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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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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周末一晃而过。
苏叶去借了辆脚蹬的三轮车,将几盘秧苗和地膜装车,戴上遮阳帽敲响邻居的院门。
早晨的阳光披在身上,让人由内到外都暖起来。
江栩然没让她多等,一小会儿的功夫便推门出来,似乎是被这阳光所困扰,眼睛微微眯着,眉心拢起一道丘壑。
而他眼下的青黑也在这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说起来,苏叶这段时间睡得要安稳不少,夜里虽然仍会从梦中惊醒,却再不像以前一样彻夜难眠。
午夜梦回时,夜好像也没有以往那么深沉了。
这一切有江栩然的功劳,他的存在令她感到安心。
只不过,在她酣睡的时候,江栩然却辗转难眠。
虽然很没必要,但苏叶为此感到内疚。
“没休息好吗?”
犹豫片刻,她还是开口道:“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我自己可以的。”
江栩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帽衫的帽子抓起、戴上,含糊地说声走吧。
他近来思绪空空,无时无刻都在闷头大睡,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自然也不会讲,因为害怕睡过去错过约定,他与汹涌的睡意对抗了一整夜。
苏叶仍担忧地看过来。
她真是个矛盾的人。
他明明知道的。
江栩然熬了一夜,眉眼间都带着疲态,叹口气说:“我说会帮忙就一定会帮忙。快点,早种完早回来休息。”
看他这一副头痛模样,苏叶心底霎时升起隐秘的,微小的快乐。
在她心里看来,只有足够熟稔的人,才会表现出不耐烦。也许他们终于从邻居往朋友的关系跨了一大步。
察觉到这点,她抬眼看他,语气认真:“那我们一块儿努力。”
“嗯,我也想学学怎么种地。”江栩然一本正经地说。
苏叶则高兴地转身跨上三轮车座,招呼道:“那我们速战速决,抓紧回家休息。”
蹬上三轮车,很快就到了。
之前翻地时两个帮工已经帮忙垒起了畦梗,这一步就不再需要他们忙活。
田地经太阳热哄哄地晒过,土壤表层变得干燥而松散,里头还带着一点潮气,正适宜栽种。
在种下秧苗之前需要先在畦梗上覆盖地膜保温保湿,苏叶让江栩然抱着那卷灰色的地膜站在一头,自己扯着往后拉,结果地膜四处乱飞,根本拉不平,歪歪斜斜。
换了江栩然,尝试好几次也勉强才盖了一截。
折腾了半天,旁边地里忙活的夫妻两个先看不下去了,扔下手头的活计过来教他们怎么操作。
“抬薄膜的在后面,拉一截盖一截,晓得不?”女人抬着地膜朝后拉,前面则被丈夫踩住,用锄头挖土压实,再往后拉一段。如此反复,很快便盖好了一整条畦梗。
原来刚刚是搞反了,苏叶生出几分赧意,连连点头。
经过这悉心的教学,两人总算有模有样地盖起了地膜,那对夫妻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问题后便告辞回去了。
规划出来种番茄的地方不算大,很快就能铺完,将最后一截薄膜压实,两人搬来育苗盘,每隔三个脚印的距离扯开地膜种下秧苗。
全部种完,已经是正午了。现在不急浇水,等明早温度还没上升前再来一趟。
回家的路上,江栩然哈欠连天,一副困得不轻的模样。
苏叶怕他从三轮车上跌下去,提心吊胆地回头。
这时节风大,她的帽子被风一带便朝后飞走,她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好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准确地抓住了那顶点缀着蕾丝的草编帽。
浅浅的香氛在鼻尖停留了一下,又被风吹散。
江栩然抬手,将帽子重新戴回苏叶的脑袋上。
阳光穿过草编帽的细小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斓的光影,与这春日晴光再相宜不过。
久违地,江栩然很想将此光景一点点落在画布之上。
用最鲜艳的色彩。
……
番茄地栽后长势良好,苏叶又将其他菜种都洒进地里,浇透了水。
接下来只要细心养护,等待收成。
忙碌了几天,以前那种腐朽一般的倦怠感反而一扫而空,苏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察觉到自己正在好转。
这是一件好事。
孙玉岁再一次过来,三株月季已经被牵引着爬了半面墙,洁白无瑕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
整个小院被花香绿意环抱,春光正好。
小桌上的长颈瓶里无名野花舒展着花枝,苏叶端着茶壶过来,斟两杯茶。
第一次,她主动说起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好事、坏事。
连绵的小雨、盎然的野樱……还有好转的情绪,诸如此类。
整个下午轻松愉快地度过,孙玉岁走后,苏叶收拾了杯盘,给花坛里的花浇水。
夕阳斜斜洒下,映亮了枝叶丰茂的月季。
仔细看时,叶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的,像是蛛丝。
苏叶放下浇水壶,走过去将叶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摸到了缠绕的丝网和爬来爬去的虫子。
这场景让人头皮发麻,她立时放了手,一阵心悸。
缓了缓神,她起身把手洗了,下意思起身去敲邻居的门。
江栩然出来时一头半长的头发还翘着几绺,衣服也像是随手套上的,皱巴巴搭在身上。
“怎么?”他的嗓音带着股被吵醒的沉哑。
苏叶两手发抖,被突如其来地恐慌主导,“江栩然,怎么办……”
明明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可是心脏仍无法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难以适应地急促呼吸,一时组织不出语言,只能蹲下去缓解。
江栩然也屈膝蹲下,安抚般拍拍她的肩背,“没事,慢慢讲。”
几次深呼吸后,苏叶好了一些,艰难地讲:“花……长了虫子。”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焦虑症发作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像抑郁症一样,霸道地侵蚀着正常的情绪。
江栩然耐下性子说:“我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回院子里,江栩然翻看了月季花叶,叶面上长了黄斑,叶底爬着数只小虫。
他搓了搓指腹,撑膝起身。
“这叫红蜘蛛,它们就喜欢寄生在月季上,只要及时用药就行。”
苏叶看着他,突然发作的症候使她眼底发红,颧骨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现出脆弱的病态。
江栩然在她开口前缓声道:“嗯,不用谢。”
晚霞褪去,天色近晚。
庭院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暖光。
花枝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描摹在地上。
风里充斥着栀子花的香气。
不知怎的,心脏像被整个浸泡在温暖液体中。恍如梦寐。
到最后,还是江栩然动手把药剂复配稀释,给月季里里外外喷洒一遍。
他明明这么好。
……
而后一连数天,苏叶都没再见到江栩然。
夜晚重归寂静。
她睡不着,干脆踏着清寂的月色独自一人出门夜游。
夜晚的琴川山色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很快被风吹散。
行至桥头,苏叶看到一个人影立在桥边。
是江栩然。
他仍是从前那样,独自一人隐匿在夜色中,像个孤魂野鬼。
苏叶心口一紧,匆忙跑去,问他:“你在干什么?”
江栩然回头,夜风带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在看风景。”他淡声说。
苏叶一愣。
突然想起跨年夜时,她好像也这么说过。意识到,原来那天他是害怕她就这么跳下去。
江栩然不着痕迹地笑了下,又将目光落回镜水河之上。
“你说,这条河最终会流到哪里?”
江栩然突然问。
苏叶轻声说:“海吧。”
河水不知疲倦地朝远方奔袭,水浪汹涌。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一时无言。
天地间,他们如此渺小。
夜风席卷而过,江栩然再次平淡地开口:“如果——”
“如果再有之前那种情况,希望你能当作没看见,让我一路漂去大海。”
那个压在心里的决定,就在这个突然的夜晚,涌到嘴边。
差点被桥下的潮声淹没。
苏叶没有看他,只是坚定地说:“如果你再跳下去,我死也会把你再拉回来,可以试试看。”
她难得这么强硬。
江栩然心底翻涌的痛苦和无力,在此刻无所遁形。
这么漫长的时间,他的躯壳尚在人间,灵魂却被禁锢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直至今日,漫长的雪夜被撬开了一条裂缝,光从那里进来。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月光下的世界好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们在院门前告别,各自回家。
江栩然近来嗜睡,躺下后便很快陷入深沉的梦境之中。
他梦见了海。海宁静而辽阔,海浪一点一点卷过沙滩,打在脚背上。
这是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很多年前,他与父母一同去海边游玩,母亲在父亲的镜头里笑靥如花,而他踩着浪花漫步,捡起被海浪推上岸的海螺,听海螺珍藏的潮声。
再一次,浪潮倾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