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风来》镜中的安娜

1、一 午夜偶遇

　　一

　　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但是也没有坐位可以让她坐下。她一手勾着根栏杆，一手挎着包，望进黑魆魆的窗子。因为除了窗子，也没什么可以看的，其实她知道窗子外无非是堵黑而厚实的墙，只是因为窗玻璃在灯光作用下变成了镜面，自己看不清，把窗外的世界想像的深邃悠远。这天地间，仿佛只有她，这面窗和外面的厚墙。她的世界里墙尤其的多，也许哪天她也要去崂山道士那里学道，穿墙如无物。

　　突然，一个声音问道，“你要坐下吗？” 离得很近，她收回视线，自己面前站了个人，本来一个男人给女人让位子也是平常，但是那只限于外国绅士。他邻座的人不免抬起头看他们，她就有些尴尬。
　　她还没说话，他又径自说道：“以前又个朋友，是模特，常抱怨说，有时候晚上走台回来，装也没卸，脚上踩着八、九寸的跟，偏偏地铁上没坐位，一路站到家，快半夜了，倒在床上动也动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同样高度的跟，无奈一笑，点点头坐了下去，优雅地说了声谢谢。
　　地铁上地报站录音可能失灵了，每次快到下一个站点之时，播音器里传来驾驶员有些窘迫地声音，“下一站xx路，清下车地乘客往左边车门下车。”这个声音的主人因为意识到自己要被车厢里这么多人听到而紧张着，咸涩着，然而声音也很年轻，很好听。
　　她听了几站这个声音，经不住浅浅笑了。那个人给她让了坐以后，自己靠着她刚才抱过的栏杆，也望进了一片黑暗。她这微微的忍俊不禁，引的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脸上投去，她脸颊上渐渐就起了红晕。

　　偏偏这时，边上一个人下车了。他过了一会才坐下。车开动地时候，他地长长地腿不小心碰了她，他却很自然地把腿更往左偏了偏。他的膝盖和她的碰在一起。
　　她觉得半边身子热热的，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左边车门走去。
　　才刚跨下车，这人也从自己后面下来，天太晚，车站里寥寥几个人，都行色匆匆。她的半边身子还温热着，急步走上电梯。才出车站，还没完全融入夜色中，突然有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知道是他，心脏还是一紧，仿佛走台阶踏空了。
　　“走吧！”他的声音很温暖，她转过头，脸上有种仿佛要哭泣的表情，却很快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于是他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第二天早上，她轻手轻脚地在卫生间打理了一下，根本没惊动到他就走了。可是，后来一想，他一定是装睡觉故意不起来。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没滋没味起来，怪自己有失检点。好在，自己不是那种人，这样事只此一次。

　　她失业了，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无事可做，随手拿了本书，去离家不远的公园里晒太阳。林□□下的两排长椅上到处都是人，她找了个坐着打盹的老伯伯边上坐了下来，刚看了没几页书，边上的老伯伯大概因为睡得太香了，居然打起呼来。她直想笑，又忍住了，就眯起眼睛四周扫视了一下，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蓝色军装棉袄的人在林□□上旁若无人地走着。待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个金头发的俄国人，手里抓着电话，叽叽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那个人，突然有些伤心，觉得一切都不公平之极，就像这个人，因为他高大，年轻，英俊，有一头金子一样的头发，所以这民工才穿的衣服在他身上非但不可笑，反倒很赏心悦目，别出心裁。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她低下头，刚想再看几页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到这个俄国人身边说起了话，她禁不住又抬头打量，一开始，她还楞楞地想，这人好面善。一个激灵之后，赶紧垂下头假装看书。但是，眼前的砖地上还是踱过来一双休闲皮鞋，直到那双鞋近得要和她的撞上了。她不得不又抬起头，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她只是装作不解地看着他，他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好，隔了一会才说了句：“你好。”
　　她这才慢悠悠问了句：“我们认识吗？”
　　他脸上的不信，瞬间消失了，嘴角挂起了有些嘲弄的微笑，轻轻说道：“那天晚上，地铁上给你让位子的人……”
　　她心里一凉，却不动声色得又说道：“我不大坐地铁，先生大概认错人了。”
　　他眯起眼看看了太阳，又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想让我当着别人的面说，我们有过一夜情吗？她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已经迷途知返了。
　　那个俄国人等地不耐烦了，轻轻叫了他一句，他转过头说了句自己听不懂的话，那个人就先走了。
　　打盹的老伯伯醒过来看见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脸色不瘐得站在椅子前，马上知趣地起来，也走了。
　　他立马坐下，偏过脸问：“手机号给我好吗。”
　　她脱口而出：“出门忘记带手机，我刚从外地搬来没多久，这是个新号，我自己也不记得号码。”
　　他似乎有点生气，缓缓站起来，毫无情绪地说：“原来你是老手。”转身便走了。
　　她傻傻地坐着，没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太阳渐渐的在树影后消失了，她觉得有点凉，就起身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时，发现有人在自己身后，回头一看，心口一紧，马上停了下来，心想，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幢楼。
　　她怒气冲冲问着他，“你居然跟踪我？”
　　“还有几句话要说，说完就走。”

　　她一脸戒备看着他，不由的双手合着书抱在了胸前，他又仔细地看了一次她的脸，才缓缓说道：“看你斯文清秀的样子，没想道却是玩‘一夜情’的老手，小心夜路走多了遇到鬼。”
　　她一肚子郁闷，又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只能假装冷淡地问：“说完了，可以走了吧？”
　　他一个大步走上前，紧紧抓着她一只胳膊，她手一松，书“啪”的一下掉到地上。他恨恨得说道：“你就这么不在乎。”
　　她渐渐觉得有点绝望，如果不说清楚，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人了。她平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是第一次和不认识的人回家。你说得有道理，走夜路，果然会遇到鬼……”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所以我及时抽身。”
　　他呵呵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她：“你倒伶牙俐齿说起我了。快把手机号给我。我有急事要走。下星期找你。”
　　他见她还犹豫着，就恶狠狠地说：“不给也得给，我都知道你住哪了，还找不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