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庆来》文在野

3、孤岛求生 东海龙王

　　涂了鲜血的剑砍向怪物触手，卷住庆来脑袋的触手哐当掉到甲板上，蓝色的血液喷到空中，我整个身体都被泼上蓝血。
　　“啊……”蓝色血液刺激我的眼睛、皮肤，我感觉自己似在燃烧，身体异常痛苦，像是要脱一层皮似的。
　　扑通。
　　庆来抱住我，纵身一跳，我能听到那怪物嚎叫的声音。
　　庆来快速游动，蓝血像是要将我吞噬，侵入我的皮肤，与我的细胞融合……
　　“庆来，我好难受。”我叫道，手指陷入肉里，想要把那蓝血抠掉，结果却让蓝血更为快速地入侵我的身体。
　　“方泽恺，你醒醒，方泽恺……”我似乎听见庆来在叫我，可是我却陷入一片虚无……

　　呜呜呜呜……
　　那扮做与神通话的大妈代替我饮泣，她双目通红，眼睛饱含复杂的情感，“我在天上犯了罪，玉帝贬我下凡，遭受这一切无止境的劫难……”她说了很多，基本每周末都是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地讲，但她哭得认真，妈妈也听得认真，在一旁以泪洗脸，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房间响着。
　　自从妈妈撞破我与男同学的恋情后，她便为我寻医问药，今天抓了奇特的中药偏方，明天带我去寺庙还神，后天则是让我待在鱼档里帮忙杀鱼。
　　我一向讨厌杀生。
　　妈妈那殷切过度的目光望向我——她的大儿子，我举着刀，鲜鱼还在我另一只手里蹦跳，混杂着厚砧板味道的水溅到我脸上，我闭着眼睛，迟迟没有动手。
　　她将这美其名曰锻炼男子气概，却全然不顾我晚上还要上自修，当我一身鱼腥味回到教室，每个人都理我远远的，不论我中途去洗了多久的手，那股腥味紧紧黏在我的手里．
　　我以为杀了第一条鱼便能结束这一切，却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她开始频繁地要求我到鱼档帮忙，直到她与爸爸爆发激烈的争吵，我才知道她想要我休学一段时间。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忽然明白，我们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方泽恺，你醒醒。”庆来的声音将我拽出可怖的梦境。
　　我睁开眼睛。
　　庆来脸色苍白，他的手臂用布包裹，但看得出情况十分糟糕，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潜到海底休息一段时间，这里的食物足够你生活了，如果有人来，你便跳进海里，会有鱼类接应你的。”他应该守了我很久，眼皮子一直耷拉着，说完这话后便握着我的手睡着了。
　　“庆来，庆来。”我叫道，掀开庆来手臂的布，一股腥臭味袭来，伤口化脓，流着绿色液体，其状可怖。
　　“你还要去海底的，庆来。”我急叫道，他却沉沉睡去。
　　我只好将他背起，我好像恢复得不错，单只手便能扛起庆来。
　　我背着他走到海边。
　　“喂，庆来晕倒了，”我忽然语塞，庆来的朋友都是海洋生物，我该如何称呼来着。
　　“鱼……鱼人……喂，大海的鱼，庆来受伤了，你们快出来吧。”我急得跺脚，忽然海面跳出无数鱼儿，白色波浪翻涌。
　　一个贝壳缓缓升起。
　　贝壳渐渐打开，足以容纳一个人。
　　“要我把他送上去吗？”我问道。
　　贝壳点点头。
　　我踏进海里，那贝壳与我有一段距离，我不得不跳进去，一手拉着庆来，另一只手往前划水，好不容易将庆来放到贝壳里，打算功成身退，转身离开，结果天一黑，庆来扑到我的身上。
　　“喂喂，我又不是海底生物，不方便去串门啊。”我拍打着贝壳，可一阵失重感觉袭来，像是电梯忽然下沉一般，贝壳上方有一颗发亮的珠子，地方狭窄，我只能抱着庆。
　　“这下可好了，杀债找上门来了。”我只得蹲在在贝壳里，幽幽绿光照在我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睡着了，屈身在贝壳里，双臂酸软，庆来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一道泡沫渐渐从贝壳缝隙里冒出，飘到我的脑袋上。
　　“喂，放我出去啊。”我拍着贝壳说道，谁知道那贝壳粗暴地将我与庆来吐了出去，我护着庆来，才不让他摔倒在地。
　　海底世界呈现在眼前。
　　与地球黑漆漆的海底不同，这里有如世外仙境，亮如白昼，洋溢着温暖的光芒。
　　“天啊，这里是海底龙宫吗？”我惊呼道，远方一道海底闪电，我才看清楚光亮之外是一个矗立在海底的高塔。
　　“小子，你还不快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叫道，是从塔里发出的，声波震动海水。
　　那贝壳推着我的后背，我抱着庆来，半推半拉间，来到高塔前。
　　“庆来需要帮助。”我叫道，高塔之门吱呀打开，那贝壳似乎十分害怕，立刻躲在一个岩石后面，跑动的形状十分有趣，一张一合推动气流，冒出不少泡沫。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那把苍老的声音叫道，我似乎听到了哗啦啦的响声。
　　“难道海底也会下雨？”我疑惑道，缓缓走进去，高塔中间有一根石柱，我走到铁柱前。
　　“你在哪里？”我问道，那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你闻起来不好吃。”我转身，差点吓得半死，一颗直径与我身高一般的眼珠望着我，瞳孔眯成一条黄色细线。
　　一股泥沙涌来。
　　“庆来……”我压下心里的恐惧，与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对话。
　　“我知道。”巨龙沿着高塔周围攀爬，我才看清楚它的全貌，灰暗的鳞片，锋利的四爪，还有脖子上那一串项链。
　　“庆来恋爱了，我能感觉到，他与他母亲一般，爱上了一个人类，真是孽子。”巨龙飞回铁柱柱，项链与铁柱融为一体，看来巨龙关在这里已有一段日子。
　　“那你……”我还没有说完，巨龙便拒绝了我。
　　“他是海洋败类，死了也只会变成一个不足味道的泡沫。”巨龙说道。
　　“那你还接我来这里？”我叫道，“你还是关心庆来的，是不是？”
　　“不，我是来看看你的，人类勇士。”巨龙的眼睛忽然兴奋起来，“你砍了它的一足，海底皆知，很快玄海国的人也会知道的。”巨龙凑近我，龙须耸动，鼻子喷出热气，“而且你还活着。”
　　“它是什么？”我问道。
　　“混乱时间制造的怪物，有仇必报的巨兽，四大国的阴影。”巨龙一排利牙闪闪发亮，我不禁抱着庆来后退一步。
　　“告诉我，你能为庆来做到什么程度？”巨龙在我身边围绕着，我只能看到它的一角。
　　“怎么样庆来才会醒来？”巨龙搅起泥沙，我的眼前一片迷障。
　　“我能救他。”巨龙说道，“可我有一条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道。
　　“去西海龙王那里取一样东西。”巨龙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我知道，他在压抑自己的兴奋。
　　“什么东西？”
　　“这点你答应了我再说。”巨龙用爪子关掉高塔之门，庞大身躯塞在门前，“如何？”
　　他看我有些犹豫，“你看看庆来的右手腕。”
　　我将庆来放在铁柱边，他的右手腕有一条细线。
　　“可怜的孩子，他为了救你，不惜割破手腕，以珍贵的龙血续你生命。”巨龙动之以情，但这的确让我在意，“他妈妈喜欢一个王子，那王子原本并无继承王位的可能，她甘心为王子失去甜美的声音，以换来海底生物并不存在的双脚，大婚之日，婚礼在这里举行。那王子却手持兵器，屠杀了这里。”
　　“之后她妈妈便被流放到荒岛，生下他不及三年，便呜呼哀哉死去了。”巨龙抹去眼角的眼泪，“可怜的孩子，成为了人类，还没有享受到人类的幸福，便经历生老病死。”
　　巨龙真情流露，我望着庆来手腕的紫色细线，心里有了决定。
　　“你救庆来，我帮你偷东西。”我抬头说道，巨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如此甚好。”巨龙一个呼哨，飞到铁柱上，贝壳推开大门，一张一合游来。
　　“你要怎么救庆来？”我问道，贝壳张开，吐出一把弓箭。
　　“他触到怪物的血，原可以熬过一劫，可为你输血，损了元气，拖延了时日，如今他危在旦夕，世间无药可医。”巨龙嘴巴一嘟，冒出一个五彩泡沫，贝壳跳进泡沫里，现出人类的形状。
　　“此乃情人箭，是情人间最高的祝福。一箭贯心，情人合命。”巨龙爬在铁柱上说道，“你是否愿意与他分享同一颗心。”
　　泡沫里的人类拿起弓箭，默默看着我。
　　“我愿意。”
　　“小金，抽骨。”巨龙说道，泡沫载着小金来到巨龙的肋骨上，小金伸手，抽出一根龙骨，龙骨瞬间变小，足以让小金拉满弓箭，发射过来。
　　“你抱着庆来。”我依言抱起庆来。
　　情人箭贯穿我们的心脏，接着化为一阵五彩泡沫，点点融入我们的血肉之中。
　　“今后，你们便如一人，同享生命。”

　　大红蜡烛燃着，一切都如许多年前庆来妈妈出嫁时的模样。
　　庆来还没有醒来。
　　我在床边守候，庆来的眉眼如画，如果在地球，他必定会被星探挖掘。可这里是玄海国，他是被放逐的十二王子，出生之后便死了母亲，素未谋面的父亲要杀他，孤身一人在荒岛待了长长的一段日子。
　　我坐在床边，想着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是否还能回到地球？

　　我想起一个女孩。
　　高考失利的那个暑假，我到鱼档帮忙，妈妈极力撺掇我与对面猪肉档男子的女儿。
　　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女孩子，总是大声呼叫，面对客人欢声笑语，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
　　市场收档后，我便要在妈妈的目光下送她回家。
　　这时她便变得沉默，脸上也没了笑容。
　　那是一段长达两个小时的散步路，我们先去吃东西填饱肚子，接着是漫无目的的行走，绕着小小的县城散步。夜幕降临，明明是两个人在走，却更像是一人的散步。
　　某一天，她弄来两辆单车，她骑车狂奔，我在后跟随，她疯了似的奔到县城外的水库，忽然扔下单车，朝着水库大叫。
　　那是一个夏日的闷热夜晚，蝉声不断，蛙声处处，她就那么胡乱叫了一通，直到有人来赶我们才离开。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在风中说道。
　　那是她与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之后，她与朋友外出游玩，不慎坠海，尸骨无存。
　　妈妈也将注意力放在即将高考的弟弟，放松了对我的管理，我重读高中，寄宿，与家人渐渐疏离，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那个夏日暑假，不长的两个月，我却好像过了两辈子，我没有说过一句话，迷茫的生活，高考的失利，家人的冷漠，我曾不止一次望着河面发呆。
　　那个女孩子也是如此，与我不同，她与父亲一人生活，可最近她的父亲找了个女人，她为此没有说什么话，可我知道她很不高兴。
　　我与她共同度过的暑假，让我们像是一只船上的蚂蚱，我像一个懦夫似的躲在她身后，以获得他人正常的目光。
　　我十分憎恨那样的自己。

　　庆来醒了。
　　“你没事吧？”他醒来第一句话便问道。
　　我抬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躲在他人背后，“能不能不要对我那么好？”
　　庆来温柔地抹去我的眼泪：“好好好，别哭了，小哭猫。”
　　我哭得更凶了。
　　庆来只是抱着我，任由我在他怀里饮泣。
　　许久没有哭过，也许没有什么眼泪了，也许是不好意思在庆来面前哭，我很快止住了泪水，“你还好吧？”
　　“挺好的。”庆来笑着说道，但他的笑十分勉强。
　　“糟老头子把你骗来的吧。”我们躺在床上，他手一挥，床帘幻化出陆地的模样，“这是我妈妈对未来的幻想。”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糟老头子没让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庆来担忧地问道。
　　“没有，只是让我帮他取一样东西。”我说道。
　　“又是去西海龙王那里。”庆来笑道，“老头子似乎有幻想症，总是臆想西海龙王偷了他的东西。”
　　我们躺了一段时间，直到巨龙叫我们，小金为我们带路。
　　小金是个沉默的老实人，他似乎是人类。
　　我们屈身在贝壳里，这样子才不会有其他海底生物注意到我们，贝壳颠簸，我与庆来总是碰撞到一起。
　　“你是人类，我们族群肯定很快闻到你的气息，你需要伪装。”庆来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前，他的心砰砰跳着，“听到了吗，我的心跳。”
　　我点点头。
　　庆来将心前的一片鳞片挑下，鳞片滴着他的蓝血。
　　“这是我心上的一片鳞，送给你。”他用口一吹，鳞片磨去棱角，幻化成一个面具。
　　“但我希望你在我面前不用伪装。”
　　庆来为我戴上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