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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溺入阴霾,天神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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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桔音看到血液就像打了兴奋剂,她看到别人的伤口和血迹会觉得血腥恐怖,但她看自己的就不会,越看越想看,伤口小了不能流血她会用手挤出来,她时常会幻想自己像电视剧里一样吐出大量的鲜血,温暖的血液在肌肤上流淌的感觉比活着舒服。
她给傅闻之发了消息并没有离开,她的位置距离画展几十米远,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那里,黑色的铁门,白色的墙,去看画展的人,还有,迎接和送别客人的他。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岳桔音抑郁发作并没有莫名的哭,她很累,在沉默中舔舐伤口,她本能地拒绝标注着“你要好好活着,坚强下去”之类的创口贴。
她从日出等到日落,水米没进身体困乏但只要想到,看到他就甘之如饴,她很开心,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他啊,一整天都在眼皮底下走来走去。
有些人只是看着,就像走进了都是蛋糕店的巷子,空气里全是真实的甜味,甜到心里发腻,尽管生命里的某个瞬间迅速破土让这一刻的开心产生了裂缝,注入了大量的心酸痛苦,两者如困兽之斗般压在心底回响着悲鸣,但至少她感受到了甜浸入心间稍纵即逝的美好,她看到了微光真实的模样。
岳桔音看画展结束人都走光了,傅闻之也出来绕去地下室,她估计是去开车了,她背好包包起身走出小型花园。
岳桔音转身看着画展那个地方,目光冷漠地掠过一个走出画展的女人,好像傅闻之就在那里看着她,她情不自禁微笑着,轻声说:“我真的走啦,你也好好休息吧。”
她才说完就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出来,驾驶座位置的车窗是敞开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穿着白衬衫的傅闻之,于是停下了要迈腿离开的动作,只想再看他几眼。
岳桔音看着傅闻之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下车绕过车头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接着,她就看到了刚刚那个走出画展的女人的手放在了傅闻之的右手上,低头俯身坐进了车里,那个女人坐进车里之前他还用手掌抵在车门框的下面防止别人撞到头,他关车门的动作不是“砰”的一下了事。
岳桔音抓到了他行为里对女人的贴心细腻,心掉入谷底,绝望如同洪水猛兽冲击她的胸腔,失去控制的情绪粉碎她向往美好的念头,发病时癫狂找药吃的狼狈是宣示她“有病”的铁证。
她不会好了,从出生开始,她的生命就陷入一场死循环,每当她想努力做个不悲观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平常人时,总有什么早有预谋似的精准快速的出现杀死这个在别人眼中很普通的想法。
岳桔音突然意识到靠恶心别人而活着是多么的轻松自在,父母对她的恶毒至少永远都不会改变,她永远都不会有失去这个支柱的机会。
岳桔音恨透了命运,让她腐烂的人生遇见了如同神明般让她震撼的人,她倾其所有的勇气试着向他靠近,可是退回来的时候没有路了,原本她只是世界一片漆黑,现在她被推入万丈深渊。
她拒绝吃药任由潮涌般的绝望和无助将她淹没,她很擅长跟自己较劲,越痛她越狠,身体和情绪的搏斗最后躯体完败鲜血淋漓,抑郁寡欢从始至终都是常胜将军。
“你的事处理完了吗?你在哪里?”
“没有,朋友家的,谢谢关心。”
岳桔音看着对话框旁边的头像捂着脸痛哭,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正好砸到他的头像上,液体的覆盖将画面呈现得清晰在她眼前放大,看到他的脸,她就会想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天气,他下车打着伞逆着光坚定地朝她走来的那一幕。
溺入阴霾,天神渡我。
她多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那场大雨里以悲壮结束,在她刚刚爱上,在他刚好怜悯之时,他们之间就定格在昏黄路灯下的那一刻就好了。
岳桔音的双手全是鲜血手掌捂得脸的下半部分也是血,血流不止将浴缸里的温水染成了血池,喜欢的茶歇裙被水浸湿颜色变深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了,她敲打回复的字上沾满了血迹。
“那也别忙太晚,早点睡吧。”
“嗯。”
岳桔音极为克制的关上了手机,她失去了抱着手机想要给他发长篇大论的勇气和动力,抑郁者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开心快乐,这些只是绝望阴霾的开胃小菜,她想要的只是活着的力气足够多到能撑到明天,能真切地体会到空气清新世界美好的清晨。
每天都是这种死循环,像慢性病一样并不致命过程却很煎熬,再坚强的人也会被磨尽意识变得消沉。
岳桔音给自己的伤不足以致命,她只是享受着鲜血细流不完的感觉,她只要想到父母责怪老天为什么不是让她死那张牙舞爪的愤怒嘴角,报复性地偏要活着,用这条低贱的命让他们余生都难熬,可是她更多的是期待天降意外,让她的生命戛然而止,没有痛苦,不会犹豫,更不会有仇恨,就这样心无杂念的结束。
岳桔音失血过多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索性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昏迷,她就像被打了麻醉一样失去意识,昏迷期间所发生的事在脑海里是空白的。
她再次睁开眼睛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气味,身上的茶歇裙不知被谁换成了病号服,右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透明管子里面跑着红色的血输到她的血管里,微微疼痛,手还有点麻木,失血过多的身体是乏力的,她连做坐起来的动作都很费劲。
岳桔音不知道是谁把她送进医院来的,这是她几次昏迷后醒来唯一没有那么痛苦的一次,前两次是想继续读书以吞药绝食威胁父母,药物和饥饿让她昏迷,最长的一次是吃了一大把安.乃近几天才醒的,父母就只是把她扔在床上向苍天喊了一句听天由命。
她吃药醒来的时候胃一直反酸倒流灼伤了嗓子,吞口水都很痛,她找了个土豆匆忙烤得半生不熟赶紧吃下去填腹,却没想到胃疼得她满地打滚眼泪直流,真的,活着真的好难好难,她眼泪都流尽了,嗓子都喊哑了,命运也未曾放过她。
这次醒来体面多了,没有再像条狗一样爬在泥地里找吃的,没有哀嚎身体遭受的剧痛,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像个人样。
岳桔音两只手腕上都有横向切割的伤,缠绕包扎伤口的洁白纱布里透着血淡淡的红,查房的是个年纪大点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面无表情地写着病历本问她今天感觉好点没有,两眼扫过她手上包着的厚纱布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请问……”岳桔音看着给自己换吊瓶的护士,看她脸上没有不耐烦才继续问的,“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傅闻之。”护士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他很容易让人一眼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岳桔音听到傅闻之三个字时,像花一样枯萎力竭的心脏挣扎着跳动了起来,它泵送的血液格外的沸腾,在她无比开心时,阶级和昨天看到的画面如同冷水泼了下来,几秒的时间,她从天堂跌入地狱,尝尽了大起大落的情绪之痛。
她扯掉了手背上的针,血液从细细的针管里飙出来溅到病号服上衣的衣角,手背里的血液乘机从皮肤的针孔里溜出来滴到地面上,此时正是黄昏,光芒鹅黄照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肌肤雪白,身上的鲜血显得格外的妖冶,她的病弱也被残阳放大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她惊艳,她破碎。
岳桔音不想被逮回那个写着“救死扶伤”的怪地方,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配那么多跟死神抢人的白衣战士围着转费心研究她的病情,她不仅浪费时间,也在浪费人力,有句话说得好,她自己作死是不应该连累或者影响到别人的,只是她躯体的自愈能力远比想象中强大,简直是她万念俱灰的情绪羡慕不来的。
“诶?你去哪儿?”
“刚拔了针我想上厕所。”
“你那个是单间带厕所的啊。”
“哦,保洁阿姨在。”
岳桔音将袖子拉长捏在手里遮挡双手的割腕伤和刚刚扯针染了血的手,上半身像年迈的老人佝偻着尽可能压低自己的身高减少旁人的注意力,她笑嘻嘻的跟护士站的护士说话,内心却汹涌澎湃叫嚣着:“好想去死!”
她靠自己精湛的演技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医院的大厅,却没有想到遇见了迎面走来的傅闻之,他一直都是衣着得体的样子,浓颜的五官没有表情时有几分凌厉给人很强烈的疏离感,他的外在美好到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触碰,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气场最终会让人不得不缩回伸出去的手。
岳桔音看到他的时候脸上应付周围人的笑容瞬间崩塌,紧张自卑得手怎么放都不对劲,索性就僵直地垂在身侧,绷紧了脊背,随着他的走近,她忍不住想要哭,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自己就会很难过,失去和得不到在心里挥舞着利爪,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迅速蓄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