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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封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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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结在天上,熠熠如金乌临世。
下方封魔印处还在不断下陷,环阴湖湖水早已吸纳干净,此刻连同泥沙也一并吸入,并且波及越来越广,眼见原本离湖心很远的岸边上的树杈枯叶也都被卷入吞噬。
尘风急转三鱼远离凌月,可风眼正上方就是凌月,四周全是凌冽狂虐的风墙。
风墙表面似无数利刃,尘风猛烈输入灵力,将三鱼裹的金光灿灿,欲强行突破风墙,逆风而出。
半魔似是察觉,利爪扣住鱼身,不顾鳞甲被撕扯的脱落纷飞,运力强行不叫三鱼动弹分毫。
它知三鱼移到安全之处,白衍便可将那凌月拉下填补魔都毁坏的印记,若将他们缠在凌月之下,白衍即便不顾自己性命,也要顾忌另外几人,不至于将凌月强行拉下而葬送他们。
郭守望着愈发刺眼的光透下,抬起眼皮朝秋儿道:“秋儿,半魔此时重伤,只有你能去将半魔甩开,否则将凌月引来,我们在此,便都无法保全了。”
秋儿只扫白衍一眼,并未等白衍点头或是别的动作,便起了身飞出三鱼之外。
恰此刻,湖底那不断下陷的黑洞好似突然停了动作,静待一瞬,而后一股庞大的黑气涌出。
封魔印终是破了!
夜鲲突然之间瞪圆了赤红双目,整个人一颤,便好似从每一个毛孔中都开始往外渗出黑气。一时之间,三鱼之内如墨渲染,举目皆黑。
这番突如其来让几人立时傻住,呼吸间都带了颤栗。
白衍咬牙,将心一横,朝尘风低吼道:“来不及了,不可再耽搁,将三鱼下沉,我这就将凌月下拉。”
这话出口,几人瞬时明了,可他们连悲戚一下的时间都没有,连流连,回味,多看这世间一眼的功夫都不再有。再迟片刻,便是九州都要被毁了!
上方,就是毁天灭地的凌月之力。
周遭,便是密如千刃的风墙包裹。
下面,已是魔都入口,两界之门。
夜鲲体内已是化出阵阵魔气溢出,正待引导那诸魔前来。
也不知三鱼之外,秋儿是否已将半魔缠住,而这一刻似乎也没有了意义,已经无路可走了!
尘风双目圆睁,然,满目只有那浊浊的黑气,他沉沉压抑地喝了声,捏紧玉佩,将三鱼迅速下沉,与此同时,白衍也极速将凌月向下拉低,仍由那巨大能量径直落下,朝向魔都入口。
再不迟疑,便是想停,由着那股巨大能量的惯性砸下,也是停不下了……
三鱼之内,几人兀自思绪如絮,却听半魔那洪钟之音传了进来:
“白衍,千年前,我没能保住白家,千年后,我竟同样保不住你!我知我没有在你成长时陪过你,就像你爹陪我那般,时间虽不长,却竭尽所能给予温暖……”
“本想魔族入九州,若我还能活着,便永世护你,一早不敢将所有事告知你,便是怕你定然不肯同我一道,怕你不认可我,会想方阻挠我,不成想,最后一刻,终是功败垂成,你宁愿舍弃自身性命也要保这九州百姓,他们可值得么?”
“我没有见你成长中的高兴,生气,悲伤,我只求目的达成,未去了解你心意,你果不愿同我一路……”
“你在洞穴醒来,还记得,我所说‘像,各五分’?是说你长相,有你爹的眉眼,亮如星辰。脸型随你娘,俊秀,却不如白若苍的刚毅。”
“罢了,罢了……孤寂千年不见天日,即便活着,也只能感觉到痛苦了……也好,说不定此身毁灭后……能在做回你爹池院中的一条小蛇,闲来逗趣,死后若真还能在另个世界相见,这次,我一定看护好你白家……”
半魔言毕,猛地将自己残破的长身一甩,声音陡然凌厉:“你这泥鳅还不去助他们快走,与我在这里墨迹什么?白若苍的骨肉,即便要我性命,我誓死也要护着!”
与秋儿那五色华光的巨大身躯纠缠的半魔,突然托起自己那遍体鳞伤的躯体,径直飞向凌月。
秋儿猝不及防间抬头望去,便见那半魔用一己之身,硬是抗住了继续下坠的凌月,与凌月接触到的皮肉瞬间被灼伤碎裂,黑气护不住分毫,皮肉翻飞,很快就见了骨……
“还愣着?将这风刃给他们开个口,带他们走!”半魔忍痛朝秋儿怒声道:“还有那夜家小子,从此之后,他不可再到天日之下。”
三鱼之内的黑气突然之间淡了些,夜鲲不在那般汹涌释放魔气,可依旧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他身体依旧不断飘出。
“白衍,此身归你白家,此生想馈与你,你却不要……”
秋儿正拼命凝结水汽想要从那风墙上劈出一道口子让三鱼通过,白衍双目布满血丝,看向三鱼之外,最后却只见到半魔那庞大身躯一点点变成灰飞,两行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他想:如果爹看到半魔现在的样子,他多半也会很难过吧。
半魔一直忍着拆骨之痛顶住凌月,他想在拖住一刻,想让这小子脱身!
可这残破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直到最后一刻闭眼,想到的却是:若是能再见白若苍一面,该多好……
半魔此次天劫又一次被中途而破,却还是被宵岭牵制,被白家凌月之术毁身灭魂。白家所给予的千年执念,终也毁于白家终极之术。
当初被白若苍从刺猬口中救下的小小水蛇,眼见白家被灭满门,它宁愿让自己千年都活在仇恨中,也不愿忘记,不愿放下。
可这已不是报仇,这只是不断的重蹈覆辙,增加伤痛,徒增积怨,以仇恨为轮回,不休不止,永无终结。
三次毁灭性的天劫,依旧没有让半魔泯灭这仇恨,甚至要以整个九州为陪葬,三界混乱为代价。
与其如此,不如白衍亲手将这一切终结,白衍想:爹当年救下的小水蛇,今日,我却又亲手将之葬送。
白衍实不想让半魔覆灭,亲眼见这半魔挫骨扬灰,也一样的痛彻心扉,他突然理解了半魔当时为何那般留恋白家那些碎成块的灵石,因为那是它怀念爹时的唯一念想。
婆婆已走,白家只有他了,而这半魔,好似也成了连接白家与白衍的唯一纽带。他能从半魔身上感受到的那一丝熟悉感,会不会并不是那地脉之力,而是曾经有过的,它口中所说的,白若苍的味道?
半魔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却只顶了不到片刻的凌月,那凌月虽然下落速度慢了许多,可依旧是劈山断海之力。
三鱼之身太过庞大,风墙本就无孔不入,怎能被劈出这么大一道裂口,以秋儿的灵力,决计办不到,且已是来不及了。
郭守抚上白衍肩头,怜之慎之将他一望,白衍握紧郭守小腕,微微点头,强收起情绪,抹了一把脸,朝外急喝:“秋儿!将身体化小,自己寻隙逃走!”
说罢朝尘风一点头。
尘风示意,咬紧唇,将三鱼向下方无尽的黑洞驭去……
周遭的风声刮擦着凌月,好似万物悲鸣。三鱼速度极快,不消片刻,白衍便感受到了周遭灵力阻隔严重,知是已经到了那印口。
便朝尘风道:“慢些,再往下方便彻底坠入魔都了,魔界诸魔并不知晓九州之事,趁着现在夜鲲魔气尚未成引,凌月马上就要被引至入口处,让这三鱼在我布好阵前,千万别被凌月撕碎,定要把时间拖住了!”
尘风没有答话,只是咬牙更汹涌地摄取玉佩上的灵力,而后汹涌地输入到三鱼身上。三鱼好像被金光镀了一层厚厚的护甲,格外耀眼厚重。
三鱼之内夜鲲依旧昏迷,不断从体内释放黑气,虽有缓解,却不间断。
白衍感至尘风已将三鱼坠至最低,若再向下,便要直坠魔都了,于是急忙喝停。
那巨大的凌月压顶之势向下沉来。能量太过浩瀚,灵石早已满溢。
白衍便想着,即便凌月中蕴含的是天道地脉之力,可终究不是原本封魔印的八方灵力。
纵使这些破损的灵石借助天地之力能够再次镇压封印两界入口,恐怕也不如原本的梵塔八角之灵那般牢靠。不去管他九州百姓如何说辞,不如想办法就将这凌月始终留在这两界相邻之位。
凌月可不断吸纳天地灵气,便可源源不断供给这八角破碎的灵石镇住魔界之口,纵然不知相较从前的梵塔如何,到底也是现在的唯一办法了。
白衍傻愣愣地光想着如何再次封印这魔都入口,却忘了他们本就在这入口处,上方已被巨大的凌月笼住,郭守突然道:“衍儿,封印需多久?”
突然之间光亮被阻,三鱼之内再次漆黑一片,白衍感应这魔都入口,觉得也只长宽六丈,便道:“不用盏茶。”
郭守略一思索,又道:“最后结阵完毕,封阵之时,便是凡人上华山,只那一条道才可出去了。尘风驭这三鱼能否穿过凌月,重回九州?如若不行,便是将咱们也一同封印在此,从此再也跨越不过了。”
白衍和尘风突然都沉默了。
尘风知晓,这三鱼即便他爹操控,也定不能同凌月相触,别说从凌月那毁天之力中横穿而过,便是剐蹭一下,三鱼便也即可化为飞灰。
白衍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听守儿突然开口,便是心中一酸,自己怎么都不打紧,可怎能带着守儿他们一同葬在此处?
以水流之力操控凌月,本就如搅动无根之水,一旦水流之力形成,突然之间让之平静如镜,便是很难。换言之,一旦将那漩涡搅动,便是轻易停不下来,所以即便如此大阵,他也只不用盏茶便能借助此力结成。
可最后封阵,便是无论如何也收不住手,只需一瞬,阵便完结。
纵使尘风这三鱼能直接带着几人从凌月中安然穿过,怕是封阵瞬间,尘风也无法那般快速再阵眼闭合之时将三鱼驭起穿过阵眼。
阵毕,赤光一闪的功夫,三鱼再快,如何能快过电光起灭之间?
静默一刻,郭守微微一笑,再次伸手穿过三鱼内浓郁的黑气,摸索着抚到白衍额上,轻声道:“如若能逃,自是最好,如若不行,那也无憾。”
尘风听这黏腻腻地一席话,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夜在落崖,娘子那两条白晃晃的腿……又转了转眼珠,看着三鱼腹中举目的黑,鼻子突然发了酸。
即便回到九州,娘子那活脱性子,又如何只能忍受经年不见天日,只活在无日无云的漆黑深渊洞穴之中?
心中酸楚还未来得及铺天盖地弥漫开来,便又听郭守道:
“九州为此,若是不能将这印补上,便是咱们活了下来,也是生不如死。只是我方才醒来未有多久,若不同你多言几句,终是遗憾。若与你同葬于此,也是心甘情愿吾心所向。识你一场,与你至此,同你并终,本就为我所愿,千年万年安居一隅,也是同你,三时两刻同你一处,亦是同你,无论何种,终是欢喜!”
白衍眼眶蓦地一热,张了嘴却又感猴头紧涩,于是又抿紧唇,弯了眼角颤声应道:“嗯!”
尘风愤愤地听完两人旁若无人的不要脸的对话,将眼睛又往大里瞠了瞠,却依旧只那浓厚的黑,他想要让那两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没眼力价的人闭嘴,又有些哽咽。
他捏着玉佩,感受到玉佩上依旧不断的灵力,突然眼中划过一丝神韵。
凌月已落至最低,只于三鱼不到八尺,那流转的巨大能量若不是被白衍极力所控,早将方圆之内山谷都要一并吞入。
白衍收回心神,咬牙道:“稳住,这便开始结阵。”
话音一落,方才结了印,上方凌月突然岌岌澎湃。
尘风一晃,双手覆上鱼身,极力稳住三鱼在原处不乱动。
那凌月的能量如同火山聚集爆发一般,隆隆声不断,亮光竟径直穿透那重重黑气,从极暗到极亮只一瞬间,晃得人无法睁眼,如那十只金乌再次临世。
灵石归位八角,地脉之力直入八方,天道之能镇住四位,从魔界到人界的那道口,突然就似骄阳普照,也便是这一照,白衍突然之间感应道魔界下方的躁动!
夜鲲体内释放的魔气又突然之间汹涌开来,那魔气与强光不断纠缠,分庭抗礼,自那封魔印彻底毁坏之时,能量的流转以及魔气的躁动,已是引得魔都不安。
白衍心急,秋儿此刻不在,阵还未结成,若此刻众魔发难,别说他无暇分心,尘风挪不开手,便是守儿身体未损,灵力充实,魔气对于灵力也可无视。
想到此,不禁焦急,只好更加汹涌地释放水流之力。
就在下方众魔愈发躁动之时,秋儿出现了。
秋儿不知是没有从风墙寻到间隙逃走,还是根本就没有听白衍的话一直跟着他们来此。
白衍本无暇他顾,一直专注感应凌月,并没有刻意感受秋儿的妖灵。可这五色光华一出现,便是将周遭的黑气都驱散了一大片。
他的到来让白衍悬起的心重新放了放,可随即又将眉头皱起。
秋儿本是机缘化形,又得机缘身带佛光,加之他秉性纯良,天性耿直,若是入世体验数载,品尽人间百态而不忘初心,没被世俗所惑,指日定能登大道,入仙班,此番为助他们来此,白衍死死咬住唇想:这便是连秋儿一道害了。阵毕,无人再可出去了!
下方魔气叠嶂,突然传来一阵森冷起伏的鬼哭之音,那厚重的魔气一番搅动,化成根根利针直朝三鱼射来。
秋儿急忙巨尾一扫,将三鱼周遭魔针扫开,剩余的从身侧呼啸而过,没入凌月,却好似雨珠落入汪洋,没了踪迹。
一阵阵魔针似是试探性的先锋,先锋过后,又有尖锐啼叫从四方传来,魔音灌耳……
秋儿鼓着腮,银光皎皎的鱼身又覆一层五色光华,紧紧护住三鱼。
他见有无数黑点从下方密密麻麻飞来,随着那些黑点变大,那尖锐的叫声也更刺耳,那些怪物从漆黑的魔都直飞而上,渐渐露出面目。
人身蝠翼,双目血红,尖牙巨口,通体黑亮。
秋儿巨身一震,结出无数细小水滴,继而尾部一摆,水滴便如离弦箭般射向下方飞来诸魔。
那魔针似是探路,这第二波飞来的小魔们似是先锋,也很不堪一击,只与那水珠两两相撞,便惨叫一片。
秋儿不断凝结水滴覆上佛光朝下方飞来诸魔扫去,奈何对方数量太多,一时捉襟见肘,眼见一波落下一波再起,如那凛冬之雪从天而降,片刻不歇。
那小魔们前仆后继,终于离他们越来越近,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后,又从下方传来震人肺腑的低吟。
秋儿一怔,那音竟如半魔如出一辙,若是诸魔一波波源源不断袭来,便是三鱼也能被活活撕碎。
白衍额角青筋紧绷,不敢分神,只盼秋儿能再多撑片刻。
可那群红眼红嘴的尖牙魔物比之蝗虫入境还要疯狂,铺天盖地恒河沙数,秋儿灵力本就不高,不消周遭水汽便被破了。
那小魔物们更如同闻见了腥味的猫,一股脑全朝秋儿涌来。
秋儿身形巨大,但无齿无爪,除了凝结水汽,无法进行其他攻击。
那尖齿小魔牙可断钢,只要近了秋儿身体,一口下去,连带鳞片都能咬碎。
秋儿吃痛,很快便无暇凝结水汽,只用力扭动巨大鱼身,想将这些嗜血魔物甩掉。
皎皎银月一般的身体立时便被咬出大大小小的血洞无数,道道鳞片也被利爪扯掉。
远看,如同一个被扒了皮的大长虫被一群黑蚁覆满全身撕咬。
鲜血低落下方魔都,身子上下沉浮,却依旧死命守在三鱼周围,用自己肉身阻挡更多蜂拥而至的魔物,却引得更多无数魔物前来。
黑云下方道道电闪划过,低吟声直穿骨膜,却见那电闪处有巨大长身划过。
三鱼之内几人被灌了一鼻子的血腥气,又闻牙酸的鬼嚎之声近在跟前,心知秋儿受了伤,定是敌不过了,于是更加慌了神。
白衍一溜冷汗划过颊畔,猛地睁眼:“不好!这灵石即便有天道地脉之气,到底不能替代那八方灵力,此界,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