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嚣》摇上云天

9、第 9 章

　　一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等它终于停时，刚好迎来了国庆节。

　　生活恢复到往日的平静，路面上的积水慢慢被晒干，地上被吹落的树叶和树枝也被清扫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窗边的树桠犹如赤/裸的伤疤，零星挂着几片要掉不掉的叶，依然坚/挺地立在风中，仿佛在控诉台风曾做下的暴行。

　　李海成靠在窗边，思绪纷扰。

　　直到他妈路过他房间，大吼一声，他才从冗杂的思绪里抽出。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开窗！潮气会跑进屋里面的！”刘萍走进他房间，不耐烦地帮他关了窗户。

　　随着磨砂玻璃砰的关上，李海成抬起眼，一抹绿色在他眼前匆匆闪过。

　　“你的国庆作业都写完了吗？”刘萍问。

　　“写完了。”李海成点点头。

　　他和许言嚣约好了要去他家里住两天，可国庆假期总共就七天，李海成只得紧赶慢赶用两天时间把作业写完。

　　听他这么说，刘萍不禁对李海成刮目相看。以她对她儿子的了解，从小到大，他哪次作业不是拖到最后一天，最后一晚补完的。

　　最近李海成变得太多，她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不过儿子长大了，说话做事越来越稳重，也是好事。

　　“真的都做完了？”她还是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李海成只得无奈道：“嗯，差不多。数学和物理还剩下几道大题不会做，我留着等许言嚣教我。”

　　听到他并没有真的都做完，刘萍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她认识了十七年的儿子嘛。

　　她对李海成说：“那你一定要好好跟人家学习，不能开小差知道吗！还有在人家家里做客，要懂礼貌，听到没有？”

　　李海成再次无奈道：“知道了，妈。”

　　刘萍再三叮嘱后才放心离开，李海成随便收拾两件衣服带上作业，便背起包出了门。

　　两家挨得不算远，转两趟公交就能到。

　　和他家不同，许言嚣家在一个高档小区里，路段繁华，绿化很好，是整座城市楼价最贵的住宅之一。

　　小区里面的房子分为单层和复式。许言嚣家在顶楼，比普通的复式还要多一个天台。

　　据说是因为许言嚣的妈妈喜欢种花。

　　至于更多的细节，李海成也记不清了。

　　电梯里，李海成做了几个深呼吸，借此平复心情。

　　这是十七岁的他第一次去许言嚣家里做客，却不是二十七岁的他第一次去，按理说他不应该紧张。

　　但是时隔多年，和第一次去也没有区别了。

　　李海成按下门铃，不出三秒，房门被缓缓打开。看见许言嚣，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刚起床，许言嚣一向整齐的头发睡得东倒西歪，一根向左，一根向右，有些莫名滑稽。

　　还有他身上穿的衣服，一身卡其色的小熊图案特别亮眼，李海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见惯了许言嚣穿校服的样子，乍一看他穿着小熊睡衣，不免觉得新奇。

　　“进来吧。”许言嚣说。

　　李海成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好奇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像一道远程放射灯，明晃晃直勾勾地扎在他身上，让许言嚣想忽略都不行。

　　他有些窘迫，立即澄清道：“不是我想穿的，是我妈的恶趣味。”

　　李海成听了没作声，只是盯着他一个劲儿地笑，笑得许言嚣不好意思起来。

　　刚走到玄关，就有人迎了上来。

　　“呀！这是元宵的同学吧？你好啊！”说话的人是一个围着围裙，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元宵？”李海成没听懂，跟着重复了一遍。

　　许言嚣咳了一声，站在两人之间介绍道：“海成，她是我家请来帮忙收拾家务的阿姨，你叫她张姨就好了。”

　　李海成马上把疑惑抛之脑后，笑着打招呼：“张姨你好！我叫李海成，这两天就打扰你了！”

　　张姨很热情，连忙说道：“没事没事！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跟我说，玩得开心点！”

　　李海成笑着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张姨！”

　　张姨回到厨房后，许言嚣带李海成参观他家，两人边走边聊起天。

　　“叔叔阿姨呢？”李海成问。

　　“他们出差了，一个飞北京，一个飞美国。”许言嚣不甚在意道，“你不用管他们，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因为是白天，许言嚣的家里没有开灯。可能是住的高，阳台前面没有遮挡物的原因，太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即使不用开灯也通彻明亮。

　　许言嚣家里的装修以黑白灰为主调，是现代简约风格。虽然简约，但并不随便，看得出来是用心装修过的。

　　而这些，通通都是李海成家里没有的。

　　李海成住在老旧的居民楼里，房子年代久远，历经风雨，墙面因刮碰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天花板上也因潮湿发霉开裂。

　　居民楼之间挨得很近，李海成家在二楼，太阳根本照不进来，客厅一年四季都是昏暗的。他们家白天也不会开灯，却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为了省电。

　　十七岁的李海成来过许言嚣家里好几次，回回光顾着玩，压根没考虑过这些东西。

　　二十七岁的李海成第一次来，不过才呆了五分钟不到，这些东西就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李海成抿紧唇，脸上还未褪却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止同性的身份和社会的压力而已。

　　许言嚣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还问他：“你吃早餐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李海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餐桌上放着还没吃完的早餐，竟然是中秋节的月饼。

　　许言嚣说：“都是别人送的，太多了吃不完。”

　　李海成家里也有人送月饼，只是没那么多。大部分都原封不动地又送给了别人，自己家只留了一盒，太多了吃不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李海成努力笑了笑，回道：“不用了，我不饿。”

　　许言嚣又带他走到阳台，风景很好，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

　　阳台没有种花，只挂了一件刚洗完的校服，还有一双被雨水浸泡而发黄的白色球鞋。

　　李海成认出来了，是台风那天许言嚣穿的鞋。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你那天不该背我的，好好的一双球鞋就这么毁了。”

　　他的话里有责怪的语气，怪的却是他自己。

　　许言嚣见他神色有异，笑道：“我都不心疼，你替我心疼什么？不就是一双鞋吗，坏了买新的就是了，反正我有的是钱。”

　　他搭上李海成的肩膀，对方却把他的手拉下来。

　　“那也不能乱花钱啊！”不料，李海成听到他的话后更生气了。

　　许言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间这么严肃，只好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我带你上楼看看我的房间吧。”

　　李海成生气归生气，还是跟着他上了楼梯，毕竟他气的是他自己，他不可能再把气撒在许言嚣身上。

　　许言嚣的房间在二楼，打开门，首先看见的是浅蓝色的书桌和窗帘，其次是一张深蓝色的床，床头还放着汽车模型和一个装满糖果的玻璃罐。

　　“你喜欢蓝色？”李海成问。

　　“也不算吧，蓝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李海成走到他床头，拿起那个装满五颜六色糖果的玻璃罐，轻轻晃了晃，里面的各色糖果也跟着晃了一下。

　　“想吃糖就自己拿吧。”许言嚣说。

　　李海成却把玻璃罐放回了桌上。

　　他走到许言嚣的书桌前，书桌上整齐摆放着文具和写完的作业，还有一叠摞起的书，应该是许言嚣经常看的。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开，里面全是英文。

　　李海成的英语成绩在班里算是中上，可阅读英语原版书籍对他说，还是有些吃力，他很快就放弃了。

　　把书放下，他又翻开下面几本，结果他没想到，这一摞全是英文书籍。那一瞬间，李海成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许言嚣看了这么多英文书？

　　难道说，王富才安慰他的话是真的……许言嚣不是因为他才走的，而是他早就有了出国的打算？

　　李海成无意识地捏紧书页，用力的指腹在光滑的书页上留下一道褶皱。

　　“这本书讲什么的？你都看得懂吗？”用力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他装作随口问道。

　　许言嚣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书，“你手上这本讲的是罗马帝国的历史，对你来说是有点难……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推荐这一本小说……哦对了，这一本故事集也不错……”

　　他走到李海成身边，给他介绍这几本书，他讲得认真，没注意到李海成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中没有焦距。

　　在他说完后，李海成艰难扯出一个笑脸，不动声色地说：“你看了这么多英文书，我都要以为你准备出国了。”

　　但许言嚣竟然沉默了。

　　“我说说而已，不会是真的吧……”李海成的话音随着心脏缓缓往下沉。

　　时间好像停止了几秒，就在李海成的笑脸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许言嚣开口了。

　　“我爸妈打算移民美国……他们想要我也一起去。”

　　“那你呢，你想去吗？”

　　李海成的声音里暗藏着微微颤抖，他发现他害怕听到答案。

　　“我……”

　　许言嚣深深注视着李海成，里面是压抑了很久却无法言明的感情。

　　“我不想去。”

　　安静的房间里，他轻声回答。

　　“为什么？”李海成几乎要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从许言嚣眼里看见了答案。

　　“我想留在国内读大学。”许言嚣说。

　　一个平平无奇的理由，却让李海成心里最后一丝希望轰然倒塌。

　　他窥见了真相。

　　许言嚣不是因为他出国的，他再也不用愧疚了，可是……许言嚣曾经打算为他留下来。

　　是他，毫不留情，一字一句吐出绝情的字眼，这些字眼化为尖刀，化成利刃，把许言嚣刺了一身血，也把人推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