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槐02 “毕竟他曾 ...
-
天佑五年,阮宅。
“小姐今儿个起得真早。”丫鬟梅儿刚进房,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调笑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阮青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头发,这头秀发她向来喜爱得紧,素来都是梅儿帮她打理,倏然间自己动手免不得笨手笨脚,没留意便绞了几根在木梳上,扯得她不禁轻嘶了一声。
听见梅儿的笑言,她斜睨了一眼,撇撇嘴咕哝了句,“宠得你,没大没小的。”
她与梅儿一同长大,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私底下相处向来如此。
“听陈妈说,邱公子今日会来府上用膳。”梅儿上前几步,接过檀木梳,为她梳匀打绺的青丝,巧手一挽、一盘,簪上蝴蝶发簪,刚还散乱的头发立时变得精致秀气。
“他来做甚。”阮青的脸色倒是倏然沉了不少,“不见。”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柳眉杏目,粉面红唇,发间的蝶翼轻颤,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一时之间不禁心烦意乱。
“哎哎哎,小姐你干什么——”梅儿瞠目结舌看着刚刚心情还颇好的人瞬间变脸,胡乱扯下插在发间的大小发簪,一时觉得头疼不已。
“给我梳个简单点的,”阮青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本小姐今儿个要出门散心!”
“可是邱公子那边……”梅儿视线撞上阮青的眼神,只得把未道完的话语咽回了肚子,老老实实重新为她家小姐梳发。
梳到半途,梅儿终是忍不住,问道,“小姐,你那么厌恶邱公子,是不是……还惦念着那个姓鲁的屠户啊?”
阮青没有答话,藏在袖里的手却不自觉悄然攥紧。
……
午间用膳时,阮青并未踏出房门半步,唤后厨做了酥糕,草草在房里用了餐。即使听到她爹在邱公子走后,气得摔了筷子,也只是微微挑眉。
“草包做派,真不知看上他哪点了。”
她性子倔,不吃软也不吃硬,身为独生女又被爹娘娇宠得很,是以随心所欲惯了。
阮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拿她没办法,只能旁敲侧击她的态度。
梅儿看着阮青面不改色地披上素色外袍、束好腰带,踯躅片刻,犹豫着开了口:“小姐,你当真还是要出门啊?”
回应她的是,阮青从鼻子里漫不经心挤出来的轻哼。
“完了完了,”梅儿心知劝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会被老爷骂死的!”
“随他。”
夏日烈烈,无风也无云,毫无阴霾遮蔽的天空刺得人眼发胀。
阮青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入白晃晃的日光之中。
*
戚慎宁轻叹一口气。
他的视线看向树干中心,不似平常的实心树木,这棵树,它是空心的。
保存完好的女尸与枝干交错,四肢与树木相纠缠,血肉融入其中,构成了一副相依相偎的奇异景象。
她垂下头半睁双眼,微笑看着怀里所抱之物,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瑰宝。
——那是一颗白骨的头颅。
空洞洞的双眼里似乎蕴藏着无止尽的恐惧,单单是瞧上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战栗,对于这具女尸的。
“青娘?”戚慎宁回忆鬼王所述的故事,试探着叫出了口。
阮青有一瞬间的恍惚,近百年过去了,她再未听过有人这般唤她的名字。
那日,她和丫鬟梅儿去了布庄。
每个月阮宅都会在布庄选购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府上的夫人小姐做上新衣裳,对于她的到来,老板很是热情。
“阮小姐,您看看这批布,都是前两天从西域运来的上好的布料,听说京城里的好些富商夫人都穿呢!我特意为您留了一些。”
“这件月白镂金挑线纱裙可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款式,您个子高挑,就适合这件衣服,要不要试试?”
“水蓝衬肤色,您看看这件称心吗?”
……
老板天花乱坠一顿吹,阮青却表现得兴趣缺缺,她随意点了一件角落挂着的百花曳地裙。
“拿来试试。”
窄小的试衣间容不下第二人,看自家小姐进去试衣,梅儿也只得在外面等候,殊不知她家小姐压根就没试衣服,而是偷摸着从布庄的后院溜了出去。
阮家向来有在布庄储蓄银两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而阮青早在前几日便从布庄提取了银两,藏匿在隐蔽的地方。
如今她终于脱离无处不在的丫鬟和护院侍卫,自由了!
至于梅儿由于失责没看住她必然是少不了责罚的,阮青小声在心里道了歉,但她相信母亲也不会舍得下重手处罚一眼看大的孩子的。
——她终于可以跟鲁哥在一起了!
“后来他失约了。”
女尸的指尖温柔地滑过头颅,语调轻柔得仿若情人间的呢喃。
她在山上等了鲁城整整一晚,从日落到夜深。
凛冽的夜风吹动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她这次计划与鲁城私奔已经很久了,从吃穿用度到路线规划,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这还要多亏家里有个闯南走北的表哥,她学会了按捺心情、不动声色地套话。
一身轻装,背上一包裹银两,足够他们俩人过上好一段时间了。
鲁城穷,没关系,她养他。
她都想好了,他们可以先去烟城,她盘一间商铺,雇三两个伙计打杂,或许前期躲避父母的眼线是有点麻烦,但她坚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他没来。
信誓旦旦说会爱她、护她、许她安稳一生的那个人,他没来。
她真的好冷。
当血管破裂之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道:
“原来我的鲜血,是温热的啊。”
她尸骨无存。
被山上的野狼群分而食之,她破碎的衣裳散落在林间各处,最后渐渐被泥土掩埋。
作为一个人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存证,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身死,魂魄还依然游荡在这个世界,她想,或许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怨气的吧。
死后第一年,她回去看了父母。
原本精神矍铄的双亲仿佛在一夜之间白了双鬓,梅儿双眼红肿地跪在地上,痴愣愣的不发一言。
没人知道她早已不在人世间,只当她是任性出走,如同她在时那般骄纵跋扈,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平静地看完这一切,去了鲁家。
鲁城正在田里干活,日头正烈,被汗湿透的发一绺绺打着结,他捞起挂在脖颈间的汗巾虚虚擦过汗。挽起袖子的臂膀上满是青筋,一跳一跳的,散发着健康强力的生命气息。
他好似忘了那天的誓言,也从未听过阮家大小姐下落不明的传闻。
阮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恨吗?好像也说不上恨,毕竟那些月下誓言轻得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不用风吹就散了。
只是心里亘着的一股气,她伫立良久,沉默良久,倔强得不愿认错。
死后第二年,她又回了阮宅。
梅儿自她出事之后就被父母驱逐出府,这种严重失责也没有哪家大宅愿意招她做婢子,她只能靠给人浣衣勉强糊口。
父母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每日都奔波于驿站之间,只盼得能得到她的消息。
鲁城倒是新认识了一些人,他呼朋唤友,似乎在商量着要干一番事业,阮青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听了几句便回了山上。
死后第五年。
阮父阮母似乎终于意识到找不回女儿了,他们在阮宅挂了白绸,穿了素衣,进行告别。
那天梅儿也来了。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时不时地扶她两把,怕她跌跤。
阮青看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悲伤,就仿佛过了这天之后,所有人都告别她,奔向新生活,至此以后无人再记得她。
鲁城开的商铺好像并不景气,他每天焦头烂额处理账目,但阮青眼尖地发现有个姑娘总是在街角拐处偷瞄着他。
死后第十年。
阮父新纳的小妾生了个大胖儿子,新生命的到来让阮宅上下都颇为振奋,洗去昔日的一蹶不振。
梅儿也开了个早餐摊子,嫁给了当初那个男人,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笑容。
鲁城的商铺越做越大,附近的女人都爱去他家铺子裁新衣买水粉,而他也娶了当年那个偷瞄他的姑娘。
原来,最可怕的,是遗忘。
阮青说不上自己是何般的心情,只觉得心里某一处空荡荡的,她已经没家了,现在的她只是个孤魂游鬼,不知为何还飘荡在这世间久久不愿离去。
死后第十五年。
阮家出了个神童,三岁就能认字,五岁就能吟诗作对。阮家人去哪儿都要带着他,护着他如同宝贝眼珠子,生怕磕着哪儿碰着哪儿。再没人记得,多年之前,阮家也曾有一个美丽又骄恣的女儿。
梅儿也有了个小女儿,一家人生活得甜甜蜜蜜。
鲁城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现在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尊称他一句“鲁老板”。就在这短短五年间,他仗着财大气粗,又娶了六房小妾,日子过得胜似神仙。
……
她恨!
阮青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为何她还久久徘徊在这世间久久不愿离去。
她如何能不恨!
她的时间已经永远永远停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她过去拥有的、当时拥有的、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都永远永远不再属于她了!
没有死人能留得住任何东西,包括记忆,包括爱。
她的一切在她死后,都被瓜分给了别人!
而他们,那些还活着的人,悲伤是暂时的,他们会走出过去的阴霾,他们能呼吸新鲜的空气,他们能拥抱新生活。
她嫉妒!
她嫉妒得要发疯,凭什么!
女尸青白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神色。
“所以后来,我凝了实体,第一时间便杀了他。”
“我想,他也会很愿意陪着我吧。”
“毕竟他曾经,那么那么爱我。”
戚慎宁闭了眼,不再去看她疯狂至极的神情。
“我混淆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鬼王。”
“他不是爱娶妻妾、贪恋美色吗,我就满足他。”
“让他隔一段时间便迎娶一个美人,让他们相爱,再让他亲手杀了她。”
“最后再让他清醒。”
“哈哈哈哈哈哈……他清醒后的表情,啧啧啧,”阮青啧了下舌,似在回味,“真是令人愉悦啊!”
“疯子。”戚慎宁冷声道,“那些女子又何其无辜。”
“从你成鬼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人性了。”
“你说得不错,但我不在乎。”阮青笑了,残忍之中竟带着一丝隐秘的甜蜜,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那颗白骨头颅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个印痕。
“但我要他陪我。”
“无论是去哪儿的地狱,我都要,他永生永世跟着我,受尽折磨!”