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师城》洛水真儿

3、三 长安风月

　　声声锣鼓，在七彩流光的曼妙世界里缭绕来去，年轻少女身穿一身胡姬服饰踏着轻快有力的舞步，在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将军府里，表演着最拿手的彩衣舞，那双眼睛里似乎都能够送来诱人的光芒，让在座的众男子们无不心弦摇晃，目绚神迷。

　　“实在是人间难见的绝世妙姿，谢姑娘的舞技果然是当得起翩若惊鸿！”一曲舞罢，在惊天动地的掌声里，身穿蓝色华服的男子大声叫好，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在舞中少女身上，微笑里含着别样的深沉意味。

　　今日乃是威武大将军李天成做东，在将军府内摆下宴席，邀请朝廷内外的好友良将，在此金秋明月之夜，一同赏月观舞，饮酒为乐。

　　李将军多年来南征北战，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在朝中地位颇高，所以今日受邀前来的不是一代名将之后，便是颇有文采的当世贤臣，刚才开口的那名男子，乃是李天成将军新近大为重用的军师蓝敬贤。

　　在席间随锣鼓起舞的少女，姓谢，小名叫作阿蛮，几月前初次在华云轩上展现舞姿，顿时让在座客人无不神魂颠倒，惊为天人，数月之后，这名以舞技而名动长安的少女，归入李将军府内，成为将军府内的又一名舞姬。

　　不知因为是什么缘故，李天成将军虽然功成名就，但一直没有娶妻，却经常暗自流连长安城内的声色场，看到舞技出色的女子，立刻收入府中，将军府内的舞姬至今恐怕都已超过十数人，十数名少女以动人的舞技时刻出现在将军府内，却没有一人能成为将军夫人。

　　“谢姑娘的舞技确实让人无法忘怀……”一片赞叹声，在将军府内此起彼伏，铃铛满身的少女侧头朝众人微笑，悄悄朝前方走去，靠近着居中的李天成将军，尚未落座到他的身边，目光深远的将军冷冷地道：“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清脆的铃铛声在风里递出很远，空气陡然太过安静，所有的人都沉默地低下头去，包括刚才微笑开口的军师蓝敬贤，也同众人无甚分别，只是静静地坐着。

　　少女的脚步虽然停住，铃铛声还在响，原来是少女的身躯在微微抖动，动人的眼睛里几乎要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任谁见了她如此模样，都无法再保持这份铁石心肠，将军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再次冷冷地道：“下去，听到了没有？”

　　那张令全长安女子着迷的面孔，竟是如此冷漠地面对着她，她费尽所有的心力才终于能够来到他的身边，她为了学会这胡姬之舞，几乎一病不起……所有人都为她着迷，却终究还是不能打动他那颗坚如铁石的心么？

　　可他越是如此冷漠，越是让她无法自拔地深陷下去，更加坚定地要想尽办法来打动他，让他好好看她一眼……

　　“咳——”突然，在一片尴尬的气氛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人的注意力陡然转移，发现原是将军身旁瘦弱书生般的年轻人，在这要紧关头，胆子极大地发出声响。

　　“杜某曾听闻，远在西域的疏勒国中，有一名风华绝代的才女名为娜苏若，不仅能歌善舞，而且她的歌舞有种夺人心魂、同自然合为一体的力量，传说娜苏若起舞时，连天上的云朵都会跟着飘动，当她歌唱之时，所有的鸟儿都会羞愧地寂静无声。”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停，抬头朝周围望了望，随即又道：“西域人从此大为骄傲，说只有西域的水土才能有此等神仙般的女子，杜某以为，他们若是亲眼见到谢姑娘的歌舞，便无法再如此夜郎自大，只可惜中原西域路途遥远，终究无法让他们见识我们中原女子的厉害。”

　　少女谢阿蛮本来咬着下唇，委屈地站着，陡然听到如此精彩的赞赏，白嫩的面容因为喜悦而变得通红，忙识时务地朝众客行了一礼，匆匆迈步离开，最后忍不住望了夸奖她的白衣年轻人一眼，顿时再次满脸飞红，终于依依不舍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围的侍女乘着空隙，过来为客人们添酒加菜，客人们的目光注视在这年轻人的身上，正自佩服将军身边这位博学而又聪明的年轻人时，才安静下来的长廊再次响起错落的脚步声，刚才那一次舞已足以回味无穷，这次却又将是如何的惊喜，客人们期待的目光紧紧盯在了厅前，等待着来人的出现。

　　金光灿烂的威武大将军府门前，有两个衣服破烂的年轻人软倒，来来往往的人们纷纷朝这边望来，浑然不明白，大将军府前，怎么会有这要饭般的小子呆着，果然过不了多久，门前的家将纷纷过来动手赶人，那年纪大些的年轻人忽然用尽自己残余的力气，大声道：“请你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有要紧军情要禀报大将军，迟了……你耽误得起？”

　　门前的家将没料到这要饭般的人，居然有如此气势，怔了怔，才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士兵？”

　　“玉门关给人毁了！”旁边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叫了一声，身体里的所有力量似乎也随着一声喊叫而流逝而尽，再次软弱无力地倒下。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难道不要命了吗？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快走！”家将听了一愣，满脸怒气，但看到他们如此悲惨法，不忍见到他们最后因为胡言乱语而惨死，倒是好心地叫他们离开。

　　“快请大将军带兵前去！否则长安不保！”两个要饭的竟然是死都不肯走，家将恼火起来，招呼周围的士兵，道：“把他们拖走！快，拖走了！”

　　“冲哥……”年轻人的眼中含着热泪，望着同伴，“我们已经尽力了……没有人相信我们，没有人相信玉门关会在一天之内给人毁掉！”他颤抖着身躯，站了起来，想去和自己的同伴一起离开，但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步，他们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他们就是从玉门关赶来长安的厉冲和许宣，辛辛苦苦地赶到了长安，却发现竟然连个能报讯的地方也没有，那些大臣将军们，个个都是在高墙之内，而高墙之外有重兵把守，看到他们这样衣服破烂的，不是赶走，就是痛骂，他们原来的焦急期望，在这些日子里，都几乎被磨灭光。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希望，他们希望闻名天下的威武大将军李天成，能够与众不同，相信他们一次，来拯救即将面临毁灭危险的长安，他们在这里，却还是得到了同样悲惨的下场，也许当日决定回长安就是一个错误，否则他们现在该是在歌舞曼妙的迦师城里，过着人间仙境般的日子。

　　“宣弟！”厉冲红着眼睛，看着许宣，看到这名年轻人，勇敢地跟随着他，这一路走来，几次因为风沙和寒冷而送掉性命，可到头来，到了长安，许宣为了不连累家人，连家都不敢回，跟着他，继续在各处受尽白眼和折磨。

　　“刚才是谁在说玉门关被毁了？”正在二人几乎绝望之时，突然有人在他们身后，开口问道，厉冲陡然转身，一抹清亮的白色入了眼帘，站在他面前的是位文质彬彬的书生，虽然算不上是一见就难忘的出色，却有着一股含而不露的内敛气质，让人有些不敢直视，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敬意。

　　旁边的家将和士兵们纷纷恭敬万分地行礼，家将道：“杜公子，刚才是此二人在这里胡说，属下正要赶走他们，免得打搅将军和公子的雅兴。”

　　姓杜的白衣男子用深邃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在他的目光下，他们竟然紧张得动也不敢动，厉冲忽然想起来一个人，以前在玉门关时，听人讲起过当今朝中，唯威武大将军李天成懂得识才用才，所以常常能够战无不胜，次次横扫敌军，让敌军总是闻风丧胆，而铸造出这位神奇将军的大功臣，却是一直在李将军身边的军师杜希临，此人是七年前的状元郎，唐帝封他为文渊阁大学士，司管经史典籍，此差将来必定大有成就，岂料杜希临竟然坚决不受，飘然退隐，直到数年前，有人在李将军府中见到他，才传言说，他已经入了李将军府，做了将军的军师。而李将军自从有杜希临相帮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在战场上成了常胜将军，从此令各方霸主不敢擅动。

　　难道眼前这位白衣书生竟然就是杜希临？厉冲兴奋之中带着无限的敬佩和景仰，大声问道：“请问你就是杜希临杜公子么？”

　　“大胆！杜公子的名字也是你可以随便叫的吗？”家将脸色大变，惊恐之极，朝左右士兵看了一眼，“把此人拿下！”

　　果然是杜希临！厉冲一时连自己的性命危险也不顾，快步走到杜希临的身前，跪了下去，道：“杜公子，请您无论如何也要请大将军发兵阻挡住西面来的敌人！”

　　“冲哥！冲哥！既然谁也不相信我们，我们还是离开这里！”许宣看到那些士兵正在朝厉冲走去，他心惊肉跳地看着，连忙走到厉冲的身边，想快些拉他离开。

　　“宣弟！这就是杜希临公子！”厉冲一把拉住许宣，二人一起跪在杜希临的身前，家将见了大为惊恐，“你们在干什么？竟然敢威胁杜公子！杜公子，让属下把他们打发走！”说着，挥手招呼两名士兵快些过去，将他们拖走。

　　二人胆战心惊地跪着，生死成败就在这一刻，假如连杜公子都无法帮助他们，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让他们跟我去见将军！”面前的杜希临终于开口，“杜公子！可是，这两个要饭的！”家将惊讶地瞪着杜希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决定留下这两个人。

　　“不是要饭的，他们是从玉门关赶来的士兵，他们能来将军府，大将军必定会有重重赏赐。”杜希临目光悠远，面含微笑，低头朝他们看来，道：“二位可否愿意随杜某进府亲见将军禀报？”

　　二人本来以为这次定然又要被赶走，不料杜希临竟然非但不赶走他们，而且相信他们就是来自玉门关的士兵，这份眼光让二人既惊且佩，忙点点头，翻身起来，随同他进入将军府。

　　三日之后，李天成将西域军情禀报朝廷，本拟唐帝将指派他带领大军前去平乱，岂料，向来与李天成不合的兵部尚书郭从珍极力怂恿唐帝遣使议合，郭从珍而且似乎是有备而来，旁征博引，长篇大论，李天成尚未有开口的机会，唐帝竟然下了决定，听从郭尚书的建议，派遣使者，不动一兵一卒来平乱。

　　七月时分，长安内烈火骄阳，走在街道上的人群，纷纷躲避到树荫里，不敢抬头望天，城内的威武大将军府内，一湖碧水映照出七色光彩，横空掠过几道光华，停落在棋盘上，杜希临独自凝望着棋盘，随手拿起茶杯，轻轻饮下一口凉茶，再取了棋子，落了棋盘。

　　四周寂静无声，这里是将军府内专为杜希临建造的清幽别院，平时甚少客人，连仆人未得杜希临允可，也是不得随意进来打搅，杜希临常是喜欢静悄悄地，在湖边休息，自己和自己下一些旁人无法明白的棋局。

　　别院大门忽然被猛力推开，李天成怒气冲冲地出现，大吼道：“郭从珍这老匹夫！”

　　杜希临却连头都不曾抬起，继续下着自己的棋，李天成虽然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但今天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的身旁，“希临！我需要你的帮助！”

　　“派遣使者无论如何都是如今的唯一选择，天成你何必过于在意？”杜希临还是没有抬头，轻落下棋子，淡淡地道。

　　“你总是能够猜到！”李天成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了衷心的佩服，然后道：“假如真的已经攻打进来，派遣使者又有什么用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安沦陷！”

　　“当然不能！”出乎意料的，杜希临竟然应了他一声。

　　“什么？希临，你也是同意我的吗？那为什么不帮我！？”李天成惊讶地望着冷静如斯的杜希临，想看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但望着那张永远淡然宁静的脸，他终于还是放弃了。

　　“天成应当听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个约定。”杜希临幽幽道来，柔和明亮的目光终于自棋盘转到李天成身上。

　　“这个当然！”李天成点点头，茫然不解道：“但是，他们不会杀了我国的使者，他们不会那么傻！他们会选择迂回战术，同我们表面议合，实际上是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再来进行突袭！”

　　“天成果然是用兵奇才！”杜希临点头微笑，随后突然自棋盘上取下一枚棋子，扔入了湖里，李天成呆望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有些棋子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必须以我们之手，来把他清除，方成及时成就大事。”杜希临注视着微微有些起伏的湖面，悠然道。

　　“以我们之手来除掉他？”李天成重复着这几个关键字，忽然明朗，点点头，道：“一切听希临的！我告辞了！”转身迈步离开别院。

　　杜希临望也不曾朝他望上一眼，举杯饮茶，继续自己的棋局。绿叶荫荫的大树下，不时吹来一阵凉意深深的微风，他的白衣只是轻轻抖动了两下，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