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叶菩提》刘小天

9、原点

　　虽然嘴上不说，但明眼人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冯封和展颜都已经向命运低了头。尽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尽管很想要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两个人都没办法去做另一次尝试了。

　　谁都没办法去责怪，外人看起来两个人还是那么恩爱，只有冯封和展颜感觉到，那种感觉，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当年嫁给冯封，虽然有一部分同情，但更多的，是爱上了这个男人的坚强和自信。而现在，冯封身上如受伤野兽一般的气势没有了，即便是说到同情，又有谁来同情自己呢？

　　冯封倒也称不上绝望，只是每次看到冯临，都开始让他考虑生命的意义——世上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风光还是落寞，一切转头空。爱情吗？爱情又是什么？

　　最不好受的却是冯直，他千盼万盼的孙子，就像是对他罪的烙印——即便不知道，自己到底作了什么孽。郁郁寡欢之中，冯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个秘密也被他带进了坟墓。他是带着眼泪去地狱里找纬凡，可是，就算是把责任全都推到她的身上，又能改变些什么吗？

　　冯封的母亲不久之后也辞世了。在展颜看来，这个拥有24对染色体的孩子，就像是把冯家引领向死亡的魔鬼，多少次，她都想亲手杀掉他，可是，一个母亲的天性，又让她下不了手。可她还是崩溃了，她选择的方式，叫做逃避。

　　当再一次看到李元淡淡的透着些懒散的笑容时，展颜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虽然这同样是一个比她小的男人，虽然曾经在他和冯封之间她选择了冯封...

　　如今的她，只想找一个肩膀来依靠。

　　李元呢？当初说喜欢展颜的时候，展颜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个不可能亲近的女神，对她的追求，更确切地说是一个逃避爱情的借口。后来，展颜结婚了，嫁给了冯氏企业的少爷——虽然那个少爷已经成了一个残废。他始终坚信，展颜是不容亵渎的神。他以为，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就很满足了。

　　到底是老天对“女神”残忍还是对李元仁慈？当展颜对李元说希望李元可以保护她的时候，李元整个人都傻掉了。

　　冯封很干脆就同意了和展颜离婚，并且提出由他来抚养冯临。外界对此议论纷纷，这段婚姻开始的时候就众说纷纭，自然也就不可能平静地终结。

　　展颜和李元开始了平平淡淡的生活，两个人没有要孩子。

　　冯封离婚后结束了冯氏企业，没人知道他带着冯临去了哪里。十几年之后，有一个人破解了人类全部的基因密码，可是，也有人说，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白痴。

　　基因被破解之后，许多身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得到了福音，可是，像诺贝尔改良的火药一样，也被广泛地滥用。

　　听说天使和魔鬼不过是事物的两个方面——谁知道呢？没人见过天使，也没人见过魔鬼。

　　李元知道，即便过去多年，展颜的心并没有真正平复。有一天，他听说有个老人在世界各地传道，见过他的人都有一种重生的感觉。所以，李元决定带展颜去找这个老人。他对展颜说，他要展颜快乐，要给她真正的拯救。

　　可是，每次听说老人在某个地方出现，再赶去的时候，却总是晚了一步。

　　最后，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城市，因为听说老人在一所大学里出现过。进了学校的大门，看到人李元就问：有没有一个老人...李元高兴极了，因为他们终于赶上了。正想拉着展颜去那个别人告诉他的地方时，他发现展颜正望着一棵梧桐树发呆。

　　那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长在草坪的中央，虽然还不到深秋，大多数的枝丫却都已经光秃秃的，看得出来，它也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了。

　　展颜望着梧桐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心中也感到了许久未有的平静。她不自觉地就走过去，轻轻抚摸树干，好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

　　李元不愿去打扰她，在她身后看着。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很特别...

　　那是冯封。

　　多年后再次见面，他们都已经不在意对方，吸引他们的，是这棵垂暮的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