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生》卓蔺

1、一

　　光挤进来的地方，是那间地下室里唯一一扇小窗户。

　　光冲进来的地方，是他砸破门后降临于这世上的。

　　林纵生抱着身上褴褛的衣裳发着颤，脸上没有一丝泪流过的痕迹，只是眼眶像是被血染了一般阴狠狠地瞪着一旁被少年痛打的男人。

　　男人恶心的声音，叫的撕心裂肺。

　　少年的双手沾满肮脏的血，却依旧屹立于神坛之上。似乎每一拳下去，都是在申诉这个世界的不公。

　　他用自己的余光看见了那个他碰都不舍得碰一下的女孩。

　　林纵生有自卑，但她骨子里露出来的是傲。

　　可就在那天，温知矣亲眼看着她的一身傲骨被人羞辱。

　　几声沉痛的惨叫过后，林纵生上前抓住温知矣，冰冷的双手触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无力与这世界反抗。

　　“温知矣，求你了，你就当做没看见，好不好？”

　　她卑微到土里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触痛着少年的心弦。她原以为自己可以走出这个蝼蚁般的小县城，但没想到，自己终生的记忆都被定格在那个画面。

　　此时的阳光刺痛着他们的身体，一步一步的腐蚀着他们的灵魂。

　　警铃响的那一刻，他们上了不同的车。

　　林纵生从没想过。

　　原来反抗犯法。

　　原来保护犯法。

　　原来追求公平犯法。

　　原来一身傲骨会要人命。

　　原来真的有人会守护她一辈子。

　　三年前。

　　周六下午，燥热的空中吹着热风。林纵生去学校取落在班里的册子。

　　周六去取作业，她是常客。初三的书太多了，作业也太多了，总是把东西落在班里。因此她也成了门卫室的常客。

　　与往常一样，她取完东西从楼上下来，却在走下最后一节台阶时被人拉住，从后门拽了出去。

　　林纵生没有看清那人的脸，被他拽到两栋楼之间一个狭小的缝隙里捂住嘴。她刚准备开口叫，那人却比她先开口。

　　“闭嘴。”

　　他发哑的声音让林纵生眉头一皱，首先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

　　他把手放下，林纵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问你回答就行。”

　　林纵生点点头。

　　“她最近怎么样？”

　　“谁？”林纵生眉毛微挑。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毫不知情。

　　“别装。”少年的眼神散发着慵懒，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我装什么了，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林纵生，你知道我在说谁。”他没有耐心，沉着最后一口气，按耐住心中的躁。

　　“你放开我。”林纵生眼睛划过被他按在墙上的手。

　　他点点头。

　　手刚一松的时候，就被她甩掉。

　　然后看着她扬长而去，没有追上去。

　　林纵生到家后，房子里一如既往的空荡荡。

　　初二转学到茂县前她在比茂县大一点的繁县里的重点中学上学。他的母亲，是她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季春。

　　——

　　周天早上一起来，她抱着吉他去修那根断了的弦。

　　黑色鸭舌帽，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小白鞋，她与同龄的少女没有什么不同，但又有很大的不同。

　　修吉他的店铺在一条人很多的街上，如果晚点去，四周都是摆地摊的，卖烧烤的。

　　林纵生推开门，说明情况，把吉他放下后就去了旁边的一家早餐店吃饭。

　　她刚坐下门就再次被推开。

　　五六个人进来，打头的是昨天把她按在墙上的男生。

　　她准备换一家，低下头趁他没看见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跑什么？”他的声音比起昨天好了许多，还带着几丝轻视的笑意。

　　林纵生转过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他说：“怎么哪都有你？”

　　他露出痞坏的笑容，“吃饭需要给你打报告？”

　　林纵生想起她还是他妈妈学生那会。

　　他不在那所重点学校，但经常放学去找他妈。林纵生是语文课代表，常常放学和季春讨论。

　　季春是个很温柔又教养的人，她喜欢林纵生，以至于一次周五叫她去家里做客，然后就遇见了温知矣。

　　一起经常听同学说季春的儿子是九中那边有名的混混，因为这件事校领导经常找季春谈话。

　　季春知道自己这儿子很混，但终究是单亲妈妈带这个孩子，也管不了什么。

　　初次见温知矣时，是季春在敲门。

　　门打开，一米八的男孩围着围裙，穿着白色T恤和藏蓝色的校服裤子，眼眸低垂，辨识度很高的面孔挂着“我不开心”四个字。

　　季春拉着林纵生进去，对她说：“你别管我那儿子，他就一天天摆个臭脸。”

　　林纵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季春看了眼温知矣煮的面，难以形容。让他照顾好林纵生，然后出去买菜了。

　　温知矣舀了碗面，很不友好地扔在林纵生面前，“吃吗？”

　　那语气不是在询问，只是单纯的命令中带着一丝玩弄。

　　林纵生小幅度地摇摇头，说了声谢谢。

　　“不吃拉倒。”

　　之后，一碗面进了垃圾桶。

　　林纵生最初对他的印象不算好，甚至觉得他是个有病的人，之后想想，她不是也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