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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窥视 海拉·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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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拉·西尔维再一次感觉到有人在窥视她。
这种窥视已经持续了许多天,暗处那道目光似乎藏身于坎贝尔城的每一丝水汽里,在这座多雨城市的每个角落,热切地注视着她。
对于一位拥有惊人美貌的贵族小姐而言,接受到热烈的注视并不稀奇。但对于一位“侵蚀者”而言,这实在是令人惊异。
没有人愿意直视侵蚀者,就像无人乐意直视污秽。
教会宣称:侵蚀者的存在本身便是对神明的不敬。他们会与恶魔“共鸣”,会侵染周围信徒纯洁信仰,是应当日夜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的罪人。
海拉原本以为“侵蚀”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她原本像其他的贵族小姐一样在女校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阅读《圣典》吟唱圣歌,攀比家世与订婚对象,互相炫耀最为时兴的纱帽与扇子,过着充实又枯燥的生活。
在满是高贵血统的校园里,海拉的家境并不出色。但她似乎有种天生的贵族式优雅,而且对于复杂又枯燥的神学课程颇有天赋,经常受到教授们的赞扬。再加上奇异的月光一般的银发,这让她在学校里几乎成为了一颗耀眼的明星。
然而就在女校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海拉被教会认定为侵蚀者。
就是这样一朵皎洁的玫瑰,耀眼的星星,坠落到了臭水沟里,成为了一颗石头。
自此之后,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多是隐晦而恶意的打量。
托侵蚀的福,海拉对于他人情绪异常敏感,能清晰感受到投注于身上的目光究竟带着怎样的情绪。当然,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尤其是神殿。
毕竟在教会的眼中,这些因侵蚀而出现的能力都是与恶魔的“共鸣”,出现了共鸣的侵蚀者都是应当被严密监控的存在。没有人希望自己失去自由,成为连去散步都要报备的可怜人。
海拉能感受到,这几日如影随形的窥伺与之前全然不同,投注而来的目光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小刀,恨不得一刀一刀把她切割开来,将肉块吞噬殆尽。
哪怕是在圣光辉煌的圣思嘉大教堂里,那种被窥视感仍如影随形。
她正坐在教堂供侵蚀者出入用的小门附近。周围坐着不少侵蚀者,他们坐在大厅的角落里低头祈祷,祈求神明能减轻自己些许的罪恶,让侵蚀程度不再加深。
海拉本人并不想来这种地方,她在神学课上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走神、发呆、以及在发呆时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遗憾的是,为了挽回所谓“因出现侵蚀者而受到严重破坏”的家族面子,她不得不经常一大早出现在这里听神的教诲,和在神学课上一样坐姿端庄,神色虔诚,魂游天外。
她怀里捧着装帧精致的《圣典》,封面上绘制了圣洁的神像,内里已经被替换成了时下最流行的爱情小说,讲述了少女多多萝丝与落魄贵族阿帕帕曼的浪漫爱情故事。
“水承载了神的力量,雨是祂的对我们的赐福,我们当回报此种恩惠。”辉煌的拱顶下,神父的教导的话语很快到了尾声,到了信众奉献的环节。
海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她秀美的脸颊和漂亮的绿色眼睛都低调地隐藏在纱帽下,却将银亮如月光的发丝看似不经意地露出来。
整座城里的人都知道,暴发户西尔维老爷和他的三个子女,都有银子一般的头发。
《圣典》里说,人因为信仰不虔诚而被魔鬼诱惑,原本纯洁的灵魂也因此受到侵蚀,只有神的辉光能避免侵蚀的加重。简而言之就是侵蚀者要常来教堂,聆听神的教诲,用行动或财物祈求神明的垂怜以洗白自己。
虽说教义里将赠送要低调虔诚,但海拉毫无忏悔之心可言,来就是为了搞虚假的面子工程,自然是想方设法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神明的注视下,一切邪恶的力量终消散。”神父瞟了一眼票据上的金额,满意地微微点头,用悲悯的语气念了一句《圣典》上的句子,将一小瓶圣水递给她:“神明会感受到你的虔诚,愿你有朝一日能获得幸福与平静。”
那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神怕是感受不到。
海拉压下内心的腹诽欠身行礼,接过那一小瓶晶莹的液体,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感激微笑后优雅离开。动作从容不迫,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了教堂的大厅。
教堂有阻隔法术的力量,教堂外的人无法窥探教堂内部,换句话说,窥视者一定就在附近。
她碧绿的眼眸藏在轻纱下轻轻眨了眨,记下了窥视传来的方向人的相貌。
圣思嘉大教堂坐落于坎贝尔城东部,这里地势高且开阔,在天气晴好时能望见港口与还停泊的船只。这座建筑通体由一种美丽的白色石头构成,壮丽而宏伟。在坎贝尔常年阴沉的天色下,这座高处的白色教堂显得圣洁又纯净,总能给人内心上的安慰。
《圣典》里说神自水中诞生,设计师也由此获得灵感,充分利用坎贝尔临海且多雨的特点,设置了巨大的法阵,让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湿润饱满,仿佛里面藏了一段溪流。
“这里就像神明的故乡一般令人舒适。”设计师曾说。
神明是否感到舒适不得而知,但传言说里面的神职人员都住的不太舒服,还有人在屋子里偷偷设置了干燥空气的装置,因为效果太好导致整个神殿都变得干燥了起来,暴露后被愤怒的主教放逐到遥远偏僻的布加传教。
教堂不远处的广场宽敞而开阔,早上常有人抱着有露水的应季鲜花叫卖。她今早来时看到有人在卖艳丽的红色玫瑰,像是抱着一团火。这种过于艳丽的花朵进不了教堂,海拉原本打算离开时买几只,现在却找不到卖花人的踪影了。原本卖花人停留的地方,现在站着脸上画满厚重油彩的小丑,给孩子们变出廉价的糖果,邀请人们来看马戏团的表演。
海拉静立了一会儿,又感受到了那种无来由的窥视,带着粘稠又湿漉漉的恶意。
窥视里的恶意一日甚过一日。海拉想了想,临时改变了行程计划,放弃了回家的计划,压低帽檐走向自家马车,对车夫说去位于西维丁街的萨洛蒙皮具铺。
马车夫是个臃肿的中年人,受西尔维老爷雇佣。和其他人一样,如果不是价格够高,他可不乐意接触一位侵蚀者,更不愿意因为对方的要求而延长工作时间。
听到了海拉要去西街,他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哦西街,那里可离贫民窟不远了。您不该去这种地方,尊贵的小姐。”
最后“尊贵的”三字的称呼咬尤为重,颇有些讽刺意味。
“当然,我等不及要去了。”海拉权当自己听不懂那浓浓的嘲讽,摆出了有钱人的任性态度:“我可不希望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拎着灰扑扑的箱子。”
“可是假如西尔维老爷问起来的话……”
“我已经自己搬出来住了,父亲大概没那么容易想到我”海拉说:“还是说你希望我亲自去和他分享今天的经历,然后建议更换新的马车夫?”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海拉虽然是侵蚀者,但毕竟是雇主的女儿,雇主还是付了不少价钱的那种。车夫勉为其难扯了扯笑容,送海拉去萨洛蒙皮具铺,一路上皮鞭甩得极其响亮,示威一般发泄心中的不满。
萨洛蒙皮具铺里,海拉看到了那个她自己设计的箱子。
墨绿色,四周装饰了蝴蝶的花纹,蝴蝶的每一片翅膀上都有复杂的线条,其中仿佛藏着无数抽象的画,是独一无二的美丽纹样。
看在不菲的手工费上,店主还赠送了她两颗子弹。
昏暗的灯光下,老萨洛蒙向她展示了如何为这个小箱子装填子弹,嘴里还在唠唠叨叨:“只能装一发,而且很难瞄准。”
“足够了。”海拉露出商业又虚伪的笑:“我只找到了一份有趣的设计图,想看看它成品究竟如何。如此复杂的要求都能达成,您的手艺令人惊叹。”
“真是一位谎话连篇的小姐。”老萨洛蒙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她:“如果只是好奇的话,你不会收下子弹,不会认真研究每一个机关的实用性……你看它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件武器,足够致命的武器。
老匠人经年累月坐在角落里与零件为伴,海拉以为他沉迷手工眼睛昏花,没想到出奇地锐利。
海拉没有回答,摩挲手中的小箱子。老萨洛蒙在箱子内部几乎实现了所有她需要的功能。这种喜悦让她几乎要扑到箱子上。
老匠人则继续唠唠叨叨:“我有预感,这个箱子会被很好地使用,我会为它感到骄傲的。”
海拉检查完后,才慢慢起身,摆出一副我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我只是一位柔弱的小姐。”
“柔弱的小姐不需要这种东西,她只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晕倒在一位绅士怀里就好。”老萨洛蒙唠唠叨叨:“不用紧张,我对小女孩的秘密没有兴趣,我只是要确定你是一位合格的主人。虽然老怀特信誓旦旦说他只会推荐靠谱的人,不过原谅我吧,老头子难免有些神经质……好了,拿走它吧,每一件武器都是萨洛蒙家的孩子,这是一个好孩子。”
海拉向老人行礼后离开了皮具店。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原本就昏暗的天色在密布的阴云下更为晦暗。马车夫没再和来时一般抱怨,安静坐在那里低头打盹。待她上车后,便不发一言驾车前去,安静宛如暗处的影子。
车辆平稳而无声地前行。
车厢里还摆着她常用的银质小镜子。精致的雕刻与镶嵌的宝石都在每一个细节彰显了它不菲的造价。在三个月前,她还在不停通过各个角度观察自己,练习每一个表情,争取让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完美无缺。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它了。
海拉·西尔维小姐不再需要成为淑女。
她颇为不雅地弓起身,蜷在天鹅绒的坐垫上抱紧了自己的小箱子,露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笑。
危险的味道,侵蚀带来的新世界的味道。
她在自己早已破碎的幼年回忆里,也嗅到过这令人熟悉又怀念的味道。
四下寂静,只有她稍快的心跳。
不对。
按照马车的速度,应当已经驶入繁华的街道。那里的路灯会早早燃起,将夜幕下的坎贝尔照亮,马路上挤满人们大声的交谈与欢笑。
现在窗外一片漆黑。
海拉小姐在有些过头的兴奋中恢复,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车夫藏在暗处的身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