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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宁 那张脸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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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过林梢,穿过交错的枝叶间,沙沙作响。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渐染上淡金辉芒,如水涟漪般漾开。
天亮了。
马平和云渺宗几个弟子狼狈地靠坐在地上,此时的他们连平日里最为讲究的仪态都忘却了,只顾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个蜀家的杂役真不是个东西!”有人愤愤锤了下身旁的树木,一口啐在地上,“若不是他临时变卦,说要投靠鬼王,我们哪至于连句辩解都没就被扔到了这鬼地方!”
马平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原本替嫁这事他们做得是天衣无缝,虽不知道陆纱罗身上所佩的护心玉是与何人的传信灵物,但他有十足的信心能逃脱此次泥潭。
至于鬼王那边,他们只需应付了事,接下来把责任推脱到沈宁那倒霉蛋身上就行了。
可不曾想!
或许是瞅见他们一行人都失了灵力,蜀家那不起眼的杂役竟不愿相信他们,决心向鬼王投诚,在成亲宴会上当众道破了他们的计谋!
鬼王眼里是个容不得沙子的,半分解释都不听,当即手一挥,便将他们丢进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偌大林间迷阵。
幸得鬼王去追究‘新娘’了,暂且顾不上他们,才能有喘气的功夫去寻找阵眼。
可惜他们在这鬼地方晃悠大半个晚上,眼见天都快亮了,也没见着半分可疑之处。
马平的视线扫过众弟子,最终定格在陆纱罗的脸上。
倏地,他蹲下身,一把拽掉了她的家丁帽。
“师兄?!”有人惊呼。
“再拖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不利,现在只能看看陆师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灵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马平振振有词,手下动作却不停。
黑亮如绸缎的秀发滑落肩头,半遮挡住陆纱罗昏迷不醒的脸。
在成亲宴上,他们就曾用“我兄弟喝醉酒”这种瞎编的借口蒙混过关,没想到一晚上过去,陆纱罗依旧没有丝毫即将清醒的迹象。
“可……”有人出口阻止,话音未落陡然转了个调,“这是怎么了——!”
只见身侧景色疯狂倒退,万般景物都化作虚影,或许只有短短一刹,在场众人却觉得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待到平静之时,四周环境已然完全不同!
没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郁葱树林,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零星几颗绿芽正微微探出头。
“我们这是……从幻境里出来了?”有人迟疑地问。
“必然是那鬼王身陨,幻境被破!”当即有人接了嘴,“肯定是哪位接信过来的师兄斩杀了此等邪祟!”
那人说完话后,久不见有人搭腔附和,不禁转头看向同伴,只见同行之人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望向某处,他顺着视线看过去,也不禁愣了。
不远处的山顶上,一身艶红喜服的少年半蹲半跪,正微微直起身,山风猎猎吹得他宽大衣袍翻飞。
而靠在他身上的男人半阖双眼,脸色苍白,散落下来的乌发与身侧人相缠,看上去颇为亲昵。
云渺宗众弟子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惊疑不定地相视几眼。
明执长老?!
*
戚慎宁睁开眼,空气里隐约浮动着雨后特有的青草泥土清香,述说着昨日半夜骤降的滂沱大雨有多猛烈。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好觉。
那日,在阮青怨气冲天地说完那番话后,幻境暴动了。
这些年来,她已与那棵明显变异的槐树相依相缠,所汲取的法力都来源于此,而在本体被重伤后,她舍弃对这世间最后一丝留念,满心想着同归于尽。
后来……
戚慎宁脑海里再次闪过闻雪砚强行催动剑气的画面。
长发飞舞间,隐约露出的那双冷漠眼睛,以及雪色鸿光与飘落白槐相错的场景。
剑光四盛,划破白昼。
一剑之后,幻境坍塌成无数碎片,化作纷纷扬扬的齑粉消散在空中。
逞强完,男人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他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道摇摇欲坠的雪青色身影。
而这也是这几天他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原身,沈宁,今年十八,十四岁之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街头跟着地痞无赖混,摸爬滚打学了一身不入流的本事,十四岁时入云渺宗成了外门弟子。
而他成为外门弟子这件事,说起来也算不得上光明磊落。
只因他,长得像云渺宗客座长老明执剑尊那死了三百年的师尊。
当然他算不上顶像,只是眉眼间神似,一身痞气与人家师尊可谓云泥之别。
入这云渺宗后,他去往的浣风院正是剑尊所居之处。
初时,他还不知晓自己的外貌才是入得这仙门的原因,虽疑惑为何院里好几个与自己相像的外门弟子,仍沾沾自喜以为剑尊独具慧眼才万里挑一挑中了自己。
——直到被人点破自己不过是个根骨奇差无比的废材,以及被选中的原因。
沈宁是什么人?
在市井厚颜无耻混了好几年的小无赖。
他脑筋一动,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剑尊不是喜欢这张脸吗?那他便要物尽其用。
趁着夜深人静,他爬了剑尊的床。
他还没把那一步登天的美梦做完,便被毫不留情地踹下了床,若不是剑身倒映出那双据说酷肖那人的眼睛,他怕早已是剑下亡魂!
自此以后,沈宁乖乖收起了嚣张火焰,夹起尾巴老实做人,生怕剑尊哪天心情不好随手拿他开刀。
而他也成为了云渺宗上下饭后茶余的笑谈。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笑他愚蠢,把剑尊对师尊的拳拳之心当作情爱。
一个月前,浣风院突然遣散所有杂役和外门弟子,不愿修行的可以自行下山,若还愿修行的暂且与其他峰的杂役同住,等到仙门试炼通过,方可转为内门弟子。
话虽这样说,但外门弟子若早有这修炼天赋又怎会平白耗费这宝贵的几年修炼时间,这也相当于一种变相的遣散。
可沈宁不。
过惯在云渺宗的日子,让他伏低做小都认了,他可不愿再回去做街头小混混。
还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在仙门试炼中蒙混过关,就被人针对踢进下山历练的小队,也正是这次鬼王迎亲事件吓得他心悸而死,戚慎宁的灵魂在茫茫之中附身到了这具身体上。
所以在山顶看到剑尊与沈宁那小子相互依偎的场面时,在场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的念头是——
“这小子居然还贼心不死?!”
这不,回云渺宗还没休养上几天,明里的,暗中的,因为好奇而前来“探病”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但这还不是最令戚慎宁心烦的,他烦的是……
“哟,沈大公子起床了呀。”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响起,戚慎宁面无表情地侧过脸,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少年。
马途,马平的堂弟,也正是因着这一层关系,马平才在历练之时申请让毫不知情的沈宁入队。
与其他资质不够的外门弟子不同,马途本人虽算不上修炼的好苗子,但就论根骨而言也是寻常外门弟子望尘莫及的。
但他还是坚持去浣风院当一个普普通通得不到良师引导的外门弟子。
一切都因为他爱慕闻雪砚。
若要说原身与他有何纠葛,那得从“爬床”事件之后说起。
虽说原身是被狼狈地踹下了床,但在马途看来,这是与剑尊有了实质上的接触,说不定还记住了原身的模样。
自此之后,凡是原身所在的地方,总有他暗暗下绊子。原身似有所觉,但毫无家门背景的他只能忍气吞声,当作不曾发现。
说来也是孽缘,马途被逐出浣风院后,居然还恰好与原身成了共处一室的室友。
听说这次事件原委后,他倒不再暗戳戳摆弄那些小心思了,光明正大把挤兑在了脸上,正如同此刻。
戚慎宁不欲理他,翻身下床洗漱。
“哟,我好心帮某人领了餐,谁知终究是好心喂了狗,别人可不领情。”背后马途拖长音调,开了口。
戚慎宁一把擦掉脸上未干的水,转身看向桌上的食盒。
两个饱满松软的白面馒头正放在餐盘里,旁侧还有一小碗清粥,乍一看算得上平常的早餐。
如果忽略馒头上故意沾染的灰尘和空荡荡见不着几粒米的清汤寡水的话。
云渺宗有规定,为杜绝浪费粮食的情况,向来是一人领一餐,绝无多余餐食;如若觉得分量不够,也可用银两或仙石在食堂购买格外的吃食。
马途凭借室友的身份,这几日早早就起床去食堂“代领”他的早餐。他深知戚慎宁身体还未调息好需要餐补,但身上又无分文加餐,便使了个小心眼领一些质量下乘的吃食。
就算戚慎宁说出去,其他弟子也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没事找事,总而言之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戚慎宁当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马途不过是个心智还未成熟的小娃娃,懒得跟他计较。
他象征性扬了扬嘴角,道声“谢谢”后,面不改色地坐下来,掰下馒头脏污之处,就着清汤慢条斯理吃起来。
“你!你!”马途瞠目结舌看着眼前没事人一般的少年,好多嘲讽的话还没出口就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憋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他也是个反应快的,很快便想到了噎人的其他办法,“既然那么喜欢,那明日我便继续帮你带,毕竟你‘身娇体贵’的。”最后几个字被马途咬得很重。
“那就辛苦你了。”嘲讽意味颇重的话语在戚慎宁听来就像耳旁风一般,吹过就散了,他随口应道。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餐碟用具放进食盒里。
马途眼睁睁看着少年直起身,提起食盒,经过他身边时还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了意味深长两个字:“多谢。”
随即无半分留恋地扬长而去。
他快要气死了!
*
去食堂还餐具的途中,戚慎宁意外地撞见一个人。
陆纱罗,青云峰小师妹,金蝉门门主之女,也是云渺宗唯一一位能得剑尊另眼相待的弟子。
“咳,我有事同你说。”陆纱罗也不扭捏,开门见山直言。
虽说她险些莫名其妙真成了鬼王的第十三任夫人,但所幸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皮肉之伤,调养两天便活泼乱跳了。
戚慎宁冒着风险寻她、替她出嫁之时,她尚有一丝神识清醒,是以这些天来她常来探望他,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何事?”
戚慎宁问,回云渺宗后最初他还模仿着原身的怯懦,后来发现除原身那个盯他盯得眼睛都快冒绿光的室友以外,根本无人关注他,便尝试着一点点转回生前的性格。
陆纱罗正欲开口,想到什么似的又住了嘴,左右打量一番四周无人后,道:“你随我来。”
在云渺宗过了四年,原身大多数时间都耗在浣风院里,平日除了食堂便是院落里修行,这条陆纱罗所带领之路戚慎宁从未见过,陌生得紧。
他随着前面那娇小身影,穿过葱茏竹林,踩过泥泞路,左拐右拐,低头避过横斜的枝条,直到身上沾了好几片斜飞的竹叶,他才听到少女的声音。
“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戚慎宁抬起头,愣住了。
树影交错,庭院深深,清风吹拂,暗香浮动。
浣风院,原身曾住了四年的地方。
可是……
戚慎宁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说不出的心慌意乱找不到发泄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堵得他难受,他死死盯着站在院落里的熟悉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站在海棠树下的人,那侧过来的半张脸,那与前世的他长得如出一辙的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