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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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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城内,有一座非常破旧的祠堂。
七穿八洞的祠堂早就没人供奉,甚至不知是谁家的祠堂,连个牌位都没有。
说是祠堂,仅仅是因为檐下挂着脱色斑驳又残缺的一块牌匾,只能隐约看出“氏宗”两字,椽边还挂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空燕子窝。
阳光打屋顶的破洞直射在祠堂一角蜷缩成团的小乞儿的身上。
小乞儿饿的目及之处皆金星乱窜,五脏庙里敲锣打鼓地叫嚣,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揉着肚子喃喃自语,委屈极了:“若是在偷不到吃食,真就要饿死了。”
他皱巴着肮肮脏脏不干净的小脸,已是两天没吃饭了。
时值严冬,方才灌了一肚子的冰水,现下寒入骨髓。
好在这沐阳城冬日依旧和煦。
小乞儿翻了个身,将蜷缩的身体伸直,那瘦削的身形,再加上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远远一看,活像一根历久弥新的拖把。
这根拖把名叫白衍,才刚十岁。白衍打记事起,便是跟着位婆婆住这沐阳城里的。
婆婆只道是有日在城外山中采果子要进城来卖,于沐夕河边发现了个婴孩。
入秋寒蝉凄切,婆婆走近打眼看这婴孩,只觉得小家伙格外白嫩可人,被人弃之河边实在可怜。
婆婆扒着孩童看了又看,终于心下不忍,便就将这婴孩给拾了回去,盼着以后这孩子能富足平坦而过,便取了名——白衍。
捡回之时,除了包着婴孩的襁褓,再无他物。又见这孩子生的双眼水灵,红唇娇俏,胸口处还有一胎记,朱红色一抹圆印。
婆婆将婴孩带回家后,或四寻动物乳汁,或讨城边饲养牛畜屠夫要些动物汁水,堪堪将这孩子拉扯喂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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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严冬,婆婆走了。
城中跟婆婆平日里有些交集的屠夫果农们便搭了把手,将婆婆葬于城北山中。
刚开始,那些人看白衍委实可怜,隔三差五便来祠堂给小家伙送来俩面起饼吃,可时日一长,便再无人来过。
初时白衍饿急了,便跑去街上,见谁家大门没关,他便趁机猫进那户人家厨房搜罗。
街坊看这孩子长的清澈粉嫩,每每发现他来偷食,也不打骂,甚至有些还逗弄一番。
可婆婆走后,白衍便再无人教诲,愈发灰头草面,时日一长,街坊见自家厨房里白花花的吃食总被这双脏兮兮的爪子光顾,大家便也都开始嫌恶起来。
后来白衍走到哪里,大家也都知他又是来“牵粮”了,于是远远就闭户关门,不给他“趁机”之机。
白衍平躺在地上,望着破烂的屋顶,努了努嘴,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耳蜗,小孩本就饿的无力,哭的声小,浑身抽动着把胳膊盖在脸上。
“婆婆,衍儿想你……”
只说了一句,却哭的更加伤心了,本就是虚弱非常,此刻嘴里咿咿呀呀,任谁也听不出他这是念了哪段经还是哼了哪支曲。
想着婆婆,想着面起饼,小家伙就这样不断啜泣,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白衍被爆竿声炸醒。他揉着眼睛“咦?”了一声,滚了个身跪坐起来,还没定神,就觉眼前晃的厉害。
他甩甩脑袋,顶着鸡窝头便踉踉跄跄从草窝中爬起来往院中走去,头上还凤舞龙蟠地插着几根枯苇秆。
屋外日头正好。
白衍穿过破败的院子向外望,只见城边那户屠夫家的宝贝儿子正带着一群小儿嬉闹,在他这破祠堂院外拐角处烧着竹子。
那爆竿声便是竹子被烧时,爆裂所发出的声音。
白衍见过这屠夫之子,他老子当时也给自己送过面起饼。
这孩子长的虎头虎脑,颇有架势,随着爆竿声响,他身后的一群孩子也跟着兴奋的眉飞色舞。
“你们在做什么?”日头犹如一把狼牙棒,将白衍脑袋砸的直发晕,眼前不住地晃动。
“哟?小要饭的。”
屠夫之子瞥了眼白衍,上前高傲地嗤笑道:“那天还听说你跑去孙伯家偷吃的,然后被撵出来了?”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与光鲜亮丽的小儿狭路相逢,恰此时,天上又适时地飘来一片看人下菜碟儿的云,将祠堂给遮了个严严实实,更加泾渭分明的提醒两人的天渊之别。
那小儿朝白衍踱了几步,随即猛然一皱眉,捂着鼻子嫌恶道:
“唔,你好臭哦,我家鸡毛掸子都比你干净,明日便是献岁了,你看你这个穷酸样,瞅你一眼都觉晦气!”那油头粉面的小鼻子瞬间皱出了十八道弯,嫌弃地又离白衍远了几步。
明日便是献岁了?婆婆在时,他也盼这献岁到来,穿新衣,吃糖果,可现在……
白衍歪歪脑袋,只觉饿的双腿打颤。
炽烈的阳光刺入瞳孔,他将有些昏沉的小身板兀自撑了撑,强忍着站直,眼珠一转,朝那屠夫之子开口道:“这爆竿有什么好玩儿的?我有一宝贝,比这可有意思多了。”
那小子当即毫不客气地嘲笑:“哈哈哈……就你?还有宝贝?”
别的孩童也立刻跟着起哄架秧,围着他笑道:“哈哈,就是,有宝贝还去偷别人家的面起饼?不害臊?”
“我娘说见他走远些,他身上有虫子,会钻到肚子里的。”
“他就是个臭要饭的,要不到就会偷,连爹妈都没有,婆婆也没了,他哪来的宝贝?”
“就是,有宝贝也是偷来的。”
……
这些小儿们七嘴八舌,像是终于找到了比爆竿还要逗乐的玩物,嘲笑的不亦乐乎。
白衍捏紧小拳头,越看他们,心中那丝愤怒也越不由自主的开始积累,可自从婆婆走后,他小小的心中也好像隐约之间生出了一丝模棱两可的领悟,他心中那些孩童本该有的本能,也随着婆婆的走后,开始懂得权衡了。
就如此刻,他本能的在心中愤恨,可还是不得不压下怒火。
因为他没有依靠,没有倚仗,那些原始的勇气,也都随着婆婆的走,一并消失了。
他松开了小拳头,朝那屠夫之子撇了撇嘴:
“不信便算,我看在你爹原来给过我面起饼吃,我婆婆生前也算与你爹熟识的面上才跟你说。你既不信,我不给你玩儿就是了。”
说罢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转身作势欲回院中。
“等等,”屠夫之子挑了挑眼角:“你说有宝贝,那现在就去拿出来。”
白衍扬眉道:“你既不信,又为何让我拿?”
“你拿出来我们看到了,自然就信了,不然你就是说谎!你个臭乞丐,小偷,现在居然还连带着骗人了!”
白衍摆出不信拉倒的表情,废话不说,抬脚进了院。
那小子看着白衍的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白衍浑身又脏又臭,他早就摩拳擦掌捋臂将拳了。
可如今揍这小子的脸,都怕脏了自己的拳头。
屠夫之子见白衍真就头也不回的要走,孩子好奇的心性到底占了上风,他忖了忖道:“呸,就你这破屋,风一大就能倒,还能藏宝贝?”说着也要抬腿进院内。
白衍也不拦着,凉凉看着他道:“谁说在这里了?宝贝放在祠堂会被老鼠咬坏的。”
他架子端的足是真的,可肚子饿也是真的,他努力保持住不让自己掉链子,小手却还是不禁开始抖动,他实在没有力气兜圈圈费口舌了,便道:“我这个宝贝可比你们那爆竿要好玩儿太多啦,我带你们去看不就是了,不过,这么厉害的宝贝,我允你们看,你要给我两个面起饼作为交换!”
此话一出,边上的孩童们立刻一脸欠揍的恍然大悟,指着他嗤笑道:“哈哈,就知道你骗人,就是为了骗面起饼吃。”
白衍小手环胸睨他们,“你们这一群人,我若骗了你们,我岂有好果子吃?况且我就住在这祠堂里,还能怕我跑吗?呵——竟是一个带胆的都没有?还怕被我耍?不信就算,不跟你们说了。”
孩子禁不住激将,尤其是这样的小要饭,这话还配合了那轻蔑的脸,于是心中顿时就受不住急躁起来。
那屠夫的儿子愤愤瞪眼,却也心下嘀咕,谅这小乞丐是决计不敢骗我们,不就两个面起饼么?家里开灶那么多吃食摆在台上,给他顺手拿俩就是了。
于是挥了挥拳,盛气凌人道:“你要敢骗我,我就把你扔进沐夕河里去喂鱼!”
“好,一言为定,给我面起饼,我晚间便带你们去。”
“为何晚间才去?”
“那宝贝,只有夜里才能看到,特别好玩儿,特别漂亮的!而且这都快晌午了,你们不回家么?”
“罢了,我去给你拿面起饼,晚间我们来找你”,说罢还不忘回头再威胁两句,“你就在这祠堂待着,等着我们来,要我们来了发现你不在,我就把你这破祠堂一把火烧了!”
说罢回家取了两个面起饼给白衍送来。一群孩子们这才兴冲冲的各自回了家。
片刻后,白衍清澈的眸光枯苗望雨般盯着两热乎乎的面起饼,咽了下唾沫大把地往嘴里塞,噎的来不及捶胸,眼泪也被噎地涌出,可就着泪水却吃的无比满足,无比美味。
饼子落肚后,又意犹未尽地蹲下身,看看地上有没有掉下的面渣,捡起来往嘴里放着。随后满足地躺在枯草堆上。
他脸上噙着笑,日暖风恬,只觉太久都没这么满足过。眼皮渐渐下沉,又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那屠夫之子带领一众小儿兴高采烈地跑去祠堂,却不见白衍。
于是一行人兴高采烈地等了会,从兴高采烈等到满腹狐疑,又从满腹狐疑等到积羞成怒,最终怒不可遏。
轮番的脸谱从这些小儿面上一一展现过后,却依旧连那小叫花的影也没见着,于是一群白嫩小儿的脸上顿时黑云密布。
岂有此理!
白日警告过这小要饭的在这等着自己,居然把他们的话当耳边风?
随即一群孩童就开始铅云罩面的商量着要烧了这破祠堂,以后让姓白的小叫花连个睡觉的窝都没有,居然胆大包天敢骗他们面起饼吃,还耍的他们团团转!
合计半天后却都有心无胆,于是商量着明日一早再来找那白衍算账,这城中本就无他容身之地,不信他能一直躲着不出来。
此时白衍一人游荡城中。
送去岁末迎来年初,沐阳城里一片华灯璀璨。
沐夕河横穿城中,各家孩童嬉笑蹲坐在河边,童声稚稚,脆生婉转。
孩童们手中捧着荷灯,河水潺潺,将荷灯放入其中,随即一推,荷灯随潋滟缓缓浮动而下,整条河水灯火摇曳。
朗朗星辉倾洒而下,互相交织恍若天河之水横亘其中。
白衍看着水中盏盏荷灯,又看着岸边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童们均是新衣锦缎,蓦地想起那屠夫之子,来日他们肯定要报复我的,可怎么办?
眼神飘向那破旧祠堂方向,心中惴惴不敢回去,万一碰见那群小儿,自己哪里来的宝贝供他们耍玩?
可若是不骗他们,今日不准就真的饿死了,回去了被逮到,肯定要挨打,说不定也真会被扔进沐夕河中。
且以后的日子岂非更加难熬了。又想到婆婆,没有婆婆在,这座城根本没人在意他。
他抱着小胳膊蹲在河边一树荫下,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灯火烛影笼在他们脸上,奕奕于色。
可他所在的树荫下却无一人望上一眼,好似那小小的树荫生生砌出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于这座城隔了开来,这头零落阑珊,那头斑斓瑰丽。
白衍又努了努嘴,眨巴了两下湿漉漉的眼,映出城中的万家灯火,除了他的万家灯火。
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惴惴地看向祠堂的方向,又朝人群望了望。他从没觉得沐阳城这般美轮美奂,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远处的青山没在夜色中,万籁俱静。
他朝远处夜色覆盖的群山握了握小拳头,内心生起一种毅然决然。起了身,倏地拔腿便朝着城外跑去。
婆婆在的时候,祠堂就是家,婆婆不在了,整座沐阳城,早已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