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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烂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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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桔音开门之前就预想到了是谁,明明心理有准备,可是真的看到站在面前的两张面孔,她无法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讲话,她眼神里尽是冷漠和刻薄。
“有什么事?”
“什么事?”岳建国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岳桔音,“今天是杀害你弟弟的凶手判刑的日子,你居然不知道还问我什么事?”
岳桔音抬眸,视线在经过父母时眨了一下,两个人的身影并没有映入眼只是眼皮合起的那一瞬间带给她的黑暗,她侧着身,面无表情地用钥匙将门反锁,“就这?你们去不就行了。”
牛惠下手很重,拍了一下岳桔音的后肩,“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是你弟!这么大的人了简直不懂事,你弟弟才十八九岁就比你懂事会心疼人,你看看你从出事到现在有关心过家里面的人吗?你弟尸骨未寒你在干什么?国庆那天你有空在电视里卖弄风骚!没空发条短信关心下我们关心下你弟弟的案子?我跟你爸家里警局忙前跑后的快累死了你知道吗?”
岳桔音不为所动,“不知道。没什么事我要去忙了,”
“不许去!有什么事比你弟弟的事还重要!?你今天必须跟我和你妈去一趟法院。”岳建国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一边牛惠吓了一跳,而岳桔音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会控制不住的害怕颤抖,要说也奇怪,从小被吼到大也应该习惯了,可是她的心并没有强大到对这个产生免疫力,唯一的进步就是不会表现出来了。
岳桔音已经背过身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静等,身后跟上来急促的一阵脚步声,她没等他们说话抬脚踏进停下来打开的电梯里,后者也顺势跟了进来,一时间,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令她皱眉厌恶的熟悉人味。
牛惠总是对岳桔音动手,不是拍打就是用食指戳腋下五指的地方,两根肋骨之间的柔软那里特别的痛,“死丫头,你明明知道我跟你爸不认识多少字让我们去法院看天书啊?你真是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岳桔音肋骨冗长的微痛让心里的一股火渐渐烧起来,还掺着强烈的委屈感她最恶心自己现在还有这样的感受,她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键,什么话也没有说,整个人极为冷漠,与平常亲和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软硬不吃的态度让岳建国怒火中烧,在电梯里大声喊出来,“你信不信……”
突然,一直背对着他的岳桔音转身,抬眼,那双逢人就被称赞为秋水剪瞳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她头低下去,姿态卑微可怜,看她哭得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另外两个人没个准备不免愣住了,岳建国训斥她不孝顺的话咬在齿间。
岳桔音抽泣了几声,“爸妈对不起,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弟弟没有了我比谁都痛苦,可是他没有了我更要努力工作赚钱啊,这样才能让你们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牛惠歪了一下右嘴角,皱着眉冲岳桔音抬了抬下巴,“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哭个什么劲儿,既然是要去赚钱就早点说,哭有什么用!”
岳建国似有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真是一点样子都没有,还不如小几岁的弟弟懂事,人家那么小都知道让我们老的开心,可是你呢不是冷着脸就是哭,老子生你养你还欠你了是不是?”
岳桔音忍住不再哭但是眼泪还是往下掉,她知错就改的样子点了点头,这时电梯到了一楼打开了,她抽泣了一声,“爸妈我得先走了待会儿要迟到了。”
岳建国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觉得烦躁,话都懒得说,抬手将她往外赶。
叶惠挺心烦的自己一堆破事还没做,本来打算让岳桔音跟着去看看谁知道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就知道哭哭看得心烦,她紧紧皱着眉,颇有微词,“什么忙都帮不上真不知道养你干什么,你要去忙就赶紧去我们也要忙去法院了,真的是,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还费几十块钱车费跑来这里干什么。”
岳桔音的眼泪被说得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哗哗的流,小巧白皙的鼻头都哭红了,她从包里拿出全部的现金三千块钱递给家里做主的人,声音带着哭腔:“爸,你们买点好吃的我先走了。”
夫妻俩看见钱火气消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什么。
岳桔音转身把肩膀上要下滑的包包链条往上拉,快步走到A3栋入户大厅,她伸手推开沉重的防盗门走出去整个人陷入一旁大树下的阴影里,她抬手利落干脆地擦去眼泪,脸上原本的痛哭模样逐渐裂变成了冷漠不屑的讥笑,连带着含泪盈盈的双眸也变得凉薄,
父母的思想僵化得像掉进粪坑的石头,岳桔音在这上面吃过亏,从开始的据理力争导致遍体鳞伤,到现在为了生活不节外生枝虚伪周旋。
岳桔音憎恨他们让自己生存在一个怪异的世界里,她更恶心自己身体里流淌着这样的人的血液,携带着奇形怪状的基因从根里就发烂,她有时候因为这样的仇恨在照镜子时会突然给自己一巴掌。
她还特别喜欢跟自己较劲,坐在车上要保持双腿并拢斜放避免不雅,时间长了放在左腿下面的右腿就发麻了,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烦躁,她会把左腿用力压下去使右腿发麻的症状更严重,麻和痛加深她就会进一步加重力道,一定要跟自己争个你死我活。
她真的无法跟自己和解。
“小姐到了。”
“谢谢。”
岳桔音忍痛咬着牙下了车,站在地面的双腿出现肌肉一阵阵抽.动的痛,其中,发麻的感觉形容起来像是花屏的电视上面分裂出的密密麻麻的灰白雪花。
她木板般僵硬地走了一段距离,双腿血液循环起来症状才慢慢消失,快靠近画展场地,她将萎靡不振的驼背挺直,让自己在人群里表现得精气神十足。
画展人很多,岳桔音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透不过气,她借助看手机缓解自己紧绷的情绪,她用余光专注地扫看来来往往的人说说笑笑,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说明了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阶级的不同,将岳桔音挺拔的身姿压弯了一寸,她忽然觉得身上喜欢得不行的茶歇裙如同一块抹布,她带着狼狈和廉价闯进了巨人看小孩的全知世界,他们可能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内涵和才学的贫瘠。
岳桔音从来都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她的自卑来源于重男轻女薄情苛待的生存环境,来源于粮食不足教养也匮乏的家庭,还有那样蛮不讲理泼妇骂街的父母,这些足以瓦解她的骄傲和自信。
她如履薄冰地走到画展门口,正巧遇见送朋友出来的傅闻之,他个子高肩宽腰细加上衣品极好气质佳,人群中想要忽略他真的很难,她看着他跟人热络聊天的样子,看着他笔下画作的意境,忽然觉得他真的好遥远。
傅闻之跟人交谈时无意间看到了走过来的岳桔音,从容不迫绅士有礼地说了声抱歉,“我有点事。”得到朋友友好的微笑回应,他迈开步子绕过男侍者径直走向她。
岳桔音看到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跟人说了句话,再度抬起头看向她这边,目光不移的同时朝这边走过来,她心跳得好快,紧张又不知所措地停住前行的脚步。
她看着一个人用跑的步速靠近自己,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迅速暗淡下来。
“谢谢你能来。”傅闻之细心地察觉到岳桔音脸上闪过的无措,走到她的身边,伸手在前面引路,另外一只手悬在她的腰后没有实际触碰,“走吧我带你进去,小心台阶。”
“你那么忙不用招呼我的。”岳桔音的脸微微发烫,他的手在身后连裙子都没有碰到可是两个人离得特别近,他们臂膀处的袖子随着走动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木调男香渐渐渗入她周围的空气里,一呼一吸之间,属于他的味道蔓延到五脏六肺四肢百骸,接踵而至的是清冽的微痛和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她的生活里无处不在,而她好像只是刚刚抬起了一只脚踏进了他的世界里,她见到了他更为丰富的另一面,见多识广的谈吐和实力雄厚的自信,让人想要靠近却望而却步的疏离感,完全不同之前两个人单独见面那样亲和温润。
岳桔音垂下眼眸,默默地放慢了脚步让傅闻之错过她,走过去,几秒而已两个人迅速拉开了距离。
岳桔音走进场内里看到了一幅特别的画作,周围都是灰色调绘的各种怪异姿势的软体人形,画中央垂下一根丝线吊着一只发着微光的萤火虫,那些怪异的人好像都在朝它聚拢。
傅闻之处理完事情就回头走到她的身边,这里人多而且全是她不认识的考虑到她会有压力,没有丢下她独自在人群里漂泊,他看她仰头一直盯着一幅画,等了一分钟没有打扰,直到她眨了眼思绪从画中断开,才缓缓开口:“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