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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集会 ...

  •   师尊俞傅也算是仪表堂堂,眼里总是带了三分笑意,穿着一袭半新不旧的灰袍子,没人猜得透他到底多大年岁。

      他师尊未必没听说他前一阵子在山下成日喝酒的浑噩事迹,不过既不对他生气,也没有格外惊讶,依旧是从容平淡的笑模样。

      “师尊,”展清之开门见山道:“这孩子,是叶宁安道长的独子,您是否愿意收他为徒呢?”

      叶云祯身上是展清之的那身衣服,双手攥着,一身冷冷地生人勿近的气息。展清之在他身后,面上平静,垂着眼睫,恭顺低头,等师尊开口。

      他师尊在各门派中是出了名的古怪,收徒根本没什么标准,一不看天资是否高强——比如他第一个徒弟,展清之大师兄乌行简,就是个天资平庸,灵力微薄之人;二不看是否刻苦修炼——比如说展清之三师弟瓷可容,天资禀赋极高,当初却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多少仙家门派留他几日就赶出来了,原因无他,白吃干饭不修炼而已。

      展清之倒还算是四个徒弟里唯一既天资聪颖又愿意修炼的,后来还一塌糊涂了。

      展清之把叶云祯放在地上给他师尊看,见他师尊面上淡淡的笑意,心里却觉得自己应该是唐突了。

      果然他师尊含笑看了他们两个半晌之后,突然道:
      “清之,你变了啊。”

      展清之一怔。

      莫不是师尊这一眼就已经看穿自己壳子里不是原来那个灵魂了?

      却不知师尊还有如此之能力?他硬着头皮盘算,死而复生,时光倒转之事太过邪门,解释一番师尊可会信吗?

      他心里千头万绪,一时竟想不出任何搪塞。谁知他师尊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笑道:“你往日可不穿这种衣衫!”

      ——原来只是说衣服变化。
      展清之大松一口气,他在平兄出事之前,的确是要么一袭黑衣——从头黑到鞋都黑,活像个夜行的刺客;要么一袭白衣——从头到脚白衣飘飘,若沾个墨点子就醒目的像破了个洞。

      而他的白衣黑衣穿起来也没什么规律,有人就称他为“黑白无常”,比作那两个鬼差了。

      当年平兄就说他穿衣服怪,他便当场摇头晃脑吟诗一首,随后笑道:“此乃黑白分明!吾之本心不过如此!”

      后来终日混迹于酒肆,哪还管衣服什么色,他带着点羞愧道:“弟子近日浑噩,衣服也不似从前了。”

      他师尊这才看向叶云祯:“这孩子不错。”
      展清之又觉燃起了希望:“师尊可愿收他为徒?”

      俞傅笑:“即便我愿意,他可否愿拜我为师?”

      展清之又一愣,低头看叶云祯。

      叶云祯面无表情,眼里恍若融入了寒冰碎雪黑而明亮却冷。这孩子从方才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未说。始终是展清之在替他主张,好像这一切与他不相干一般。

      他竟忘记叶云祯——未必想走这条道了!

      “……是弟子唐突了。”

      俞傅笑着挥手,气度从容:“我见他身上有伤,先留下来,歇息一些时日也可。”

      —

      修炼之人都想成仙,不想成仙的都不修炼,偏偏出了他们两个另类。

      别人肯定想不到这一层——父母皆是有一定修为有望飞升之人。孩子继承了二人的天资禀赋,那自然是要发扬之,哪有占着好资质却不用的道理。

      但展清之第一反应便是这样一层——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例外。

      展清之天资聪颖,灵力强劲,灵器不少,个个是集天地精华的宝物,从进了明镜台就被各位长老前辈寄予厚望,偏偏对成仙之道没那么感兴趣。

      俞傅当初在他拜师的时候走流程似的念了两句那些刻在平心堂满墙小字的修习标准,诸如什么闻鸡鸣而起,黄昏时方休啦;还有什么剑法日日诵读,秘籍倒背如流啦。

      写着套标准先辈定是没考虑过,明镜台这种地方,兽类禽类都有了灵气,就算真有公鸡那也成了灵鸡,每日挺着脖子一颤一颤的在那儿发白光,看开了自己的鸡生定与俗鸡不同,谁给你费劲打鸣去。
      难为他大师兄乌行简刚拜师时还跑到山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了几只俗世鸡。

      三四师弟过来看了捧腹大笑好一阵,险些笑得晕死过去,最后把四师弟戈玉在三师弟的指挥下其中的乌鸡拔了毛炖了,展清之也跟着开了顿荤。

      后来只要在明镜台,展清之就按着这标准走,一分不多练,一分不少练。不过他也就是逢年过节回来向师尊问安的时候在,其余都和叶宁安下山救人玩水饮酒作诗去了。
      他自己悠然自得,让长老们看着心急,可他师尊心也大,从不督促管教他。

      叶云祯那就更离谱,他父母都是极有天资有飞升潜力的人,几乎都当得起一声“仙师”,到他这辈——直接向着堕魔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据说后来叶老仙师,也就是叶云祯的祖父,就是被他这不走寻常路的孙子活生生气死的。

      展清之在其去世一年后才听闻此事,那时候才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带着红红虎头帽的小崽子,已经不能用简单一句任性难管教来形容了。

      —

      出了隐堂,回清浊室吃过饭,展清之又给叶云祯上了回药。

      这次上药叶云祯似乎觉得格外的痛,嫣红的嘴巴抿着,眉毛皱得紧紧的,眼里的碎雪寒冰好像化了,成了一汪委屈的水。展道长纵然头脑里缺斤少两,还打心眼里不会疼人,此时也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地问:“疼?”

      这灵药他以前也用过,应该是不怎么刺人的才对,难道这药效过了?

      展清之想了想,学着他在凡间看到的大人样子,偏过脸试探着给他吹了吹那道伤口:“……好点了?”

      叶云祯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雾:“不好。”

      展清之没辙了:“你自己涂,更能掌握好力道。”

      “我不。”
      “……”

      这熊孩子!

      涂完药,展清之拍了拍他:“拜师也讲师徒缘分,今日不成以后再说……早睡。”
      语毕,一边向床榻走一边解衣带,走到了半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果然发现叶云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展清之这才想起来,这屋子哪有第二张床啊。

      “忘了忘了,”他把敞开一半的外衣脱下来丢到旁边,“今天在这床上凑合一晚,明天给你打张床。”

      展清之还有点担心,这小少爷能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别人一张床,如果怎么也不愿意,那就让他歇在——
      那就自己先歇在外间的竹椅子。

      他身姿单薄而挺拔,喝一年酒不怎么见太阳,外衣脱掉便露出了苍白的脖颈,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仰躺在床上,头枕手臂,看着床顶。

      自己有多久没睡床了。

      人人都说大梦初醒,他突然生出一点忧虑来,若是闭目睡过去,会不会一觉醒来叶云祯还是那个什么什么之尊什么什么之主,在死通海翻涌不止的魔气中白衣浴血,仿若冰雕玉琢的眉目间带着杀伐决断的戾气,星河剑出,却刺的是他人的太平。
      大家死的死,伤的伤,归隐的归隐,变鬼的变鬼,入魔的入魔……那种惨淡场景。

      如果此番真是一场梦,也不要醒了,他实在太疲倦,疲倦了七八年,也想歇歇了。

      半晌还是安静,展清之忍不住坐起来,探头看向外面。

      叶云祯穿着他的宽袖衣袍,捧着白瓷茶盏侧着脸站在原地,烛光太暗,展清之看不分明他的表情。

      他决定闭上眼睛假寐,怕这孩子好面子不肯过来。

      本就是一个人睡的小床,硬生生挤了两个人,难免肩膀胳膊挤在一起,小孩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走过来躺下,热乎乎的体温传过来,展清之怕压着他的伤口,侧了侧身子,后背整个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着。

      他以前喝醉了就幕天席地,也多年不曾睡床了,本以为今夜无眠,可不知怎么,一合上眼睛,便很快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久后,有一个人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远离了冷墙,于暗夜中抬掌,十步距离外的那豆烛火剧烈颤动了一下,熄灭了。

      —

      展清之睡得十分踏实,一夜好梦,梦里白色灵光花树连绵成海,山川江海壮阔撼动人心,是自己和平兄云游的那些日子。

      他醒来,活动了自己有点僵硬的胳膊,微微侧脸,发现叶云祯还是安安分分的躺着。

      又瘦又小,脸白的没血色,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他没来由想戳戳,随即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突然有一股力让他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发现小孩那只攥着的手,正拽着他的袖子边。

      “……”

      叶云祯显然还在熟睡。

      于是展道长不得不挤出一些耐心地拽着他那衣袖的另一端,两根手指夹着布料,一点点向外揪。敛声屏气,如履薄冰,眼看就要成功了——

      “师兄!你回来了?!”

      不愧是修炼之人!四师弟戈玉这声音可真是中气十足!十分的有精神!隔着一道门也十分清晰,简直震耳欲聋!
      展清之手上一松,知道这可真是前功尽弃了。
      果然小孩皱了皱眉,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

      两人大眼对小眼片刻。
      展清之心中一横:“松开吧。”

      叶云祯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微微疑惑地看着他,后者只好反手抓过小叶少爷的手腕,把他拽开了。

      展清之下床,穿好衣服迎接戈师弟:“还没说,多谢你打扫。”

      “师兄不必客气?”戈玉是来送展清之灵器材料的,面上带了几分喜色:“昨天下山回去看母亲,不想师兄正好回来了,”看到正在穿衣服叶云祯,他顿了顿,也打了个招呼:“小叶公子好啊。”

      戈玉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面目普普通通,因在热闹集市在人堆里实在难以辩识,所以每逢佳节必失踪。

      叶云祯回道:“哼。”

      展清之咽下一口茶水,有点头痛:“跟长辈说话要尊敬。”

      叶云祯不理。

      戈玉脾气向来好,赶快摆手示意自己不计较这些,转移了话题:“师兄,我一直想问了,你的拂尘是不是从来用不完啊?”

      展清之说:“……怎么会,毕竟是灵器,又不是能捏个诀就出现许多。”

      “我听三师兄说,展师兄的拂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要听他的。”

      眼见展清之一杯茶见底,戈玉起身为他倒上:“师兄此番回来,是要参加集会吗?”

      “集会?”展清之想了想。

      “师兄是忘了吗,最近师长们的集会要到了。”戈玉慢吞吞地说:“师兄此番回来,师尊定是要把你带去的。”

      长老集会,三年一度,比试大会后就是长老集会,各带着几位表现优异的弟子来共谋今后的今后三年修真界如何如何,展清之当了十几年比试会中的第一名——然后就被逐出师门了——所以他身为弟子时,每次集会中自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想起那场比试,展清之神色有几分黯然,叶平就是在那场比试会后丧了命,戈玉察觉到了,绞尽脑汁地提了句:“……不知今天的午膳是什么,师兄要不跟我去问问。”

      展清之虽然连早饭的影子还没看见,却也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正要起身,视线一转,看到了旁边别别扭扭拿着筷子的叶云祯。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可是一个帮叶云祯挑选师尊的好机会!

      ——平日里,就连明镜台之中,各峰峰主都见面不多——尤其俞傅这种你永远也不知他在哪里又做了什么,即便知道他在哪里又做什么也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仙师,心中但凡有些见识,便不会来轻易打扰。

      而长老集会,那可是各大仙家门派都会来的,这种时候,各位师长既没有闭关修炼,又没有要务在身,要说拜师,当然是现在更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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