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吟》雨渡林

3、少爷

　　白衍接过来，打开纸袋，见里面是两个金灿灿的炉饼，香气四溢，随即双目饿狼般泛出金光，咕嘟咽着口水，抬头巴巴看了眼郭守。

　　郭守抬了抬下巴，“饿了就快些吃吧，我这还有呢。”

　　白衍闻言登时欣喜，春来百花开时百鸟争鸣，也没郭守这一句“快吃吧”来的悦耳动听啊。紧忙狼吞虎咽将炉饼往嘴里揉去。

　　郭守生平头一次见有人吃饼能吃出这般架势的，不禁木在一旁，目瞪口呆。

　　那炉饼外酥里嫩，还夹着些许肉沫。白衍口水横飞，觉得这就是人间珍馐。

　　末了，还意犹未尽的把纸袋撕开，一下一下舔着上面余香油渍。

　　郭守看着跟小狗一样吧嗒吧嗒舔着纸袋的白衍，难以言喻的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包好的炉饼，施施然递去。

　　白衍瞠目，似是不可置信，迟疑后伸手去接，可刚伸出手去，又讪讪的将手收了回来。

　　“你都给了我，你吃什么啊？”白衍口水泛滥地说着话，眼睛却不离炉饼，“而且，你把这么贵重的饼子都给了我，我都不知怎么回报你的。”

　　“贵……贵重？”郭守看了看手中的炉饼，又看了看白衍，呆滞一瞬，上前一步抓住白衍的手，将炉饼放在上面。
　　这时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怯然四下张望，“他们要回来了，你先别吃了，这两个你揣在怀里，以后再吃，我先送你出去。”

　　白衍听闻急忙往后退一步，开什么玩笑？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公子，给我这么美味的饼子，打死也不走！

　　于是急切切道：“我不走，外面有鬼。”
　　蓦地想起方才外面那黑洞洞的山林，身后传来莫名的“咔咔”声，心中又开始毛发悚然，“我就是被那个鬼追，才掉进这里来的，你还让我出去，我一出去就死定了。”

　　“鬼？”郭守一怔，小脑袋瞬间翻腾，事情不对！

　　这白衍说是今晚从沐阳城要去青山城，两城相隔四百里有余，他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又只是一个不懂灵法的孩童。寸衫褴褛食不果腹，如何独步去往青山城中？

　　今夜本是岁除之夜，明日便是献岁了，寒冬之时，即使骗了别人面起饼，为何晚间才从沐阳城漏夜跑出？

　　且他即是市井平民普通孩童，法家并不会在普通人家面前显露法门，郭家亦如此，即使做法伏妖也都是障眼避于凡市，他婆婆如何又如数家珍，知道郭家之事？

　　而白衍本身为何能进入这山洞的阵法就很是奇异。周围已布结界，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从这洞口掉下来。

　　家族与家族之间常年打太极，郭守也是知道一些。

　　他是父亲的膝下麟儿，小小年纪也见识非凡。想至此，便退了两步，手持玉箫，警惕起来。

　　白衍丝毫没有察觉这漂亮的小公子异状，只是担心他会把自己送出去，于是慌忙凑近：
　　“我不走，我既吃了你的炉饼，你便算将我买了，你不能把我送出去。”白衍记得曾经见过街头卖身葬父的，婆婆解释过，谁若是给了那卖身之人钱财，便是要跟着那人了。

　　郭守闻言皱了皱眉，发现跟这孩子有些鸡同鸭讲，木着脸道：“我不是……”

　　话音未落，那角落的巨石所发幽幽红光却突然爆裂刺目，乍起的红纹从细小涟漪变为巨石落水般四射，像熔岩中开出了一朵血莲。

　　白衍一怔，两人目光游移向巨石。

　　那处电光火石，却见那刺眼的光中立闪而出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看上彪悍异常，另一个倒是眉目清秀，身长玉立。

　　此二人一出现，巨石上那刺目的红光随即又平静地退成幽暗的光晕。

　　“二少爷，这洞中还有……”那彪悍之人出现便说道，随后猛然收了声，惊愕看向郭守身侧的白衍。
　　“这是？”二人蹙了双眉，很是惊讶。

　　还没等郭守回答，那清秀修长的男子便已猝然出手，从腰间抽出一管长箫，箫身通体赤光乍现，这光直朝白衍劈去。
　　光华万丈，凌厉非常。

　　郭守骇然，一把拉过白衍，侧身挡在他身前，玉箫随即一横。

　　“呛……”的一声响遏，那激射而来的红光碎裂消散。

　　“别动手，这只是一个普通孩童，无意中闯了进来，我也不知他为何能闯入这洞中。”郭守将人紧护身后，忙问：“你们方才去查看镇压之物，都没有发现阵法异常？或者……阵符有缺？”

　　那身形修长的男子手中依旧持着长箫，静静看向郭守：“阵法绝无问题，若是有异，洞中镇压的这些妖物岂非逃不出去？”
　　随后看向身旁那彪悍男人道：“这孩子若无灵力，也非妖物，以此阵法，绝无误闯的可能罢？”

　　“绝无可能。”那彪悍男子眼神凶煞紧盯白衍，“此番结界，只有我郭家灵脉才可出入。妖物在此界内，定会现出原型，不能维持人的形态，妖灵也会被四魂不断吸走且束缚，南魂就在这里，他若是妖物，不会这般无异。”
　　随后声音凉凉又道：“二少爷护着他？当真仁厚，只是别枉做好人，异类最擅利用人心，当真不怕引狗入寨？”

　　郭守忙道：“我已试探过了，他真的只是普通人，只是无意闯入，我正准备送他出去。”说着一手紧拉住白衍。

　　白衍听闻双目精光一闪，这漂亮的小公子，居然是郭家少爷？

　　这便更不能走了，于是反手拉住郭守急道：“我说了我不走，外面有鬼！你给了我饼子吃，便让我跟着你罢。”

　　“闭嘴！”郭守回头瞪了眼白衍，话还未说完，山洞深处赫然传来一声惊天嘶鸣，整个山洞为之一震。

　　郭守心里一悸：“这是什么？”

　　那彪身大汉这才神色一肃：“过来就是想跟二少爷说，布四魂阵的时候，咱们只是发现几处凶兽活动痕迹。可刚才我俩这一路去收妖丹，却发现大量凶兽四处蛰伏，灵力本就都蓄在四魂阵上，若是凶兽数量庞大，或体型凶悍异常，怕是应付起来也颇费工夫！”

　　郭守跟他二人布阵之时便知道这洞外是群山环抱，洞内也是九曲十八弯。

　　布好阵之后他便一人先传送回南魂这里等待，这二人只需把束缚住的妖物取了妖丹即可。

　　而这山洞在往里，更是别有一方天地，有泉水暗流，深渊峡谷。

　　这种环境，按理说不仅妖物，凶兽怕是也不在少数，只是布阵时候只是发现寥寥几处凶兽痕迹，于是也没放在心上！

　　要是这样的话，郭守歪着小脑袋想：眼下若是独自将白衍留在洞中，或是扔出洞外确实都不妥，太过危险。

　　那彪形大汉抬了抬下巴，“妖物已然尽数收了，这就撤了四魂阵，赶回去。”

　　郭守讶然，“这怎么行啊？”

　　又看了看白衍，“既然凶兽众多，那，岂不是很危险？既然收了妖物，这些凶兽，也需善后。此处凶兽本就是咱们从洞中惊扰，从山外强行开了山入内，这些凶兽若是跑出去，必定为祸百姓，这里离沐阳城又这么近，若是凶兽出洞闯入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白衍看郭守小小年纪说起话来有板有眼，钦佩之情更甚，心说少爷不愧是少爷，就是厉害。

　　彪形大汉只是抬眼乜郭守，面无表情，“二少爷，莫不是忘了此行目的？勿要节外生枝！”

　　白衍一惊，心道：他们口口声声叫他少爷，却是这般不敬？在沐阳城以往见过的小少爷，身边的人都是毕恭毕敬对其卑躬屈膝的，这两人居然敢如此不恭？

　　于是抱紧郭守的胳膊，狗仗人势一般叫嚣：“你们家少爷不允许现在走！就不能走！”

　　大汉怒极反笑，对白衍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等出去之后，我自会查清！现在没空理你，事后再来料理你！”
　　又看向郭守，沉声道：“二少爷，我刚才说了，这环境复杂，夫人跟大少爷说过的话，二少爷可还记得？”口气冰冷生畏，不容置喙。

　　白衍顿觉郭守被自己抱着的胳膊颤了颤！

　　不等郭守反应，那身形修长之人便动作起来，捏了个决，中食二指一并。

　　那巨石上的赤色圆形光晕逐渐暗淡，随后巨石也变成肉丸般大小，如一颗夜明珠般被那人收入一个锦袋里。

　　刚入锦袋，整个山洞便漆黑无比。

　　白衍不自觉的又加大了几分力度死死缠住郭守胳膊。

　　突觉到郭守一只小手覆在他手背上，柔嫩温暖。

　　他看向郭守，可满眼都是洞中无尽的黑，黑的彻底。

　　又感觉附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就像婆婆从前哄自己入睡一般轻柔让人平静，白衍眨巴眨巴眼，顿时心安不少。

　　短瞬的黑暗。那两人又捏了个决，竹箫一头赤光亮起，如火把一般，山洞这才重新亮了起来。

　　又是一声嘶鸣，划破安静的空间。

　　四人一怔，同时往山洞深处望去，这声嘶鸣较之刚才那声，似乎近了很多。

　　果然，又伴随一阵翅膀杂乱扑腾的声音，乌泱泱一群东西从黑暗的洞穴深处云涌似的扑啸而来，立时飞满山洞上空。

　　“兽鸮？呵……数量果真不少！”彪形大汉抽出腰间长箫，又是喝了一声，手中长箫灵力炸开，洞中顿如白昼一般。

　　白衍忍不住松开抱着郭守的一只手挡在眼前，遮住突如其来刺目的光，后颈却是一紧，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

　　诧异抬头，就见那身形修长之人的冷峻面容轻佻唇角，眼神凌厉也正俯视看着自己。

　　还没待出声，眼前红光一闪，便被那人提到了三丈开外。

　　清冷冷的声音从白衍上方传来，“要不，二少爷你先出去这阵法外？找到北魂的洞口，在洞外等着我们！”

　　郭守一惊，瞠目道：“我不出去！你放了他，我有灌灵的玉箫，跟他一处，不会有危险！”

　　白衍慌乱，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郭守，少爷……少爷快救我！”正叫着，上方又传来“哼”的一声，很轻，不屑，且冷峻。

　　随后抓住白衍后颈的大手一松，周身又是几道圆形赤光绕着白衍，旋转并慢慢缩小，正要将白衍包裹。

　　可白衍脚一落地，便穿过那几道赤光，不顾一切直冲到郭守身边。
　　……

　　那人面上的冷峻突然转变成不可置信。

　　“连我爹亲自灌灵的玉箫都束他不住，别说你这个小阵术了！”郭守一把将跑向自己的白衍拉向身后护住，白衍这下更如树袋熊一般紧帖着小少爷不放。

　　那修长的身影怔怔，讶然盯着白衍！

　　“先灭了这群畜生，那小鬼事后再说！”彪形大汉持长箫，灵力贯于箫身，化为无数赤色弯刀飞向凶兽，挥舞生风。

　　那人恢复冷峻面容，眯着眼朝郭守道：
　　“二少爷，你不必出手。玉箫结阵护体即可，这些兽鸮低等的很，但胜在数量多，被啄一口，血气一出，其他的便会蜂拥而至，也不甚好对付。”

　　郭守横起玉箫挡在身前，催动灵力，周遭立时形成一个罩，把他跟白衍裹在其中，与那兽鸮隔离开来。

　　白衍看着那赤色的防护罩，侧脸看郭守，依旧紧紧将人抱住：“你的套套结实么？”

　　郭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兽鸮，然后点了点头，朝白衍道：“我的套肯定结实，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