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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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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朝西边落下,掩在云层中。
良久,苏叶又说道:“我租了块地,离得不远,很平坦、很肥沃。”
“对了,”她又问,“那你会种地么?”
江栩然说不会。
“好大一块地,我肯定忙不过来。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学吧?”苏叶狡黠地说。
江栩然随口说:“都行。”
夜色转暗,雨开始星星点点落下,雨雾宛如细粉末落在发梢上。
苏叶伸手展开手心接下那零碎的雨丝。
毛毛春雨,微凉的触感。
“下雨了。”她说。
……
清晨时分,四下一片迷蒙,窗外笼罩着乳白色的雾霭,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
随着太阳的升起,雾霭随风散去,四野鲜明,一片浓郁的新绿。
苏叶吃过早餐,懒怠地窝在单人沙发里看老电影。
这雨断断续续下了近一周,叫人提不起精神,只希望今天能够彻底放晴。
中途她下过几次地,被提醒说太潮了不能下秧苗,否则要烂根的,便只能耐下性子等田地放干。
只是院子里那几盘飞速生长的秧苗令人发愁——也不知它们还能不能等到那会儿?
种田果真是件难事,全凭老天爷赏脸。
好在,午后总算是晴开了,阳光驱散山麓间的雾气,热哄哄地照下来。
田野间一洼一洼的积雨陆续散尽,厚重的潮气慢慢蒸发。
方思文从学校回来,蓝白配色校服外套被栓在腰间,只穿一件短袖,也不怕凉,青春洋溢地进门。
“姐姐,明天上山去么?”
苏叶给她倒一杯水,“上山?做什么?”
“去挖笋啊!打香椿!”
苏叶当即道:“什么时候去?”
“下午点吧,那会儿山路没这么潮,好走些。”
方思文一口气把水喝完,指了个方向,“就上那座山,往年都是我妈妈领着我去,这回轮到我带你去!”
年轻女孩总是一派活力四射的模样,连带着苏叶也轻快起来。
“好啊。”
夜里苏叶搜寻了几个香椿芽的菜谱,忽地想起曾在西安吃过的香椿凉皮。
那是一家朴素的小店,老板娘用只不锈钢小盆装凉皮,抓上一把豆芽、一小撮香椿碎搁进去,加上香油、盐,最后夹上一筷子凉皮往油泼辣子里蘸一下,裹满辣椒油。一碗凉皮拌匀后颜色红亮,香气扑鼻。
决定了,明天就做个香椿凉皮。
一觉醒来,苏叶先把油泼辣子和凉皮做好,这才换身衣服和方思文一同上山。
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在各式各样的小院之间穿行,之后踏上一条坡路,一路往上。
晴空如洗,几片云如烟似雾般点缀在其中。
两人沿着羊肠小道往山里走,周围的草丛里盛开着各色野花,黄的、蓝的、白的,一片缤纷,令人眼花缭乱。蜜蜂与蝴蝶在花瓣之间流连。
一条小溪从杂木林中淙淙流出,四下不时传来鸟雀展翅的“扑棱”声响,依稀还能听见村落里的鸡鸣狗吠。
爬到山麓地带时,方思文抹了把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安静,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这一周来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说起体育老师成天告病让数学老师代课、班花和高三的体育生传起了绯闻、食堂的肉包很好吃,诸如此类。
这些琐碎的事情颠来倒去地讲,却也不会令人感到无趣,反而透出一股鲜活感。
又爬了十多分钟,山势渐缓,拨开茂密的树丛,便能将整个村子纳入眼中。
两人停下歇息,喝水擦汗。
方思文还好,平日里便上蹿下跳四处玩闹,这座小小的山奈何不了她。倒是苏叶好久没锻炼,不免气喘吁吁。
休息片刻,再往上走几步,便看到一片错落在杂木林中的香椿树,抬抬手就能摘下枝干顶端的香椿芽,再高一些的干脆就压弯枝干去够。
紫红色的嫩芽布满光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摘过香椿芽,却也不急下山。
不远处有数棵野樱花开的正好,苏叶打算过去折几枝回去插瓶。
远远地能看见浅粉色的花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层层叠叠簇生于枝头,开得肆意盎然,闪闪耀眼。
走到树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繁花光影之中,脚下落满了盛放后坠下枝头的花瓣。
苏叶尚还沉浸在景色之中,方思文已经小猴儿般“蹭蹭”爬上树,伸手够到含苞待放的一枝野樱。
“小心些。”苏叶担忧。
“这有什么!”方思文将那枝野樱递下来,自得道,“我五六岁时候就爬上了村里最高那棵树,这棵树小case啦!”
玩得倒挺开心。苏叶笑了笑,接过花枝。
方思文跟着也咧嘴一笑,“姐姐,你要上来吗?这树杈多,很好爬的。”
苏叶本想摇头,心里却有些发痒,犹豫片刻便将手里的东西搁下,抓着一根横生的树杈爬了上去。
这树长得好,果然很好落脚,她很快也爬到了方思文旁边,两人一左一右分坐在树干上,俯瞰山下的琴川。
一座座房屋散落在坝子里,镜水河宛如一条翠绿的丝带逶迤在山色之中。
如斯光景,苏叶不禁想:应该把邻居也叫来,晒晒太阳、看看风景。
也不知怎么回事,江栩然这几天都找不见人,如果不是偶尔响起的小提琴声,她都要开始担忧他的生命安全了。
“看!那是我家——”方思文朝下指了指,又指了指,“那是你家!”
远远看去,那棵桂花树绿得沁人心脾,顶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带有草木芳香的风吹过野樱树,苏叶只觉得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仰头感受着风的轨迹,享受春日的馈赠。
下山的路徐缓了许多,她们抱着两捧野樱花去往竹林,掰了整整一背篓鲜嫩的春笋,满载而归。
沿大路走了不久,一个穿黑色卫衣、扎马尾辫的女孩不知从哪过来,亲热地和方思文寒暄。
“这是我朋友,”方思文介绍说,“这是我……我姐姐。”
“你好!”那女孩说。
“你好。”苏叶应道。
两个女孩闲聊了一阵,方思文抽出两支花送给朋友,两人便道别了。
回到家,苏叶找来花瓶将野樱花插上,一边说着:“你每个周末都往我这里跑,不和朋友出去玩吗?”
“我们在学校就一直在一起玩啊!而且和她们一起也就是去逛街看电影,也没什么好玩的。”方思文吐了吐舌头。
苏叶稍稍释怀,还是忍不住道:“不用特意照顾我……”
方思文忙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更喜欢和你在一起玩,因为你是我的偶像啊!当然,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们是朋友吧?”
苏叶点点头,说当然。
“那我找你玩不是理所应当嘛……而且你这里还有好吃的。”方思文犹豫着说,“姐姐你不会嫌我烦了吧?”
苏叶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会。”
方思文松了口气,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常来?”
苏叶轻笑出声,转头道:“今天就吃香椿凉皮吧,再做个腌笃鲜,还有什么想吃的?”
“报告!我想吃香椿煎蛋!”
……
开饭前方思文了回了趟家,说是去拿作业。
苏叶把她帮忙处理好的香椿切碎备用,腌笃鲜也已经炖上,便出门去敲响了邻居的大门。
等了片刻,里头才传来脚步声,江栩然拉开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问怎么了。
苏叶问:“还没吃晚饭吧?”
江栩然抓了抓头发,“没。”
苏叶说好,“那过来吃饭吧,今天吃腌笃鲜和香椿凉皮——你吃辣吗?”
看着她自然而熟稔的模样,江栩然甚至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吃。”他说。
苏叶这才笑起来,眉眼弯弯地说:“那好,等你。”
这一笑,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宛如浸透了春光一般澄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江栩然说不清心里漫开的是怎样一种感觉,就连心脏都紧了紧,仿佛有什么要振翅飞出。
看着苏叶离去的背影,他只能将此归结于这过于晴朗的天气。
回到厨房里,苏叶烧一锅水将胡萝卜丝和豆芽焯水,和黄瓜丝一起在盘子里码好。
时间还早,太阳堪堪西沉,几只鸟儿还未归巢,排排站在桂花树上梳理羽毛。
她在廊下坐了会儿,和孟西关说起近来的日常。
三株月季又往上拔高了许多,新生的芽点不日就能抽条,长势喜人、今日上山摘了捧妍丽的野樱、晚餐吃鲜掉眉毛的腌笃鲜……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发出的消息不再是公式化的报平安,而是发自内心的分享。
方思文到的时候腌笃鲜方才出锅,苏叶戴着隔热手套将珐琅锅整个从灶上端下来,示意她帮忙铺一下隔热垫。
揭盖的瞬间香气弥漫开来,两人不约而同说:“好香!”
的确很香,江栩然刚跨进院门也被这香气勾了一下,从厨房拉门看过去,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位女士碰头说话。
桂花树上的鸟儿“呼啦”一声振翅飞走,苏叶才察觉到他进来,笑着过来给他开门。
她简单地给两人做了介绍,便去操作台前切凉皮,准备调料。
“你好。”方思文说。
“……你好。”江栩然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又各自侧开目光。
不多会儿,苏叶便端来三碗码好配菜的凉皮,里头加了香椿碎,带着特殊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方思文将凉皮拌匀,便幸福地开吃了。
苏叶往三只白瓷碗里盛汤,一碗推到江栩然面前,“尝尝,这是我们上山刚摘的。”
江栩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由衷道:“很好喝。”
说着他抬眼看苏叶,她果然又笑了起来。
“好喝就多喝点,别客气!”苏叶说。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但餐桌上两个“病患”吃得不多,只有方思文连吃两碗凉皮,甚至还想再来一碗。
苏叶怕她积食叫停了,最后还是打包好让她带回去明天吃。
稍稍消了消食,方思文便开始写作业。
天色渐暗,庭院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不复往日萧条的院子。
苏叶正在厨房里煮水果茶,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碗莲缸里小鱼“啵”一声吐着泡泡,江栩然只觉得困顿,掩口打了个哈欠。
他近来嗜睡,今天也是强打精神过来,原本是打算吃完就撤的,但不知怎么,坐下就懒得挪窝。
旁边的方思文正抓耳挠腮,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江栩然难得起了几分好奇,偏头扫了一眼。
物理题,中等难度。
“选D。”他开口说道。
方思文啊一声,“什么?”
江栩然伸手过去,修长的手指点了下题目,“我说这题选D。”
方思文抬头看着他,茫然地转了转笔,“吧嗒”一声,笔从手背上掉落。
江栩然将那支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随后将完整地解题过程写了下来,又将笔还给方思文。
“选D。”他再次说道。
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过程,方思文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算的……”
之后的几道题,江栩然都是扫一眼就能得出答案,引得方思文频频惊叹。
苏叶转头,便看到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激烈地在草稿纸上写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