“新婚第一日,就行色匆匆,连一道早膳也不愿陪本公主共用吗?”
冯素珍脸色一变,掖了掖袖口,上前坐定。
曌平抬手屏退两侧随从,细细尝过一口温粥,“你是顶了未婚夫婿李兆廷之名前来应试?”
“正是。”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冯素珍。”
曌平不咸不淡地道了句,“俗艳。”
冯素珍闻言一愣,“够素的了。”
曌平不接茬,脸色波澜不惊,话锋一转,到了李兆廷头上,“若他背叛于你该当如何?”她虽然愿意出手保她冯素珍,可是李兆廷远在五指山外,天高皇帝远,她纵然再有遮天的本事,也终究掌控不了这个变数,而变数,是她最不喜欢的东西。
“谁?”冯素珍问。
“你那位等死的夫婿。”曌平冷声。
“……”
冯素珍听了这话仿佛竟觉得十分好笑,嗤然一声,咧唇摇头,“他不会的。”
曌平抬眸,“你如何确定?”
冯素珍定声,“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和他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心相知。”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冯素珍接道。
曌平看她一眼。
冯素珍见怪不怪,举箸的姿势多出几分豪迈,曌平看出她在有意模仿男人的作风举止,这是已经有心钻研仕途了。“这类讽刺世情的俗句多得很,可惜,在兆廷身上都不适用。”
曌平扬眉,“你就那么肯定?”
冯素珍淡笑一声,不再多言。
最终,冯素珍以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下的一个寻访使的名义下到庐江。
曌平公主终究是没彻底下放她到地方上,却也没违背她的意愿,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吏部将翰林院编纂的任职期限略宽限了几日,但她还是得回到她安排好的那个位子上去,上位者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这边,冯素珍还未来到庐江,黛玉已经在琢磨如何劫狱了。
正午午时,菜市口,天气燥热,铅云密布,人头攒动,鼓鸣贯耳。
一个女人跪居高台之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颅高昂,白色囚衣上血迹斑斑,头发披散着,一阵风吹过,满头青丝大肆翻卷,如同怒浪涛涛,女人双目平静望向前方,脸色不辨悲喜,唇角噙着一抹无声的嘲笑,离弦之箭一样射向台下熙熙攘攘争看热闹的无知众生。
一个红衣刽子手站在她身后,眼神空洞,遥遥看向远处的人群,左手握一壶酒,右手掌心轻扶一把鬼头刀,刀尖着地,白刃森森。
坐在高台之上的许知县,着一身红袍,外罩红斗篷,带一顶乌纱帽,身后有小僮打一黑伞,大约是自己也十分心虚,特意请教过阴阳术人如此装扮,以避开亡灵戾气。
底下的人群如潮水一样涌动起伏,你推我搡争着往刑台前挤,都想在行刑前占得一个好地,以便不错失犯人死前脸上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
黛玉被紧紧挟裹在庞大的人群中,一只脚被人死死踩住,另一只脚,踩在别人的脚上,脚下动弹不得,只有身子,像一簇无依的水藻,跟着人海的荒波缓缓浮浪。
虽然那边冯素珍一直声称自己即将抵达,安抚她叫她莫要轻举妄动,然而时间紧迫,眼看午时三刻快到,黛玉抱一只兔子在怀,心想,若是再不出现,她就施法劫狱……
监斩官声音粗犷悲凉,“午时三刻已到!”手中朱笔吃了红砚,在先前的招子上写了“斩”字,又画了红圈,从签令筒中取出一枚火签,大喝一声:“行刑!”
黛玉紧紧按住兔子的脖颈,那兔子大约也有所预感,翻腾挣扎得厉害,黛玉心下一横,感受到指尖跳动的温热,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倒流。
随着火签落地,许知县执起手边茶樽,缓缓呷了一口茶汤,摇头耸脑好不惬意,与此同时,刽子手提起酒壶,猛灌下一口烈酒,随即猝然将酒壶摔落地下,双手握刀,将刀高举过头顶,仰头一口清酒尽数喷在刀刃之上,点点酒珠映出五彩明光,更兼烈日光芒映在刀侧,一道强烈的白光灼人双目,眼看刽子手蓄力一刀,瞬间落下——
围观人群齐齐叫出声来,妇孺将身边稚子都捂上了眼睛。
却没有传来想象中身首异处,血溅三尺的惊悚画面。
因为一匹快马由远及近雷电一般飞来,马上那人掣一道圣旨,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众人闻声回望,见马上一个红袍官员容颜如玉,不辨雌雄,却端的是双目赫赫,威风凛凛。
此人正是新科状元女驸马——冯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