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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荒漠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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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的西北风夹杂着浓重的黄沙滚滚而来,落日余辉映照着这片荒芜之地中唯一的人烟之所——玉门关,孤独而又骄傲地宛如是颗璀璨的明珠,阻挡着西面边荒各族的侵袭,在这里树立起几乎是牢不可破的坚固城墙。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这凄凉之地,再多的赞誉都显得太过遥远,整日同风沙为伴,过着乏味的生活,边关的士兵们,无法没有任何怨言。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都可以淡出鸟来!”厉冲自从三年前家财散尽之后,不得不来到这荒凉的玉门关,虽然拿着不错的奉禄,但朝廷从来不曾派人过来换过,就算有再多的钱,在这里却又能够上哪里去买些好吃好喝的。
他本来手上拿着个酒壶,还是托经过疏勒的朋友带来,听人说起过,疏勒这地方虽然也是在沙漠里,但竟然可以同长安相媲美,繁华的城里,来往的行人和客商几乎挤满了整条街道,各种生平难见的珍奇异宝被随意陈列在摊子上,任由商人买卖,那种热闹的光景,让厉冲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难过,他多么想能够去亲眼瞧一瞧,那座建立在沙漠之中的繁华城——疏勒的迦师城,也许不过才几百里的路程,但对于他,却是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距离。
“唉——”刚摔了瓶子,一个人坐在风口,眼睛都有些麻木了,不见尽头的黄色沙漠,天天这样看,天天没有任何变化,偶然来几次大风,几乎把人都能够吹走,有几个兄弟没能够及时赶回里面的,就那么快地消失在沙漠里。
开始几次,他还觉得有些难过,但很快朝廷派来了补充的士兵,那些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有多么地兴奋,整天对着沙漠大喊大叫,时间久了,终于忍受不了,终于开始变得麻木,同他一样,再有人消失,他连难受的感觉都不会有。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已经不是人的味道,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丝毫年轻人应该有的生气,全都如几十岁的老人一样,等待着不过是生命的终结,来结束这种没日没夜的寂寞煎熬。
“冲哥!”旁边有谁走到他的身边,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他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继续发他自己的呆。
“冲哥!”又叫了一声,这次他连“嗯”都省掉,眼光直直地看着天上翻卷的白云,刚来的时候,他也大喊大叫过,为这壮丽伟大的自然景色,为这空旷寂寞的勇敢而大叫,一年年过去,终究天还是这天,沙漠还是这沙漠,没有任何的变化。
“冲哥,我们可以说几句话么?”旁边的人终于没他那么好耐心,自己先开口道,随后直接走到他的身边来,“冲哥!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我还年轻啊,我家的妻子还在等我回去啊!”
跟所有冷漠的士兵不大一样,厉冲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那么富有感情的口气说话,感情,那又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
感情,他的感情,他都不记得曾经有没有过感情了,但突然被这年轻人一说,他早已经冰冷的心也不由开始有些激动火热起来,但这火热并没有持续多久,厉冲扯动了一下嘴,道:“时间久些,你就会把这些都忘记的。”
“不!不会!绝对不会!”年纪轻轻,情绪总是比较容易激动,这些他见得多了,最后还不是认命,开始冷漠麻木,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年轻人,等到他变得冷漠之后,会不会还能够想起今天所说的话,和所拥有的激烈感情。
“天气太热,你还不太习惯吧,刚来这里几天?”厉冲终于露出一个微笑,“不如让我带你到处去走走,看看,试着喜欢这里的一切吧!”
“喜欢这里?不可能!”年轻人突然流出了眼泪,“要不是我娘病重没钱请大夫,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不会离开我的妻子!”
“原来你已经有了妻子,她肯定很美丽吧!”在厉冲尘封已久的记忆里,突然闪过很多绚烂的片段,在山清水绿的江南小镇里,美丽的女子一身湖蓝色,撑着纸伞,踏着细碎的脚步,微笑着来到他的身前,然后匆匆离开,只一次相见,他就无法忘记这女子的动人美丽,后来他来到了沙漠里,把所有的一切都几乎淡忘尽,却还常常能在梦中回味这幅画面,青山碧水间,对他浅浅一笑的美丽女子……
“她当然是很美丽的!”年轻人脸庞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随即意识到自己那么说恐怕有些过分,忙道:“也许别人不见得那么想,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最美丽的女子!”
“是的,每个人心里都会只有一个最美丽的女子……”厉冲的声音渐渐有了暖意,忽然站了起来,拉起年轻人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冲哥,我叫许宣,以后你叫我宣弟,可以不可以?”许宣有些胆怯地问他,他笑了,“宣弟!好!好啊!”他突然大笑起来,一时间也不明白今天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容易激动,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
“从这里一直向西走,在几百里之后,就能够到达疏勒的迦师城,听说是如同长安一样繁华美丽的都城……”他伸手遥指,许宣却是羡慕地望着他,“冲哥,你一定是去过的,能和小弟说说么?”
“不,没有,从来没有去过,只是听路过的朋友说起过……”他摇摇头,眼里满是失落的神色。
“我想,我们总会有机会去看看的,冲哥,还有哪里是很有意思的呢?”许宣瘦弱的身躯在茫茫沙漠里,更是可能随时被吞没一样。
“很有意思?”他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有意思,在这里那么久了,还有什么是会觉得有意思的,“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但现在反正是闲着无事可干,随便走走总胜过在那里呆坐。”
“啊!”许宣的脸色有些苍白,“我们会不会在这里一直呆坐下去,直到老死?”
厉冲看到许宣恐惧的神情,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这样的恐惧他也有过,他也经历过,他现在看到的许宣,就如同当年初来这里的他自己一样,他终究找不出能够安慰他的话,沉默着,最后说:“时间久些,你会习惯的。”
“不!我不要!不要习惯!不要在这里呆坐一辈子,直到死去!”许宣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那么大的声音,在这空旷无际的地方,一会儿就散得不见了踪影。
“我们是没有选择的。”他看着他,神色很平静,他在猜想这名可怜的年轻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够平静下来,他比当年的他,更为激动。
“不!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是没有办法被派到这……这该死的地方!”许宣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然后突然眼睛一亮,“冲哥,难道我们不能逃跑?不能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他的心猛得一跳,他从来不曾想过到,也不敢想到,在这里的士兵一个个都认命,一个个都麻木冷漠,“离开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没有水,没有马,离开这里我们就会死的。”
“就算是死在路上,也总胜过老死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尝试过!”许宣因为激动而声音更响亮了,“冲哥,我们一起准备好水和食物,到那座传说中的迦师城去,去看看那里漂亮的风景和繁华的景致,既然迦师城同长安一样繁华,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得很好!”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利箭,刺穿着他坚硬的防护,他忽然间有种恍惚的感觉,脑海中闪过关于迦师城的幻想——无数美丽的姑娘,无数好喝的美酒,一座座高大壮丽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极尽诱惑地在他的脑海里流转。
“不,我们是不可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他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冷冷地回绝了许宣,“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他最后补充了一句,“你会习惯的。”随后一个人朝着玉门关处走去。
许宣望着厉冲的人影渐渐被黄沙所淹没,周围是不变的黄沙,一阵风吹来,不过是掀起几颗沙尘,沙漠终究还是亘古不变,永远地存在着,那么寂寞又那么麻木的活着。
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辉也将被黑暗所吞噬,许宣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开始变冷,他匆匆跟上厉冲的脚步,赶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回到玉门关内。
今天还是吃着淡如水的酒,啃着干硬的粮食,周围的士兵们个个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行走着,连话都很少多说一句。
厉冲本来以为等到这一天过去,年轻人就会把自己愚蠢的念头忘记,在这里慢慢适应这种漫长遥远的生存,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夜深人静熄灭灯火之后,有人悄悄走到他的身边,他警觉地伸手朝前一抓,“冲哥,是我!”许宣被他勒住脖子,几乎透不气,但他的声音厉冲仍旧是能够认出的。
“现在你该睡觉去!”厉冲隐隐感觉到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给这里的副将发现了,你我都要受很多苦!”他松开了手,许宣的呼吸才舒畅些。
“冲哥……求你了!出来说几句话,好不好?”许宣的声音虽然在颤抖,但却充满不屈的勇气,这同厉冲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年轻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毅力。
也许是为了这一次的震撼,或许也是内心久藏的火焰,终于在瞬间被激发,厉冲鬼使神差般终于同意了,飞快拉过许宣的手,离开屋子,来到寒冷的石壁上,月色明郎,照在许宣的脸庞上,透着激动兴奋的神情,“冲哥,我准备好了一切,我们离开这里吧!”厉冲这才发现,在他的背上,有个巨大的包袱。
“你想背着它离开沙漠?”厉冲忍不住笑起来,年轻人毕竟还是这样,妄想离开这里,却犯了最大的错误,那么遥远的路途,就算是行走都已经吃不消,更不说是背负着那么重的包袱。
“只有水和干粮!”许宣明白厉冲在笑什么,“我知道该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冲哥,你也不想老死在这里,对不对?现在晚上,没有人看管,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在这里一天,一天都是受不了!”年轻人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
那种隐藏在内心已久的火焰,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克制住,就这样爆发出来,燃烧尽了厉冲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漠孤独生活,他真的是愿意老死在这里吗?
“我们该去疏勒!长安是不能回了!”厉冲迅速做出了判断,在看到许宣失望的神色之后,道:“我们离开之后,消息必定会传回长安,到时候,你若回家,连家人都会连累的!先去疏勒,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再做打算吧!”
“嗯!冲哥说得对!好,我们去看看那座迦师城吧!”许宣暗淡的目光重又焕发出别样的光彩来,“那座繁华不减长安的迦师城!”
周围空旷冷清,所有的兵将还陷入沉睡中,在这荒芜萧瑟之地,谁能够料想到有人会有勇气冒着生命的危险,离开这里,前往遥远而不知所踪的乐土。
人在最困顿最痛苦时,往往会爆发出特别强大的力量,并且拥有不可思议的勇气。
他们二人开始了冒险的旅途,在明月照耀下,朝着西面前进,玉门关离开他们越来越远,他们所要面对的危险也将越来越大,在这瞬间,厉冲陡然有种解脱般的快乐,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人本该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存,假如只是为了生存而抛弃自己的灵魂,那样的生存就同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
他突然非常感激许宣,若非有他这颗年轻炙热的心,他还是仍旧会在玉门关继续这样了无生趣的人生吧。
二人行走了没有多远,忽然听见前方隐隐传来脚步声,风沙宁静里,一众黑衣男子踏着月色正悄悄向玉门关迈进。
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二人隐藏在石壁之后,细细数了数,约有近千人的队伍,一队行走的人群之后,跟着是一群骆驼队,没有挂铃,一切全在静悄悄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