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吟》雨渡林

9、青山城

　　郭守哑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随我去了之后，不必同别的门生在一处，我单独带你去个住处……”

　　还没说完，白衍打断他，“我不同你住在一处么？”

　　“只是不在一个屋里，”想了想又道：“家中最北处，靠近后山有空房的，就是离我远些，位置较偏，但是尤为清静。”

　　“没关系的，谢谢守儿。我原来，就睡草垛子上。”白衍为少爷口中的这个“家”，而感到真心开怀。

　　突然有个这么好看的少爷朋友，待自己又这般好，有地方住，也不用天天想办法偷吃的了。

　　郭守看了白衍良晌，叹了口气，“我同你直说吧。”
　　郭守抿了抿唇，又斜眼好像偷偷瞄了瞄，随后才道：“其实，一来，你是真的让我起惑，你的婆婆，既知这些，又同你说过，必然不是寻常人。你，就更不寻常了，我这样带你回去，家中必然起疑，我看不出来你的奇异之处，家父说不准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我把你安排的较远些住着，不必跟旁人有太多接触。”
　　“二来，我大哥，还有夫人，他们不去那处，一般情况也无人打扰。你若与我太过亲密，他们也定然会找你麻烦，若是拿你开刀……家父可以护着我，但我怕我护不住你。”

　　郭守说着，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处升起一丝难过。
　　也许是白衍方才说的他原来就睡草垛子上。
　　又或许，是怕殃及池鱼，带他回去，连累到他。
　　又或者，是怕白衍太过特别，迟早被人发现，现在不确定，带他回郭家，又会不会反而给他招祸。
　　还是，对于自己在郭家本就时乖运拙的处境。

　　白衍完全没有发现郭守的内心焦灼不定，接着问道：“那我住的那处，离你很远么？我能去找你玩儿么？”

　　“还，还挺远的，那处算是又一个独院，是……是我娘生前住的地方，但是清幽雅致，稍稍打扫一下，是个很好的地方。”
　　随后看白衍，笑道：“别担心，只要我无事，就去那处找你玩儿。”

　　白衍高兴道：“好。可是，你娘生前的住处，既然没有人住，我一人住那处。好么？”

　　“那可是我娘，你别害怕，安心住着便是。我爹本就想拆了那处，是我喜欢，我原来不开心了，就喜欢跑到那处待着，便求爹留了下来。我爹，貌似，很听夫人的，可夫人，很讨厌我娘。”

　　“那你娘是怎么死的？”白衍一届市井野童，好奇之下便问出了口，并未觉得不妥。

　　沉吟半晌，郭守开口，“不知道，我也问过爹，爹只让我莫要问，我，没见过我娘的。”
　　随后又朝白衍说道，“我给你的这个扁钟玉坠，本是爹给我护身用的，你戴好，不可让旁人发现，也一定不要取下。”

　　白衍突然想起，又从颈下掏出，摸了摸这温润的玉身，指腹摩挲，用力搓掉上面干涸的血迹。
　　“在洞中就想问守儿的。这个，到底是什么啊？为何带我身上，在那水中，看东西就不一样了呢？”

　　郭守惊道：“你，你脖颈上的伤口这么深，这般动作，别再加重了。“

　　白衍反倒是又来回转了转脖子，“守儿放心，现在我觉得比之前好多了，已经不那么疼了。“

　　郭守惊叹，急忙轻柔翻开殷红一片的衣襟，血连着里衣跟皮肤，白衍就一个里衣，一个小褂。
　　而那深深入骨的伤口，竟然真的不再流血，似是已长了几日后的伤口。

　　郭守颤颤巍巍的接着往下翻白衍的衣服，只见胸口贴着洇满血的纸袋，那里面还装着两个炉饼，是之前给他的。

　　白衍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守儿，你的炉饼，被我弄脏了。“

　　郭守并不言语，只慢慢揭下那殷红的已经贴在肌肤上的纸袋。
　　胸口的伤口，也已经结痂。

　　这白衍，到底是什么人？郭守心里七上八下天马行空的猜测着。
　　“你原先，受过伤么？“郭守依旧看着白衍的伤口。

　　“恩，经常受伤的。”白衍还是乖乖躺在那，让郭守看。接着说：“磕磕碰碰，还被牛追过，被狗咬，还从树上掉下来过，还经常摔……”

　　“不是，是像今天这般的伤势。”郭守打断道，“原来有过么？”

　　“没有的，从来没有的。”白衍眨巴着眼睛，却是盯着天上，满脸笑意，“不止风停了，云也散了，守儿快看。”

　　郭守也随他目光朝上一看，果然群星恬静的撒满了无垠的夜空，点点繁星横贯中天，幽幽的在琼宇划出一道弧光。

　　郭守又低头看了看白衍，为何他的愈合能力都这么不可思议？又心道算了，再看，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今夜无月，倒是跟你在一起守岁了。”郭守也躺在地上，两个小家伙肩并肩。

　　“守儿，你还未告诉我呢，这个，到底是什么呀？”郭守侧脸看白衍，发现他又摸着那红玉扁钟，也眉眼弯弯的正看着他。
　　好像方才命悬一线只是一场梦。

　　郭守喟叹，捏着小拳头，似是下着什么决心一般，“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测。”说着转过身，与白衍四目相对。
　　“我说与你听，你只听听便可，不必当真的。以后，也不要再问旁的人，我会想办法慢慢探听，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白衍见守儿说的认真，于是怔怔点了点头。

　　“白衍，你可知道，水下视物，并且物散幽绿之光，只有……只有水妖才会这般的！”

　　白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匪夷所思般怔怔看着郭守。

　　郭守却满脸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混乱，似是想说什么，又在斟酌着掩饰什么：
　　“可是水妖修成人形，是需要很长时间，大量妖气凝聚，而你周身毫无妖气。所以，我想不可能的。可是，你又说你能在水中喘气，水妖天生本就生于水中，自然能在水中呼吸。”
　　“这个红玉扁钟，对于压制妖灵很有效果。我便把这个给了你，让你戴在身上。你，果然视物便不同了些。我拿捏不准，所以，回去之后，你接着戴着这个。”

　　还没等郭守说完，白衍竟坐起了身，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指着自己，颤声道，“你是，你是说……我是水妖？？？我是妖怪？？？”

　　“我，我不是说了，我只说，你只便听听就是了。你不是妖怪。你若是妖怪，你可知，那四魂是何种宝物？怎么会让你来去自如？早就将你伏住了。”

　　“那我为何，能在水里呼吸？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之前只说自己特别，白衍也并未有如此反应。因为婆婆也常说过这些怪诞诡奇故事，从小耳濡目染，方才发生之事心中只道自己可能真的特别，或许，自己以后也能镇妖伏鬼。
　　可是听见郭守说这是水妖的特征，心下便惊慌无措了。

　　郭守见状急忙道：“那你也能入我郭家阵法，也能给通天灌灵，也有快速愈合伤口的体质，这些水妖都没有的！”

　　白衍伸出双手，借着星光看着鲜血淋漓的掌心，“守儿，我到底，是个什么啊？”

　　郭守站了身，“走，到了青山城，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可万一……万一我是妖呢？”

　　“那我也会护着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保护你！”郭守双目炯炯，眸光清澈！

　　白衍心下感动，除了婆婆，再无人这般待他好。
　　努了努小嘴，生生憋了回去那酸酸的感觉，颤颤站了起来，又见郭守左臂上白色的袖布一片血红。
　　“守儿，你的伤……“说罢弯腰，“我背你罢。”

　　郭守啼笑皆非，“我没事，倒是你自己小心，我这只一处伤。”说着顺势扶住白衍，两人相互搀扶着朝北而去。

　　这离青山城还有些距离，两人互相搀扶蹒跚上了这处山坳，天色已渐渐泛起鱼肚白。
　　群星隐匿，山岚霭霭。

　　一路上深沟高壑，棘枝蜿蜒。

　　渴了，喝着泉水。饿了，吃那俩血污的炉饼。累极，便取些枯枝引火暖身。

　　郭守自身的灵力渐渐恢复了些，但是五脏六腑还是如撕裂一般，只能开启点火，挡风之类的小阵，传送，是万万没有灵力可支持的。

　　.
　　二人到了青山城，已是两日后。
　　白衍没想过沐阳城离青山城这般远，心想若是没有遇见郭守，自己岂非要饿死，冻死于路上了。

　　两个小家伙满脸的污泥浊血，当看到青山城那一瞬，郭守神色振奋地晃了晃白衍，“到了，到家了，这便是青山城。”

　　白衍望去，只觉当真如婆婆所说——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打眼哪哪都是青木翠竹。两人精神一振，步伐也加快了。

　　晨雾袅袅，进了城，即是冬季，青苔也都糊在墙角窗洞过梁，烟雨润如酥，暮雨萧萧路。

　　“守儿，既是冬季，为何这里比沐阳城要暖？”白衍感到越是近城，越是身体暖和。

　　郭守指着北边道：“那边有处火山口。还有一个很大的温泉。”
　　又笑着面朝白衍，“青山城，四季青翠山环城。即使冬季也温润如春。整座城，有好些温泉的，冬季也并不冷。”

　　白衍点头，睁大双眼左顾右盼。

　　虽还早，又是刚过完献岁，但是大街上已经有人穿梭。小摊点，卖吃食的也都已经摆上。
　　包子，炉饼，随着屉盖揭开，一大股热腾腾的白汽升起，再袅袅娜娜地散开，四下也飘着香味。
　　白衍摸了摸肚子。

　　“郭家就在青山城最北边，再忍忍，回去了，便有热腾腾的饭，咱快些走。”郭守也精神起来，带着些激动。

　　又想到如今两人这般模样，以免引人注意，就拉过白衍，手牵手去往小巷人少的地方绕道回家。

　　“鹤归华表添新冢，燕蹴飞花落舞筵。”郭守笑着看白衍。

　　“什……什么？”

　　“我读过的诗词，意思是说，人世变迁本是寻常事，你从今后便在郭家了。与你相伴，我心里也欢喜。”

　　白衍眉眼弯弯，紧紧被郭守牵着。鹤归华表添新冢，燕蹴飞花落舞筵……

　　片刻之后，晨曦携着烟霞，折射在这城中。两人终于到了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